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航行
上午的陽光從東方的海平面斜斜地灑落下來,將整片海面染成一片流動的金藍色。
海風帶著清新的鹹味從船尾方向吹來,鼓動著『伊斯帕尼奧拉』號上僅存的幾面完好的帆布。
雷納托站在甲板上,眯起眼看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海面,心情比過去幾個月里的任何一天都要輕鬆。
三十米高的主桅附近,一名身材矮小的水手手腳並用地攀附在像繩梯一般的索網上,蜘蛛般靈活地向上爬去。
他的赤腳踩在麻繩交叉的節點上,腰間的工具袋隨著動作左右晃動,時不時停下來伸手去解開那些被海風吹得死緊的繩結,把上桅帆的縮帆帶重新收緊。
甲板中央,一根粗如手臂的升降索從桅杆頂部筆直地垂下來,五名赤膊水手排成圓圈,肩並著肩,把木製絞盤棒插進絞盤頭側面的孔洞裡,齊齊地喊著號子轉動絞盤,試圖將那面重達半噸的濕帆拽離,好讓橫桁改變角度。
他們的背脊在陽光下泛著汗水的油光,皮膚上布滿了細密的汗珠,沿著脊柱的溝槽匯成細流向下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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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納托好奇地掃了眼船員們的海上工作,這還是他第一次親眼看到風帆戰艦是如何運轉的。
複雜的纜繩、桅杆上密密匝匝的橫桁與索具,以及水手們之間配合默契的吆喝與應答...
雖然不停搖晃的甲板令他這種擁有敏銳感官的戰士感到十分煎熬,但清新的海風與久違的太陽還是讓他的心態無比良好。
就算海上的環境再怎麼惡劣,也比幽暗地域那不見天日的泥坑好多了。
況且現在居住的環境還算不錯,也沒人敢提出要求讓雷納托參與船上的勞動。
通過『冥想』度過了重返地表的第一個夜晚之後,在船長德萊昂的邀請下,雷納托將以一名旅客的身份,開始參觀『伊斯帕尼奧拉』號。
船長親自充當嚮導,領著這位來自帝國的神秘貴族從艉樓一路走下來,沿途介紹著各個艙室與設施的用途。
「雷納托爵士,請跟我來,我們繼續參觀主甲板下方的火炮甲板...」
德萊昂走在前面,側身推開一扇厚重的艙門,示意雷納托跟隨。
劍士環視著不遠處那些汗流浹背的『白港』水手們,好奇地詢問道:
「德萊昂船長,恕我冒昧地問一句。您就這樣讓他們在甲板上自由工作,不做任何限制,不怕他們反悔嗎?」
在昨晚的『審判』中,為了能夠繼續在海上航行,德萊昂最終『大度』地赦免了六名參與叛亂的白港水手,只將巴納比關押了起來,聲稱等到了港口後再按照王國法律將這個狂妄的海盜頭子掛上絞刑架。
對於這個結果,雷納托相當滿意。他什麼都沒做,不費吹灰之力就白賺了五百點經驗值。
「這些『白港』人沒有選擇。」德萊昂的腳步沒有停頓,「如果想要安全的返回陸地,他們就必須老實合作。」
「想要正常駕駛『伊斯帕尼奧拉』號,至少需要三十名水手。如今船上只有十幾人,趁著晴天勉強返航回白港已是極限,任何不理智的行為都只會讓大家一起葬身海底。」
船長側過頭看了雷納托一眼,語帶尊敬道:
「況且就雷納托爵士您在第一天所展示的力量,這群流氓們恐怕就已經嚇破了膽。他們親眼看見您如何一人屠滅了甲板上所有的人,現在估計一門心思只想著回到陸地,再也不敢出海了...」
雷納托沒有在意對方話語中夾帶的暗中恭維。以海盜的角度,劍士其實並不看好船長對那群水手的所謂『承諾』保證。
在他看來,這群海盜只有在海上時才有籌碼討價還價,一旦到了陸地,面對王國法律的制裁時,到底是生是死,還不完全看德萊昂自己的想法。
要是他是這些海盜,絕不會坐以待斃,定會在靠港前想出脫身之計。
船長一邊說著,一邊推開甲板中央一扇傾斜的木門,沿著陡峭的舷梯向下走去。
兩人一前一後來到了位於主甲板下方的一層。頭頂傳來水手們搬運貨物時的腳步聲與吆喝聲,但這裡的空氣更加沉鬱,混雜著桐油、木料、火藥與金屬的混合氣息。
光線從側舷一排緊閉的炮窗縫隙中漏進來,在昏暗的艙室中投下細長的光束。
兩排沉重的鐵製炮身沿著兩側船殼整齊排列,每一門炮都被粗壯的繩索固定在自己的炮位上。
「這裡是火炮甲板。」德萊昂用手掌拍了拍最近的一門炮管,「兩側各六門,共擁有十二門十六磅半長炮。通過側舷炮窗,『伊斯帕尼奧拉』號能將火力傾瀉到一千碼外,對那些膽敢靠近的單桅帆船造成毀滅性打擊。」
「即使是更大型的船隻,在如此密集的炮火覆蓋下也難以完好無損...」
雷納托低頭掃了一眼腳下的木板,發現此地還殘留著許多未清理乾淨的血痕。看來在之前的叛亂中,雙方為了爭奪火炮的控制權在此地大打出手,死傷無數。
就在船長一邊與雷納托在火炮甲板上緩步前行,一邊為他這名沒上過海船的帝國貴族科普常識時,不遠處兩名捧著大捆沉重纜繩的人也從對向走了過來。
纜繩壓得他們步伐沉重,只能低著頭看路,緩慢地沿著通道挪動。
交談聲傳入雷納托的耳中,雖然聲音不大,但在甲板下層相對封閉的空間中卻清晰可聞:
「萊克圖斯閣下,你不覺得昨日那名忽然『掉』下來的舊大陸貴族很可疑嗎?尤其是他那副被黑煙籠罩、周圍滿是殘肢斷臂的景象,一看就不是什麼好人,或許是邪神信徒...」
「慎言,安德烈爵士。」聖武士的嗓音低沉而克制,「隨意揣測他人的來歷與信仰,並非明智之舉。」
或許是被太多纜繩擋住了面前的視野,貴族青年並沒有注意到前方的雷納托二人,甚至還越走越快,超出了萊克圖斯一大截。
「你不是提爾的聖武士嗎?我看之前的書上說聖武士都能洞察人心、察覺善惡,你不去看看那個叫雷納托的傢伙嗎?萬一他是個巴爾信徒呢?萬一他出現在這艘船上有著不可告人的目的...唔!」
安德烈一頭撞在了雷納托的板甲上,發出一聲悶響。貴族青年整個人向後仰倒,手中的纜繩散落一地,身體跌坐在甲板上。
他揉著額頭,金色的碎發被撞得凌亂地遮住了半張臉,嘴唇因疼痛而微微抽動。
「唔,好痛...」
雷納托低頭俯視著坐在地上的貴族青年,嘴角浮起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對方的五官確實屬於那種柔和的類型,下頜的線條缺少男子特有的稜角,皮膚也細膩得不像是在海上風吹日曬過的樣子。
看來自己昨天的猜測沒錯。
安德烈嗎?
「在背後無端抹黑一名貴族的名譽,實在是有失體面,或許你需要重新學習一遍貴族應有的禮儀?」
「我倒是可以在此教你一遍,安德烈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