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萊克圖斯
在安德烈被雷納托直白的言語揭曉身份之後,她的面頰瞬間漲得通紅,從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頸。
貴族青年猛地從甲板上撐起身來,拍了拍沾在衣袍上的黑色塵土,似乎想要爭辯一番。
然而這位她很快發現,在場的另外兩人似乎都沒有表現出什麼額外的驚訝,反而將視線都落在彼此身上,毫不在意安德烈的反應。
船長德萊昂站在一旁,雙臂環抱在胸前,臉上一副與我無關的表情。
而萊克圖斯則從容地俯下身,開始整理散落在地面上的纜繩,將那些粗重的麻繩重新卷攏。
面對身前注視著他的高大劍士,提爾聖武士並沒有表現出任何過激或敵意的舉動。這位鬍鬚灰白的老戰士只是一邊將纜繩整齊地盤繞在肘彎上,一邊抬起頭來,用平和的語氣對安德烈反問道:
「洞察人心、察覺善惡...安德烈爵士,難道你覺得一個人單憑自己的經驗主觀臆斷,因為外在的表象就片面地為陌生人定性,稱得上洞察人心嗎?」
貴族女青年顯然沒有預料到這位提爾聖武士會說出這樣一番話。在發現此刻在場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到了她身上之後,侷促感讓安德烈下意識地反駁著萊克圖斯:
「你不是應該會使用什麼法術才對嗎?比如『偵測善惡』什麼的,人們都說聖武士都能直接分辨一個人的本質,那你怎麼不直接對雷納托用一次,看看他到底是什麼來路?是不是邪惡...」
聽到這話,萊克圖斯更是無奈地搖了搖頭,他將整理好的纜繩放在一旁的炮架上,轉過身來面對安德烈,語調平緩卻帶著一絲教育的意味:
「我當然可以釋放『偵測善惡』,但或許是命名導致的誤解,以及被吟遊詩人們誇大傳頌所造成的影響,該法術的原理與效果其實並非許多外人想像中那樣,可以直接分辨一個人的善惡。」
「『偵測善惡』只能讓我察覺身周三十尺範圍內是否有諸如異怪、天族、邪魔、亡靈等特定類型的存在,以及附近是否存在神靈的『聖居』構築...」
「簡單來說,這個法術與世俗意義上的善惡評價並無直接關係,它更像是一面識別生物本質類別的鏡子,而非評判道德的天平。」
「什麼?」安德烈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聲音中帶著明顯的錯愕與動搖,「可是,可是那些主教與司祭們不是都宣稱可以藉助神祇的力量來辨認正邪、審判罪人的嗎?這些牧師們的話總不可能有假吧...」
果然是個初出茅廬的年輕人,雷納托在一旁不禁暗自啞然。原身作為一名世系悠久的帝國貴族,邪教世家,對於這種騙騙無知信眾的手段,他可太清楚這其中的門門道道了。
要是牧師們能夠直接靠神術評判人心,那像費爾南多這種邪教家族,帝國密探與皇帝之眼這類隱秘組織,早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一起煙消雲散了。
表情始終沒有什麼波瀾的聖武士在聽到青年的話語時,臉上卻露出一絲一閃而過的厭惡之色,隨即他收斂了情緒,語重心長地繼續道:
「品行與職業並不綁定。即使是那些善神的牧師,也可能因為一己私慾,比如傳播教義、募集捐款、執行神諭,或是單純地享受權力帶來的快感,做出欺瞞他人、違背法律之舉。」
眼見面前的年輕人還想反駁,萊克圖斯便換了一種說法,語氣依舊充滿了耐心。
「安德烈爵士,我問你一個問題。當你看到一名不滿十四歲的小偷,因為偷竊罪將被總督處以公開絞刑,你認為如何?」
面對提爾聖武士沒由來的提問,年輕人先是皺了皺眉,但還是誠實地回答道:
「這太殘暴,太荒謬了。怎麼能因為犯下這種小罪就直接判處死刑呢?制定這項法律的總督一定是一名邪惡的暴君,根本不把人命當一回事。」
「但事實上,這是三百年前『寬容者』布拉德福德總督曾頒布的海島法令。」萊克圖斯熟捻地講述著歷史,「這位在『三王時代』之後著名的、彌合了千島之間愈發激化的宗教紛爭的海島總督,我想你作為千島人應該清楚他的事跡,絕非你所認為的邪惡暴君。」
面對安德烈那明顯不信的神情,提爾聖武士沒有急著證明什麼,只是繼續解釋著那段歷史的背景:
「因為在三百年前,混亂與殺戮遍布阿奇佩拉戈斯之海,人們的生活朝不保夕。一個人隨身攜帶的錢幣與食物,可能就是他在獲得下一次勞動報酬之前,得以生存下去的全部財產。」
「而偷竊者盜取他人隨身財物的行為,在那時基本等同於斷絕了一個人繼續活下去的可能。失去最後一口糧食的人,往往會在找到下一份工作之前餓死在街頭,與謀殺無異。」
「怎麼會...」
安德烈聆聽著聖武士的言語,似乎感到不可思議,聲音也逐漸低了下去。
萊克圖斯並沒有因為辯論占優而產生什麼情緒,他反而也放低了語調,繼續講解道:
「善惡的概念並不是一成不變的,它總是隨著時代與人們的觀念時刻變化。在千年前大家認為理所當然的『正義』,在如今的人們看來,可能就是十惡不赦的『邪惡』行徑。」
「安德烈爵士,你作為接受過教育的貴族,一定知曉法術施展的基礎常識。既然在不同世界、不同時間中,『正邪』與『善惡』的概念本身都在變化,那如何能有神術可以辨別一個人究竟是『好』是『壞』、是『善』是『惡』呢?」
「規則誕生秩序,而在有了秩序之後才能引人向善。否則不加約束的『善意』,與純粹的『惡意』同樣,只會令世間淪為地獄。」
安德烈啞然無語,支支吾吾了半天,張開嘴想要反駁幾句,卻發現根本無法找到恰當的措辭來應對聖武士犀利的言論。
她只好低下頭去,不再說話。
說到這裡,萊克圖斯也將目光從貴族青年身上移開,轉向了他面前的高大劍士。
彼此對視之下,雷納托此刻也終於好好看清了這位傳說中的提爾聖武士的模樣。
萊克圖斯的長相併不出眾,一張普普通通的中年面龐上爬滿了細密的皺紋,在額頭與眼角處最為明顯,那是多年海上風吹日曬與長期保持警覺留下的刻痕。
仔細看去還能發現許多不顯眼的小傷疤,有的在顴骨上,有的在下頜邊緣,都是癒合多年後留下的淺淡痕跡。
對方沒有留需要打理的長須,只是在上唇留了一道灰白的短髭,修剪得整齊而得體。
提爾聖武士身上穿著一套陳舊樸素但保養良好的全身板甲,甲面上的劃痕與凹陷處被修補得平整光滑。
而萊克圖斯腰間懸著的那柄未出鞘的十字長劍,劍柄上的纏繩已經磨得發亮,顯然被這位老戰士握過無數次,久經沙場。
對比渾身黑甲金紋、縈繞著魔法靈光的雷納托,這位聖武士上下除了那枚以藍色盾牌為底、以戰錘上的平衡天秤為象徵的神徽之外,幾乎沒有任何華麗的裝飾。
「天平衡量罪行,而非未形之念;刀刃不徇虛譽,而非垂憐義名...」
萊克圖斯低聲念出幾句類似於經文的話語,目光平直地注視著雷納托的黑眸。
雷納托不等他說完,便開口打斷了他的言語:
「我曾聽聞過典籍中正義三神的箴言。不必用這些謎語與寓言故事來講述道理了,萊克圖斯,你想表達什麼意思,不妨直說。」
「比起層層包裹的隱喻,我還是更喜歡直接點的交流。」
萊克圖斯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誠懇道:
「雷納托爵士,在下絕非自大到想要教給您什麼道理。」
「我只想告訴您,無論您使用何等力量,在未犯下罪孽時,都無需戒備我的存在。」
「罪惡或能逃過凡人之眼眸,卻永不能輕越提爾之天平。願你於沉淪前尚有餘地轉身,否則,正義之錘雖遲,復仇之劍終必臨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