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掛滿牆頭的稻草人


  風卷著雪沫,砸在南門城頭的青磚上。

  北門哨塔傳來的狼角聲還在風裡迴蕩,城牆已經被另一陣馬蹄震得發顫。

  陸景被黑熊架著,拖過最後幾級石階。

  右腿落地時,大腿根的傷肉抽了一記,疼意直衝頭頂。

  他推開黑熊,單手扶住女牆,朝城外望去。

  雪線盡頭,數百騎正壓著凍土逼近。

  騎兵沒有打火把,只有成片的馬鼻白氣在風裡翻湧。

  蹄聲連成一片,女牆上的碎冰不斷掉落,砸在城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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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他娘的往老子耳朵里喘。」陸景擦去額頭的汗,回頭看向城內。

  顧長風的中軍大營一片安靜。

  巡夜燈籠只掛著寥寥幾盞,望塔上的守軍躲在背風處。

  南門的馬蹄聲已經傳遍城牆,中軍那邊依舊無人過問。

  顧長風在白鹿坡放火封路,把南門留給北蠻人。

  這老狗要借北蠻人的刀,除掉第八營。

  鹽不發,箭不撥,等北蠻人把他們耗死,再出來清理戰場,把罪名扣到陸景頭上。

  城外這些騎兵沒有雲梯,也未攜撞木,多半是金帳王庭第七先鋒軍派出的探路騎。

  一百二十個人,對上數百匹戰馬,硬拼只會把命填進去。

  「不能硬拼。」陸景開口。

  瘦猴縮在垛口邊,抱著新發的玄鐵刀,牙齒碰得直響。

  王猛扶著刀柄,刀刃擦過甲片,帶出一聲尖利輕響。

  他在預備隊混了多年,見慣了死人,眼下看著草原騎兵壓近,雙腿還是發虛。

  梁照夜解下酒葫蘆,灌了一口烈酒。

  酒氣混著羊膻味散進風雪。

  他提著一把殘刀,刀尖垂在磚面上。

  「風雪口搶了顧長風的貨,報應倒是趕得快。」梁照夜看著陸景,「俺也去城下,替你多砍幾條馬腿,也算還了昨晚那頓馬肉。」

  陸景靠著牆磚,瞥向他手裡的殘刀。

  「老梁,你昨晚砍馬脖子都砍不開,今天還想碰北蠻人的鐵甲?省著點力氣,回伙房切蘿蔔。」

  梁照夜臉一沉,刀背砸在牆磚上,火星濺開。

  「北蠻先鋒都到了門口,你不讓弟兄拼命,難道真帶著全營給他們磕頭認祖宗?」

  陸景不接話,目光落在人群後方。

  沈清秋和姬如雪跟著他們上了城樓。

  沈清秋抱著幾根算籌站在風口,面色發白。

  姬如雪裹著狐裘,站在牆角避風,神情冷淡。

  「字解完了?」陸景問。

  姬如雪垂著眼,沒有出聲。

  沈清秋走到火盆前,將算籌投入炭火。

  算籌燒裂,發出幾聲脆響。

  「這幾百騎,是聞著味過來的狗。」她看向城外,「大部隊還在十里外。」

  陸景用拐杖敲了敲城磚。

  「聽見沒有?狗來了,扔根骨頭就夠。誰教你們拿肉包子砸狗?」

  他轉身朝人群喊道:「老趙!」

  伙頭軍老趙從兵卒里鑽出來,手上還提著一塊凍馬肉。

  「趙赫留下的廢甲爛盔,全從舊武庫搬上來。後營的草料也給我收攏,扎草人,扎得越多越好!」

  眾人都愣住了。

  北蠻騎兵已到城下,百戶大人不備弓弩,卻要扎草人?

  陸景掄起拐杖,抽在瘦猴屁股上。

  「發什麼愣?等北蠻子上來請你吃烤全羊?去搬!」

  城頭立刻忙成一團。

  第八營這幫兵痞聽陸景的話,不靠軍令,也不靠官威。

  他們跟著陸景在死人堆里滾過幾回,知道這個瘸腿百戶每次下令,都是在替他們找活路。

  不到半炷香,後營的乾草全搬上城頭。

  老趙用凍硬的麻繩捆出一批歪斜草人。

  沈清秋領著幾個老兵,把廢甲爛盔套到草人身上。

  斷裂的護心鏡,缺了系帶的皮甲,生鏽的頭盔,全往草人身上掛。

  遠處看去,倒有幾分守軍模樣。

  梁照夜替人削去竹竿毛刺,瞧著那些草人直搖頭。

  「這東西能騙過北蠻子,老子這把刀就能削鐵。」

  「不夠真。」姬如雪開了口。

  眾人望向她。

  姬如雪走到垛口,撥動草人腳下的竹竿。

  「北蠻騎兵看得遠,草人站著不動,騙不了他們。」

  陸景問她:「殿下有主意?」

  姬如雪抽出火把,插到草人背後,又取來破麻布,遮住火光根部。

  「火把放在草人後面,用黑布擋住火根。長麻繩串起草人,讓人躲在牆根下拉動。火光一晃,影子就在城牆上走動。北蠻人從外面看,只會以為城頭有甲士巡防。」

  陸景看了她一眼。

  這女人在宮裡和人斗慣了心眼,把那套手段搬到邊關,倒也管用。

  「照辦!」

  火把接連點起,兩三百點火光沿南門城頭鋪開。

  風雪中的城牆被照得通亮。

  麻繩一拉,披著破甲的草人在垛口前搖晃,竹竿拖過磚面,沉悶的摩擦聲傳向城外。

  遠處看去,整段城牆都有甲士來回巡防,人影交疊,陣勢嚴整。

  「全員撤下城頭。」陸景吩咐道,「瓮城千斤閘落死,誰都不許出聲。」

  黑熊正要扶他,陸景已經看向南側的塌陷缺口。

  「俺也去壕溝。」

  王猛急道:「頭兒,你這腿撐不住。」

  「那幫兔崽子見了馬腿就敢撲。你們壓不住,我得在前面看著。」陸景把拐杖塞給黑熊,「少廢話,拿板車。」

  城牆下,獨輪車早已備好。

  黑熊和王猛架著陸景上車。

  右腿碰到鋪草的車板,陸景額頭青筋跳起,雙手握住車沿,牙關緊閉。

  梁照夜跟在車邊,看了一眼他汗濕的衣領。

  「你這條腿,真不打算要了?」

  陸景閉目緩了口氣。

  「等砍完這幫孫子,再說腿的事。」

  南門外,兩百步處。

  北蠻先鋒軍統領勒住韁繩。

  狼血塗滿他的臉,胯下黑馬揚起前蹄,重重砸進雪地。

  「停!」

  數百騎停在雪原上。

  統領望著南門,顧長風送來的密信寫得清楚:南門空虛,第八營斷鹽斷糧,守軍連刀都提不穩,一衝便散。

  可眼前的城頭火光密集,甲士滿布。

  那些人影來回走動,步子沉穩,巡防井然有序。

  副將拔出彎刀,問道:「頭人,沖不沖?」

  統領揮鞭抽在副將臉上。

  「沖你娘!中軍大營一盞燈都不點,南門卻擺成這樣,裡面能沒埋伏?散開,繞牆探!」

  騎兵分作幾股,沿著南門來回遊弋。

  馬蹄踩得又急又亂,彎刀敲著皮盾,動靜傳遍雪原。

  他們始終不敢踏入弓弩射程。

  統領望著城頭晃動的身影,心裡越發不安。

  顧長風那封密信,恐怕是拿他們當探路的肉餌。

  風雪更大了。

  城頭草人仍在晃動,城內的守軍卻已經撤去大半。

  南門外的護城壕多年乾涸,積雪填滿溝底,成了一條雪溝。

  昨日黑熊推車出城的塌陷缺口,正好通往這裡。

  一百多名第八營兵卒伏在溝里,身上蓋著繳來的白狼皮和破麻布,又壓上浮雪。

  遠遠望去,只是一片起伏不平的雪地。

  黑熊和王猛把陸景連人帶車抬進溝底,在他傷腿下墊足乾草。

  陸景伏在最前方,右腿傷口一陣陣抽痛。

  他手裡反握特戰軍刺,刀刃抹滿黑泥,沒有反光。

  梁照夜伏在不遠處,殘刀橫在臂彎,另一隻手壓住刀背。

  沈清秋留在塌陷缺口後的暗處,身邊守著兩名老兵,負責看守城頭草人的麻繩。

  北蠻人若看出破綻,她就斷火、落下木障,替壕溝里的弟兄爭一條退路。

  風從頭頂掠過,帶來馬糞和皮革混雜的腥膻味。

  黑熊壓低聲音:「頭兒,他們不沖城門,就在咱們頭頂繞。」

  陸景沒有立刻回答。

  一匹戰馬從壕溝邊走過,馬腹下的皮囊撞上鞍橋,露出木塞。

  陸景看見皮囊口沿沾著細碎黃灰,又聞到硫磺味。

  他的臉色沉了下去。

  北蠻不產硫磺。

  這味道,他在天京兵仗局流出的火藥料上聞過。

  顧長風走私的軍械里,藏著的東西比刀甲糧草更多。

  北蠻騎兵背著的皮囊,裝著大炎朝廷禁絕的火器。

  若剛才守在城頭,等這些人摸到城根,南門多半已經被炸開。

  陸景望向北蠻先鋒軍來時的雪幕。

  風雪裡亮起一盞紅燈籠。

  燈籠在北蠻人陣後搖晃,火光透過骨架,映出一道倒彎月暗紋。

  攬月閣的標記。

  攬月閣出了內鬼,或者暗線已被北蠻人連根拔掉。

  無論哪一種,姬如雪都得頭疼。

  可眼下顧不上這些。

  顧長風想借刀殺人,北蠻人又怕城內有伏兵。

  兩邊都不肯先動,那就由他來推一把。

  陸景低聲下令:「傳下去,刀都按住。馬上的全殺,馬下的留一兩個活口。先鋒軍的小卒未必知道顧長風的買賣,總能問出些東西。」

  黑熊點頭,手勢一層層傳開。

  雪溝里,百餘名兵卒望著壕溝上方的馬腿,呼吸壓得極低。

  終於,一匹黑馬被城頭搖晃的火影逼偏了方向。

  前蹄踏碎溝沿薄雪,朝雪溝里陷下幾寸。

  陸景手裡的軍刺,貼上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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