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兩女爭權修羅場
「百戶!北門哨塔回報,北門無異動,白鹿坡方向起了火光!子時三刻快到了!」
外頭的喊聲破了音,傳進營帳。
陸景端著破茶碗,手上停了一下。
冷風掀開帳簾,火盆里的炭火竄高,照得他臉上一明一暗。
他靠著行軍床,大腿根的繃帶勒得發疼。
他把茶碗放到桌角,朝帳外罵了一句。
「慌個屁。」
「黑熊,傳老子的話,南門瓮城的千斤閘給我落死。弓弩上牆,沒有軍令,顧長風就是脫光了跳大神,誰也不許開門!」
黑熊在帳外應了一聲,重甲踏過雪殼,腳步雜亂地遠去。
陸景轉向沈清秋。
「北門安靜,白鹿坡卻亮了火。少得兩箱火油,找到去處了?」
沈清秋點頭,將鹽鐵帳冊放上桌,又從袖中取出一卷帶著羊膻味的皮卷。
「最後那輛運堪輿圖的馬車,車底夾層留著兩口油箱的空位。木板浸著油漬,火油早讓人取走了。」
陸景咂咂嘴。
「顧長風斷咱們的鹽,自己拿火油去白鹿坡放火。這火是給北蠻傳信。」
姬如雪站在床邊,整理狐裘領口,遮住先前被陸景扯亂的衣褶。
她抬著下巴,仍擺著長公主的架子。
沈清秋連餘光都不願分給她。
她把皮卷拍在桌上,油燈晃了晃,火苗縮小。
「北門的消息,是我讓哨塔先報回來的。老趙盯著車隊,我帶人又查了一遍馬車,從夾層里摳出這東西。」
她按住皮卷邊緣。
「金帳王庭的羊皮卷,多重密文。顧長風車裡藏著它,白鹿坡的火只是幌子,真正的買賣寫在皮卷上。」
姬如雪掃了一眼,目光落到左上角的狼首彎月印記,神色變了。
「金帳王庭的引路印。」
她走近桌案。
「帶著此印的密文,用來確認關隘、糧道和接應時辰。顧長風動了這個,事情已經壓不住了。」
姬如雪朝皮卷伸出手。
「交給本宮。攬月閣收過這套字根,它用假字遮真意。外行拿去解,只會把北蠻留下的餌料當成實話。」
沈清秋轉過身,擋在桌案前。
「長公主的好意,景字營受不起。」
「高門大院翻古籍得出的字,放到邊關,會要人命。」
姬如雪的手停在空中。
沈清秋繼續說道:「攬月閣的暗號讓人順藤摸瓜,銀狼衛死得乾淨。殿下用紙上的解碼法,若解出一份假情報,第八營一百二十條命,您拿什麼填?」
姬如雪沉下臉。
「放肆!」
她厲喝一聲,帳中眾人都聽得出皇室積下的威勢。
「你一個戴罪充營的罪女,也敢評議本宮?本宮落難至此,才讓你有資格碰這等絕密情報。」
「長公主落了難,連代百戶都使喚不動,還擺什麼架子。」沈清秋按住皮卷,「我是罪女,至少能讓兵痞吃上鹽。你除了拿天京的空話吊人,還能做什麼?」
陸景靠在床頭,聽得直樂。
這倆娘們若在天京勾欄擺一桌,票錢怕是真能填了國庫。
一個端著皇家威嚴,一個捏著錢糧後勤,開口就往對方要害捅。
可白鹿坡的火已經點起來,北蠻隨時會踩著顧長風鋪的路殺到城下。
陸景明白,她們爭的是景字營的話語權。
誰能解讀情報,誰就能在營中占住位置。
邊關不養閒人,沒本事的人,遲早讓人扔出去餵狗。
他掏了掏耳朵。
「行了。再吵下去,北蠻子都得進來給你們勸架。」
陸景撐起拐杖,從行軍床挪下來。
右腿落地,傷口扯開,疼勁直衝後腦,額頭滲出冷汗。
他咬住後槽牙,撐著拐杖來到桌前,一把抓住羊皮卷。
「嘶啦!」
皮革裂成兩片。
沈清秋和姬如雪都變了臉。
「你瘋了?」姬如雪厲聲問道,「多重密文斷了上下文,還怎麼解?」
陸景把左邊交給沈清秋,右邊塞進姬如雪手裡。
「老子的地盤,老子定規矩。」
「皮卷落在一個人手裡,另一個就能往裡摻沙子。如今一人一份,各自破譯,最後拼起來對照。誰敢藏私,老子一眼就能瞧出來。」
他點了點兩人手中的皮卷。
「攬月閣的手段,戶部的拆字法,都拿出來比比。誰先解出自己手裡這份,今晚老趙燉的馬肉熱湯,老子親手給她盛滿。」
陸景露出牙齒。
「輸得去校場。一百二十個腳臭的能熏死蒼蠅的兵痞,昨晚換下來的臭襪子,全歸輸家。洗不乾淨,不許吃飯。」
姬如雪睜大眼。
堂堂大炎長公主,要替邊軍兵痞洗臭襪子?
她寧願挨上一刀。
沈清秋握住皮卷,瞥向陸景,目光裡帶著殺氣。
姬如雪也將皮卷壓在掌中,轉頭掃過沈清秋。
這筆帳,她記住了。
陸景挪回床邊,繃帶滲出暗紅。
他坐下時扯了扯麵皮。
「計時開始。再瞪老子,你們一起洗。」
這倆都是人精,放著不用才叫浪費。
帳里安靜下來,只剩炭火偶爾爆開的輕響。
沈清秋坐到矮案左側,鋪開皮卷,用細筆沾水,在背面拆解字根。
她通曉北蠻語和戶部暗碼,專找圖形增減間的規律。
姬如雪坐在右側,擦去皮卷污漬,將引路印拆開,再用攬月閣的倒推法,把密文排列同顧長風近期調兵逐一對應。
一炷香燃到中段,帳外傳來急報。
「百戶!南門外發現馬蹄印,數量不少。雪太大,探子看不清來了多少人!」
陸景抬眼。
「繼續盯著,探子不許出瓮城!」
「是!」
腳步遠去,案前兩人的動作更快。
又過一陣,風雪猛拍帳篷。
沈清秋的細筆停在一串交錯字符上。
姬如雪扔下磨短的炭條,也抬起頭。
陸景敲敲床板。
「拼起來。」
兩份皮卷推到桌案中央,邊緣合攏。
皮面上寫滿大炎官話的批註。
沈清秋指著左側重複出現的字符。
「這裡寫的不是軍械交易。」
她停了片刻。
「糧草耗盡之日,讓出門戶。」
姬如雪盯著右側最後一行,臉色沉下去。
「後文是:金帳王庭第七先鋒軍,借道南門,直取關內。所獲三成,歸於顧氏。」
帳中安靜下來。
顧長風在白鹿坡放火引路,斷第八營的鹽,又拿五百把廢刀換走精良軍械。
他圖的從來不止軍餉。
秋收後,邊關糧草接不上,他要打開雁門關南門,放北蠻先鋒入關打草谷。
關內數十萬百姓的命和血,成了顧家擁兵自重的價錢。
陸景盯著拼好的皮卷,許久才吐出一口氣。
顧長風急著趕第八營出南門,原來是第八營堵住了顧家賣國的財路。
「顧長風這條老狗,胃口真大。」
陸景抬頭,臉上的散漫已經收盡。
「黑熊!」
他剛開口,地面傳來沉沉的震顫。
緊接著,悽厲的狼角號穿過風雪,撞進雁門關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