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殺出來的威風


  風停了,天邊泛出一層灰白。

  第八營在雪溝里熬了大半夜,黑狼部的大旗終究沒有壓向南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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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名戴銀面具的女人領著鐵騎繞過雪丘,奔著金帳殘兵去了,第八營連她的餘光都沒撈到。

  陸景不信這種便宜會白落到自己頭上。

  黑狼部撤走後,殘餘的金帳騎兵散了膽。

  第八營從雪溝里鑽出來,捆俘虜,割首級,收甲冑、戰馬和糧袋,趕在城門落鎖前回了雁門關。

  內城青石板上拖著兩道暗紅車轍。

  獨輪車碾過薄雪,車軸吱呀作響。

  黑熊赤著上身,肩頭搭著沾滿馬血的破布,推著頭車往前走。

  後面跟著三十輛木板車,都是從南門瓮城連夜拆料拼出來的。

  第八營的兵卒各個帶傷,血痂混著煤灰糊在臉上。

  他們悶頭推車,街上只剩喘息和車輪碎冰聲。

  陸景坐在第二輛板車上,裹著從死人身上扒來的白狼皮襖。

  右腿夾著木板,繃帶勒進肉里。

  他把沈清秋祖宗十八代問候了一遍。

  這娘們綁傷口的手藝,專治不聽話的牲口。

  繃帶再高勒一點,他往後只能去廟裡敲木魚。

  板車每顛一次,傷口便抽一下。

  陸景額角滲著汗,摸出一根繳獲來的旱菸卷,吹著火摺子點上。

  煙霧入口,鼻腔里的血腥氣淡了些。

  車隊停在主將大營外。

  朱紅大門前立著兩座石獅子,石階掃得乾淨。

  四個親兵抱槍打盹,聞見腥膻氣,滿臉不耐地抬頭。

  領頭親兵往石階下一看,臉色變了。

  「幹什麼的!」他拔出腰刀,朝車隊罵道,「主將大營也敢來鬧?都給老子滾遠些!」

  陸景吐掉菸頭,用靴底碾滅。

  「倒。」

  黑熊應了一聲,雙手抬起車把。

  嘩啦一聲,車斗翻開,幾十顆人頭滾下石階,撞到親兵腳邊。

  細辮、狼血圖騰、結著冰碴的斷頸,全是北蠻騎兵。

  老趙推上第二輛車,拉開擋板。

  「倒!」

  王猛、瘦猴帶人依次卸車。

  兩百二十三顆金帳王庭鐵騎的首級堆滿石階,夾在石獅子間,堆到人腰。

  血水流進雪裡,雪地變成黑紅泥水。

  領頭親兵彎腰吐了出來。

  其餘三人退到門邊,槍桿撞門,砰砰作響。

  這些人常年在關內領餉,哪見過這等場面。

  陸景靠著車轅,朝黑熊吩咐:「敲門。」

  黑熊提起一塊帶血城磚,跨上台階,砸向朱紅大門。

  砰!

  大門震動。

  暖閣內,顧長風正喝早茶。

  炭盆燒著銀絲炭,屋裡暖得讓人發悶。

  徐有才站在下首,脖子還留著麻繩印,腰彎得很低。

  「先生,白鹿坡昨夜燒透了。南門一直沒消息,第八營那群餓了三天的廢兵,多半已經叫北蠻先鋒踩成泥。」

  顧長風撥開茶葉,開口道:「陸景是條會咬人的狗,偏偏不懂邊關規矩。第八營若都死在外頭,咱們替他們收屍便是。公文寫清楚,陸景違抗軍令,私自出城迎敵,害得南門險些失守。顧家念他戰死,免其罪責。」

  徐有才連聲附和:「先生這步走得漂亮。人一死,私鹽的帳也能全壓到第八營頭上。」

  外頭傳來巨響。

  顧長風皺起眉。

  一名親衛跌跌撞撞衝進暖閣,進門便栽在炭盆旁。

  「先生!陸景來了!他領著第八營的人堵在大門外!」

  顧長風手裡的茶碗停住。

  「陸景?」

  「正是陸景。他活著回來了。」

  顧長風起身,狐裘掃落矮桌上的茶碗。

  熱茶浸入地毯,他快步穿過前院。

  朱紅大門打開,血腥氣迎面撲來。

  顧長風站在門檻里,腳下停住。

  徐有才從他身後探出頭,見到滿地人頭,直接坐倒在地。

  陸景坐在板車上,斷腿架著夾板,手裡轉著一柄黑紅軍刺。

  「顧先生,早。」

  他的聲音傳出老遠。

  「北玄軍第八營代百戶陸景,攜金帳王庭第七先鋒軍二百二十三級首級,向顧大人報捷。另有兩個活口,押在南門瓮城,等顧先生驗看。」

  巡防士卒聞聲圍來,隔著老遠看著人頭堆。

  金帳王庭的鐵甲精騎,竟折了兩百多人在第八營手裡。

  顧長風面色青白交替。

  陸景特意咬重金帳王庭、第七先鋒軍幾個字,擺明了在提醒他:車底那張邊防堪輿圖和羊皮密文,還在陸景手上。

  「陸百戶,果真是北玄軍棟樑。」顧長風開口時,臉上肌肉繃著,「南門大捷,斬首兩百餘級。本官會報主將,為你請功。」

  陸景用軍刺敲著車轅。

  「請功的事往後放,先談實在的。」

  他舉起三根手指。

  「二百二十三級首級,一顆十兩銀子,兩斗米,日落前送到南門瓮城。昨夜死了三個弟兄,撫恤一人一百兩。南門城防要修,顧先生再給五百斤精鐵,五十石好炭。」

  徐有才從地上爬起幾分,沖陸景喊道:「軍功核算有規矩!你堵主將大營要錢,還敢提私人贊助,真當顧家怕你?」

  陸景沒理他,只望著顧長風。

  「顧先生,這筆買賣不虧。昨夜風雪大,有些車隊在南門外走丟了,車上還落下幾件要命的物件。那些東西若送進兵部尚書的案頭,顧家花的銀子可要多得多。」

  顧長風沉著臉,許久才吐出一個字。

  「好。」

  「賞銀、糧草、精鐵,日落前送到南門。陸百戶拿了東西,也該管住手下的嘴。」

  他轉頭吩咐親衛:「去庫房支取,按他說的辦。南門外的暗樁全撤回來。風雪大,閒人閒話都該少些。」

  「遵命。」

  陸景聽得明白。

  顧長風挨了這一刀,仍在替自己清理後手。

  「顧先生爽快。」陸景笑道,「弟兄們,收工,回去燉馬肉!」

  第八營推著空車離開。

  圍觀的中軍士卒讓開道路,目光已經不同。

  那點憐憫不見了,剩下的是忌憚。

  陸景坐在車上,斷著一條腿,叼著旱菸,逼得顧家當街吐血。

  第八營這塊爛泥,終於在北玄軍里立住了腳。

  南門城頭,姬如雪披著白狐裘,望著主將大營前的人頭堆。

  「人頭堆在顧長風門前,密文里的詞又當面點出來。陸景拿顧家的命脈換糧草,膽子夠大。」

  沈清秋捧著帳冊,核算繳獲的鐵甲。

  「邊關活人,靠的就是膽子。」她合上帳冊,「滿嘴仁義的人,背地裡把防圖賣給異族。陸景再粗鄙,也比那幫東西強。」

  姬如雪看向她:「你倒很信他。」

  「誰能幫我查沈家舊案,誰能讓我活下去,我便站誰那邊。」

  兩人都清楚,陸景已經成了雁門關的變數。

  姬如雪要借他釣攬月閣的內鬼,沈清秋要借他的兵權查暗帳。

  車隊剛走出一段路,陸景右腿又滲出血。

  他正盤算回營找苗嬋配些止痛草藥,南門方向響起撞門聲。

  砰!

  砰!

  砰!

  「開門!快開門!」

  黑熊提刀跑去,拉開門栓露出一道縫。

  一個渾身是血的人跌進瓮城,砸在青石板上。

  那是北玄軍的外派斥候。

  他背上插著三根白羽箭,左手齊腕而斷,斷口纏著破布,血早流盡。

  「水……」斥候伏在地上喘氣。

  老趙拿水壺餵他鹽水。

  斥候咳出血沫,一把握住老趙胳膊。

  「報上去……黑狼部,阿雅……」

  陸景眯起眼。

  雪丘上那個銀面具女人,原來叫阿雅。

  「主力三千精騎,踏破三十里舖……烽火台全滅……他們離南門,不到一個時辰……」

  斥候說完,手從老趙胳膊上滑下,頭垂在石板上。

  街道靜了下來。

  三千黑狼部精騎。

  昨夜第八營靠陷阱和地形,拼掉兩百先鋒,已經耗盡力氣。

  如今一百多步兵守南門,要迎三千鐵騎沖陣,結局擺在眼前。

  陸景望著斥候屍體,腿上的疼都淡了。

  阿雅的狗讓他宰了,主人親自來算帳。

  顧長風也會借這場仗關死內城門,把第八營丟在南門外。

  陸景低頭看了眼剛討來的賞銀,掐滅菸頭。

  血汗錢還沒捂熱,三千人的催債隊已經堵到門前。

  退路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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