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道不同


  孟婆那句沉如黃泉寒水的話音落下,姜棠眼底所有急於離去的念頭,盡數徹底散盡。

  她垂在身側的指尖微微一攏,將裝著林瀟魄元的淨瓶妥帖收好,掌心判官筆的微涼觸感穩穩沉澱心神。

  她早已料到會是如此。

  整片鬼界,除了那位蟄伏萬古的故人,無人有能力、無人有資格,悄無聲息困住紫霄宗的大師兄與大師姐。

  姜棠抬眸,目光穿透層層疊疊的漆黑霧靄,牢牢鎖定鬼界天穹之上,那座被萬古黑霧裹挾、沉冷肅穆的懸空鬼王宮。

  「我去找他。」

  語氣平靜,卻帶著無可撼動的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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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婆見狀連忙抬手欲攔,神色焦灼:「你不是那位的對手,就算是上去了,也只會把自己搭進去。」

  「我不能丟下師兄師姐。」

  姜棠微微側首,眼底歷經千世生死的滄桑,溫和卻決絕:「他扣住我的人,無非是想再見我、同我談判。我避而不見,他們便會永遠被困在此地。有些話,我必須親自和他說清楚。」

  話音落,她衣袂輕揚,周身澄澈靈力微微盪開周遭的黃泉死氣。

  一步踏出,身形凌空,順著幽冥天穹的氣流,穩步朝著那座懸浮高空的古老宮殿緩緩飛去。

  黑霧翻湧,遮天蔽日,越靠近鬼王宮,周遭的寒意便越是刺骨。

  不同於黃泉彼岸的死寂荒蕪,這座屹立萬古的鬼界聖殿,縱然歷經覆滅浩劫、殘破殘缺,依舊縈繞著碾壓三界的磅礴鬼力,萬千黑色符文懸浮殿宇四周,沉沉鎖死整片空域。

  從始至終,一股溫和又熟悉的神識,靜靜籠罩著她,沒有半分敵意,只有無聲的等候。

  姜棠徑直穿過重重黑霧,踏上冰涼厚重的玄黑玉階,一步步走入空曠寂寥的大殿之中。

  殿內無燭無火,卻有幽幽暗光流轉,清冷肅穆,萬古沉寂。

  大殿最深處,一道挺拔孤冷的黑袍身影靜靜佇立,背對著她,望著殿外翻湧的幽冥雲海。

  墨色衣袍曳地,周身縈繞著淡而不散的萬古陰氣,身姿孤絕,承載著千萬年的血海與執念。

  是夜宸。

  是她第二世唯一知己,是與她共情萬世悲情、最終道斷決裂的鬼界唯一遺孤,如今執掌殘碎鬼界的鬼王。

  時隔萬古輪迴,再度相見。

  沒有劍拔弩張的對峙,沒有陌路疏離的冰冷。

  姜棠立在大殿中央,望著那道熟悉到刻入神魂的背影,褪去了所有戒備與鋒芒,聲音輕緩,像多年未見、久別重逢的老友,輕輕喚出他的名字:「夜宸。」

  簡單兩個字,落在死寂空曠的大殿裡,溫柔又清晰。

  佇立良久的黑袍身影,身形微不可察的一滯。

  漫天流轉的黑色符文驟然安靜,周身凜冽萬古的鬼王威壓,瞬間斂得乾乾淨淨,褪去所有疏離的帝王冰冷,只剩下獨屬於故人的溫和鬆弛。

  他緩緩轉過身。

  黑袍褪下,一張俊美無儔、卻覆著淡淡蒼白與疲憊的面容顯露出來,漆黑的眼眸深邃如萬古幽潭,藏著千萬年的孤苦與偏執。

  他定定看著眼前的少女,眼底掠過一絲淺淺的笑意,不是刻意偽裝,是沉寂萬古的心湖,因這一聲呼喚,難得漾起暖意。

  「你記起來了。」

  夜宸的語氣格外平和,全然沒有高高在上的鬼王姿態,就如當年三界夾縫之中,相伴同行的知己老友,清淡閒談,坦然又釋然。

  姜棠輕輕頷首,抬眸望著他:「我什麼都想起來了。」

  夜宸緩步從高台走下,步伐輕緩,周身再無半分威懾之力,靜靜站在她面前,距離不遠不近,恰到好處。

  「我知道,你早晚都會醒。」

  他低聲輕笑,眼底帶著一絲悵然:「我等這一日,等了許久,很久沒人跟我說話了。」

  漫長的沉寂過後,兩人沒有爭執,沒有對立,只像從前無數個安穩朝夕那般,靜靜相對閒談。

  姜棠輕笑一聲:「許久未見,你就只想跟我說說話,我大師兄和大師姐呢?」

  大殿寂靜幽幽,幽冥暗光落在夜宸蒼白俊美的側顏上,將他眼底積壓萬古的沉鬱,照得一覽無餘。

  他斂去方才閒談的溫和笑意,沒有再繞彎子,也沒有刻意遮掩自己的私心。

  「人在偏殿禁室。」

  夜宸抬眸,靜靜望著她,語氣坦蕩,不帶半分陰詭,卻藏著千萬年不曾動搖的執念:「留著他們,只為等你徹底醒來,等你好好站在我面前。」

  姜棠眉心微蹙:「你抓我的同門,只為等我?」

  「是。」

  夜宸向前半步,周身淡淡的鬼氣無聲流轉,他望著歷經百世輪迴、依舊澄澈堅韌的少女,眼底翻湧著複雜至極的情緒——有久別重逢的動容,有萬古孤寂的落寞,更有孤注一擲的偏執。

  「姜棠,你如今記起一切,該看清天道的真面目了。」

  「它捏造天命,篡改規則,扶持偽善之人,碾碎你這百世變數,犧牲無數無辜之人鋪路。它高高在上,執掌生死、定人命運,這天地本就不公,這天道,本就該覆滅。」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帶著蠱惑,也帶著真心。

  「百世輪迴,你次次慘死,次次被當作墊腳石。你本該和我是一路人。」

  「讓我們一起聯手,覆滅它!」

  姜棠心神一震。

  覆滅天道。

  她看著眼前的故人,想起第二世黃泉決裂,想起他那句「天道不公,便以亂世正公道」,瞬間通透了所有前因。

  他布局萬古、蟄伏鬼界、步步籌謀,從來不是只為復建一個鬼界。

  他要的,是掀翻天道。

  夜宸凝著她的眼眸,字字懇切,近乎懇求:「從此以後,我們不會再被定死命運,也不會再做天道的墊腳石。」

  這番話,字字戳中姜棠百世的痛處。

  何其誘人,何其動人。

  這正是她千百世掙扎、千百世不甘、千百世想要反抗的結局。

  可姜棠只是輕輕搖頭,眼底清明如初,沒有半分動搖。

  「夜宸,我要推翻天道的虛假,我要破掉宿命死局,我要護盡被犧牲的人。」

  「但我絕不與你聯手。」

  夜宸眸色微沉:「為何?」

  「因為你的道,太殘忍。」

  姜棠語聲清亮而堅定,一字一句,劃開兩人徹底相悖的大道:

  「你想覆滅天道,沒錯。天道卑劣不公,罪無可赦。」

  「可你選擇的方式,是以亂制天、以血洗道。你要重啟鬼界、撐開亂世、獻祭萬千修士魂魄、犧牲無數無辜生靈,用天下人的苦難,換你一朝覆天成功。」

  「你要的,是用眾生陪葬,換天道崩塌。」

  「這不是救贖,是屠戮。這不是公道,是私怨。」

  她望著他眼底驟然凝固的偏執,繼續道:

  「我恨天道壓我百世、殺我千次,可我更清楚——無辜之人不該為天道的錯去死。」

  「道不同,永遠無法為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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