第48章 狗日的軍法營也有夾著尾巴滾的時候!
黑甲軍法營的鐵靴踩進泥水,腳步聲壓過校場風聲。
轅門外,外營騎兵排成一線,馬腹貼著拒馬,弩機沒有抬起,箭簇已指向營內。
兩排黑甲甲士守住台階,斬馬刀斜垂,堵死了木台前的路。
徐有才舉著蓋了血印的軍令,扯著嗓子喊道:
「陸景!你私開武庫,當眾殺官。顧先生仁義,只拿你一個。你自個兒滾出來受綁,第八營其餘人,主將大營既往不咎!」
他把軍令往前一送。
「誰敢跟著他拔刀,就是謀逆!全營連坐,誅三族!」
王猛手裡雁翎刀一滑,掌心全是汗。
剛吃飽飯、換上新皮甲的一百五十名兵卒彼此望著,腳下開始後退。
搶糧、打順風仗,他們敢;
可黑旗壓在門口,騎兵封住去路,再扣一頂造反的帽子,誰都扛不住。
顧長風要的就是第八營自己散掉。
陸景站在木台上,靴子裡灌滿了血。
大腿根的傷口重新裂開,血水順著褲腿淌進泥里。
每挪一步,黏住傷口的布料都在磨肉。
他掐住掌心,壓下眩暈。
現在不能倒。
他倒了,第八營剛提起的膽氣就散了。
陸景沒拔刀。
「徐主簿,你這嗓門不去京城勾欄唱曲,真是屈才了。」
幾個老兵憋不住笑,又立刻閉了嘴。
徐有才臉色發青,掃過第八營散亂的陣列,又看向轅門外的騎兵。
只差一把火。
「死到臨頭還耍嘴皮子!」他將軍令壓下,「軍法營聽令,拿人!膽敢阻攔者,按同謀論處!」
十幾名黑甲甲士抬起斬馬刀,甲葉撞出刺耳的金鐵聲。
他們分作兩列,朝木台逼近。
外頭的騎兵也壓近半個馬身,弩手搭箭。
王猛橫跨一步,擋在台階前。
黑熊和瘦猴也只能跟上。
「退下。」陸景拍了拍王猛肩膀。
「陸頭兒,你這腿……」
「再站一會兒死不了。」
陸景邁下木階,右腿一軟。
他借著拍王猛的動作穩住身子,咽下涌到喉頭的血腥氣,拖著傷腿往下走。
泥水裡留下半個個血腳印。
兩排斬馬刀隨著他的腳步抬起,最後交叉在他脖頸前。
陸景停在徐有才面前。
「抓我沒問題。」
他從懷裡掏出一疊寫滿字的粗布,手指因失血發顫,臉上仍帶著笑。
「不過軍營做事,總得講規矩。我這百戶雖是暫代,手裡的差使得辦明白。」
徐有才盯著粗布,沒有接。
「你少耍花樣!」
「你帶著軍法營,外頭還有騎兵堵門,還怕幾塊破布?」
陸景抖開粗布,拍在他胸口。
「昨晚,我在舊馬料場底下發現一座舊武庫。梁照夜開門,王猛、黑熊領人清點,瘦猴和預備隊抄錄核數。忙了一夜,剛點完第一批。」
他抬高聲音。
「裡面有八百把玄鐵衛制式破甲刀,兩百副甲冑。箱底蓋著攬月閣轉運印,和十年前兵部那張火燒銷帳單對得上。」
徐有才眼角抽了一下。
軍法營甲士停住腳步,轅門外的騎兵校尉也轉頭看了過來。
八百把制式刀、兩百副甲冑,不是幾箱銀子。
誰碰了,誰就得給兵部交代。
「老子正帶著兄弟們清點朝廷遺失軍資,你跑來抓我?行,這是第一批造冊登記單。餘下箱號、封條、損耗,還有人繼續核。」
陸景將粗布往前推了一寸。
「徐主簿,你簽字畫押,軍械移交給軍法營,我馬上跟你走。」
徐有才低頭,看清了布條上的字。
《雁門關舊武庫甲字號軍械暫存冊》。
刀的制式、數目、損耗,開門人、清點人、抄錄人的名字,全寫在上面。
最致命的是,箱底那些見不得人的印記也逐條記下。
徐有才手一縮,粗布掉進泥水。
顧長風走私軍械、養私兵的底子,都在舊武庫里。
如今陸景把黑貨造了冊,還拉著幾十人作證,擺到了明面。
他簽字,軍法營就得接手這樁死帳。
兵部追查,顧長風殺人平帳,他都逃不過。
不簽,便是拒收朝廷軍資。
徐有才厲聲道:「一張來路不明的破布,也敢冒充軍冊?舊武庫是軍中禁地,你私自開門,誰知道這些東西是不是你運來栽贓的!」
「軍法營只奉軍令拿人。軍械之事,自有主將大營核查,輪不到你一個暫代百戶指手畫腳!」
他說得強硬,腳下卻退了半步。
陸景逼近一步,兩把斬馬刀也被迫後移。
「不簽?」
他指著泥里的粗布。
「八百把制式鋼刀,夠武裝一個精銳營。梁照夜開門,王猛他們清點,全營一百多雙眼睛看著。你說是我運進去的,可以,先把軍械接走,再查我從哪兒弄來的。」
「我清點造冊,要上報兵部。你身為顧先生副手,拒收朝廷軍資,阻撓下級報備,還想先殺人、後封庫。」
陸景盯著徐有才。
「徐有才,你想造反?」
校場裡沒了聲音。
王猛盯著軍械冊,終於想明白了。
剛才他們跟著陸景對抗軍法營,叫謀逆。
現在不同,舊武庫的刀成了朝廷軍資,他們守的是朝廷的東西。
軍法營不接帳,還急著抓人,誰有鬼,人人看得出來。
騎兵雖強,校場狹窄,拒馬擋路,沖不起來。
軍法營堵在最前頭,真放箭,先死的也是這群黑甲兵。
王猛舉起雁翎刀。
「軍法營拒收軍械,意圖不明!」
「預備隊,上弦!」
一百二十把軍弩抬起,箭簇越過甲士肩頭,對準轅門與騎兵。
新卒握弩的手不穩,箭尖不停晃動。
正因如此,外頭的人更不敢動。
老兵知道何時放箭,新兵手指一抽,箭就出去了。
戰馬躁動,騎兵校尉壓低聲音喝止,沒再前壓。
黑熊也帶著老兵舉起削尖木棍和環首刀。
「俺們護著朝廷的刀!」
「誰敢搶刀,弄死他!」
剛才還退縮的殘兵一下紅了眼。
他們未必敢造反,可護朝廷軍械,誰也挑不出錯。
徐有才臉色變了幾遍。
真打起來,軍法營先死一片。
陸景又把軍械案擺上了桌,誰先動手,誰就像殺人滅口。
他怕的不是第八營,是顧長風把他推出去平帳。
「陸景,你私啟武庫在先,聚兵抗令在後!」徐有才硬撐著喊道,「我命你放下兵器,遣散軍卒,隨軍法營受審。軍械之事,我自會稟報顧先生!」
陸景笑了一聲。
「是你不敢接朝廷的帳。」
他俯身,用刀尖挑起粗布。
傷口一扯,眼前發黑。
他緩了片刻,將沾滿泥水的粗布塞進徐有才腰帶。
「拿著。」
「回去問問顧先生,這字他簽不簽。」
「他不簽,我就抄上幾十份,貼滿雁門關城門。讓商隊、牙行、軍戶都看看,主將大營怎麼把朝廷的刀,藏進耗子洞裡。」
徐有才低頭看著腰間粗布。
強行抓人,軍法營必然死傷,他還得背上殺人滅口的罪名。
退兵雖丟臉,至少能把消息帶回去,交給顧長風定奪。
他扯下粗布,攥在手裡。
「好,很好。陸景,你以為一張破布就能保命?等主將大營查明武庫來歷,我看你還能不能這麼嘴硬!」
他翻身上馬。
「撤!」
軍法營黑旗退出轅門。
黑甲甲士維持陣形,退過拒馬才轉身。
外營騎兵也退回街角,只留下兩隊弩手封住長街。
一場絞殺,被一張粗布單子擋了回去。
黑旗消失後,校場裡爆出叫好聲。
「陸頭兒威武!」
「狗日的軍法營也有夾著尾巴滾的時候!」
有人拿刀背敲皮甲,有人舉起木棍。
被軍令壓散的膽氣又回來了。
王猛湊到陸景身邊。
「陸頭兒,真有你的。那老王八蛋臨走時臉都綠了。」
他看向街口,興奮漸漸散去。
「可他們沒真走。徐有才一搬救兵,咱們咋辦?顧長風手裡有五千人。」
陸景沒有回答。
徐有才退出轅門,他胸口吊著的氣也散了。
王猛的臉在眼前晃成重影,寒意從腳底往上爬,握刀的手開始發木。
他把刀插進泥地,撐住身體。
「瘦猴。」
「在!」
「守好營門。拒馬加兩層,弩手輪換。誰都不准進,誰也不准單獨出去。」
瘦猴看見他褲腿上的血,臉色發白。
「陸頭兒,你……」
「照做。」
陸景拖著右腿走向帳篷。
進門時,右膝終於撐不住,整個人栽向木板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