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老兵的殘命
刀氣斬來,空氣里響起布帛裂開的銳鳴。
陸景右腿的夾板在地上一撐,身體貼地滾開。
青灰刀芒擦過右臂,棉襖裂開,皮肉隨之翻卷。
小臂上多出一道三寸長的血口,血沿著手肘往下淌,露出的骨茬泛著白。
劇痛鑽進骨頭裡。
陸景低頭掃了一眼傷口,心裡罵開了。
這娘們開掛了吧!
前世在熱帶雨林里和毒梟交火,他見過槍、見過雷,也沒見過這種能隔空切肉的刀法。
通脈境巔峰的內力外放,足夠把人攪成肉泥。
阿雅站在碎窗框上,白狼皮大氅被風捲起。
她垂下視線,掃過陸景腰間刻著「景」字的箭簇。
南門久攻不下,黑狼部死傷的勇士越來越多,根子就在這個瘸腿的北玄軍小卒身上。
殺了陸景,城中邊軍的那口氣也該斷了。
阿雅手腕翻轉,烏黑彎刀劃出一道橫光。
陸景抓起腳邊的木門砸過去。
刀氣撞上木門,門板裂成碎片。
木刺撲到陸景臉上,在他臉頰劃出幾道血印。
「上來就扒衣服,黑狼部的娘們都這麼奔放?」陸景一邊後退,一邊沖阿雅咧嘴,「你這架勢,倒像是看上爺了。」
阿雅冷聲道:「你的嘴還能動,說明刀下得太淺。」
陸景借著木屑遮擋,拖著傷腿退入閣樓深處。
夾板划過地面,留下一道斷續血痕。
右腿早就失了力,每退一步,膝蓋都像被鈍刀反覆剮過。
阿雅腳尖一點,逼近得極快。
陸景清楚自己的分量。
現代格殺術講的是搶先機、攻要害,可對上速度和力量都壓過自己一截的通脈境高手,他連貼身纏鬥的資格都沒有。
內力,是他眼下最要命的短板。
閣樓里堆著舊桌椅、爛草蓆和幾口棄置的陶罐。
陸景抓起一隻陶罐,反手砸地。
白色粉末混著碎瓷炸開,石灰嗆得人睜不開眼。
阿雅左手揮動大氅,內力捲起一陣勁風,將石灰擋在身前三尺外。
「同一招用第二次,只會送你死得更快。」阿雅穿過白霧,彎刀直刺陸景咽喉。
陸景側身矮下,黑紅軍刺貼著刀背向上挑去,軍刺直指阿雅持刀的手腕。
這一擊抓得很準。
阿雅卻只是一翻手腕,彎刀刀柄砸在軍刺上。
陸景虎口崩開,軍刺險些飛出去。
他被震得倒退數步,後背撞上承重柱,胸腹翻江倒海。
這娘們腰細腿長,力氣怎麼比草原壯漢還狠?
陸景咬住舌尖,血腥味在嘴裡散開。
他扶著木柱喘氣,額頭冷汗混著灰塵流過眉骨。
右腿的血已浸透夾板,麻木感從腳底蔓到大腿,膝蓋隨時都會垮下。
「跑啊。」阿雅提刀走來,刀尖的血滴落在木板上,「方才不是很能跑?」
陸景靠著柱子笑了笑。
「商量件事。」他吐掉一口血沫,「你把面具摘下來,讓爺看看臉。長得合爺胃口,投降的事可以談。」
阿雅握緊刀柄,聲音裡帶了殺意:「我會先割掉你的舌頭,再慢慢拆你的骨頭。」
百步外,鐘鼓樓投下大片陰影。
秦斷立在屋檐下,灰布衣衫被風吹動。
他雙手藏在袖中,視線越過殘牆,落在那座搖搖欲墜的閣樓上。
長公主藏在下方廢屋,幾十名邊軍守著。
秦斷今夜奉命護衛,也背著另一道密令:三日之內查清雁門關內鬼,找出與黑狼部私通的人。
陸景是他拋出去的餌。
秦斷若在此處現身,顧長風埋在暗處的眼線便會知道,銀狼衛還有人留在雁門關。
三日期限已過了兩日,他手裡只有幾條斷線,還差最後一個遞消息的人。
可陸景快撐不住了。
秦斷抬起右手,袖中扣著三枚烏黑鐵釘。
只要阿雅再往前一步,他就會出手。
就在這時,閣樓側牆傳來悶響。
一下。
又一下。
土牆裂開細紋,塵土從縫裡落下。
阿雅的刀鋒已對準陸景脖頸。
陸景退無可退。
刀光劈下。
轟!
側牆炸開,磚石泥土飛滿閣樓。
一道佝僂身影撞進來,手中殘缺玄鐵刀橫在陸景身前。
當!
彎刀與玄鐵刀撞在一起,震得房梁發顫,屋頂殘瓦接連墜下。
陸景被氣浪推得歪向一側,扶住木柱才站穩。
他抬頭望去,擋在前面的老兵穿著舊棉襖,腰間掛著酒葫蘆。
梁照夜。
伙房裡偷酒喝的梁照夜,平日總弓著背,見誰都賠笑的梁照夜,此刻腰背挺直,手臂肌肉撐起棉襖,玄鐵刀上的豁口沾滿血與灰。
他鬢角的白髮失了顏色,臉上卻多出一股軍中老卒才有的狠勁。
「老東西,你藏得夠深。」陸景罵了一句。
梁照夜頭也不回:「頭兒,這娘們扎手。你帶著殘牌走,俺也去替你拖住她。」
阿雅盯住梁照夜,面具後的聲音冷得發硬:「通脈境巔峰。北玄軍的炮灰營里還藏著你這號人物,顧長風真是瞎了眼。」
梁照夜吐出一口血沫。
他清楚自己的身子。
氣血敗了多年,這身修為是從枯骨里壓出來的。
玄鐵戰訣每運轉一息,都在折他的壽數。
可陸景不能死。
第八營死得只剩這點人,陸景是他們活下去的指望,也是玄鐵殘牌選中的人。
「鐵鋒何向!」
梁照夜放聲大喝,脖頸青筋繃起。
「山河寸血,百戰無歸!」
玄鐵刀向前壓去,刀上殺氣翻湧,帶著戰場上屍骨堆出的血腥。
阿雅腳下退了半步,靴底碾碎一塊木板。
「拿命換半步,值得嗎?」阿雅冷笑。
梁照夜咧開嘴:「老子這條命,本來就該埋在雁門關外。能替頭兒擋一刀,值了。」
阿雅不再開口,彎刀接連斬出。
梁照夜揮刀迎上。
他不守,只攻,招招都往同歸於盡處去。
刀鋒劃開他的肩膀,割破他的大腿,血灑在地上,他腳步仍未亂。
「走!」梁照夜沖陸景吼道,「別讓老子白死!」
刀風掃過他的腰間,酒葫蘆的繩結斷開。
葫蘆滾到陸景腳邊,塞子撞飛,酒液淌入木板縫隙。
梁照夜餘光掃過酒葫蘆,低聲罵道:「俺也去攢了半年……」
話未說完,阿雅已經抓到他氣血回落的一線空隙。
她側身避開玄鐵刀,左膝撞向梁照夜胸口。
悶響傳開。
梁照夜胸口凹下去,身體撞穿後牆,跌入外面的廢墟。
「老梁!」陸景喊出聲。
梁照夜撐著地,想去夠落在雪裡的玄鐵刀。
手抬到一半,鮮血從口中湧出,染紅胸前的棉襖。
他的手落了下去。
風雪從牆洞灌入,捲起地上的灰塵。
阿雅甩去刀上血跡,踩著碎木板走向陸景。
「現在,誰還能替你擋刀?」她問。
陸景沒有理她。
廢墟里,梁照夜一動不動。
那個發軍餉時總替他擋事的老頭,那個教他邊軍規矩的老頭,倒在雪和泥里,酒葫蘆里的濁酒混著血水流開。
陸景握緊軍刺,手背青筋跳動。
去他娘的戰術。
去他娘的撤退。
他扯開衣襟,將手探入懷中,握住那塊邊緣帶著火灼痕跡的玄鐵殘牌。
殘牌燙得嚇人。
熱流從掌心灌入手臂,穿過胸腹,沖向麻木的右腿。
斷裂的筋骨被熱意貫穿,陸景眼前發黑,牙關咬得發響。
右腿繃直。
夾板撐住地面。
陸景一點點站起身,血順著夾板滴落。
鐘鼓樓上,秦斷袖中的鐵釘悄然鬆開。
他望著陸景手裡的玄鐵殘牌,低聲道:「梁照夜,你終究還是把命押上去了。」
閣樓內,陸景抬起頭,臉上的血污遮不住那股凶氣。
「你剛才說,沒人替我擋刀了?」
他握著軍刺,朝阿雅邁出一步。
「老子今天,拿你的頭蓋骨當夜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