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賽琳娜
安德烈婭口中敘述的群島間的見聞,讓雷納托更加直白地體會到,此刻他正身處一片與之前截然不同的地區。
遠離大陸的千島之海,無論是信仰、種族還是生活習慣,都有一套特殊的運行邏輯,與自己的觀念完全不同。
這裡的人們大多信奉諸如風暴之神塔洛斯、海洋女神安博里等混亂神祇,看待異族的態度也比新大陸的國家更加務實,或者說,更加殘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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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鯊華魚人的突襲過後,『伊斯帕尼奧拉』號上本來勾心鬥角的船員們忽然都冷靜了下來。甲板上不再有人為輪值次序爭吵,他們在二副粗啞的號令下沉默地調整著風帆,將帆面繃到最緊,以期能夠儘早抵達最近的陸地。
船首劈開的浪花比先前更高,海面上漂浮的魚人殘骸被遠遠甩在船尾,引來了幾頭灰鰭鯊,它們繞著碎肉打轉,濺起的水花在午後的日光下格外顯眼。
傍晚時分,夕陽將整片海面染成渾濁的橘紅色,波浪邊緣泛著一層暗金。
就在船尾處的太陽餘暉即將沉入水平線時,底艙傳來了消息,那名被鎖在艙室里的海精靈終於甦醒了。
眾人互相交換了幾個眼神,除了那幾個本就仇視海精靈的『白港』水手不願靠近之外,船長德萊昂、聖武士萊克圖斯、雷納托以及安德烈婭,都帶著幾分好奇與警惕,沿著昏暗的舷梯下到底艙。
德萊昂掏出鑰匙打開鎖扣,推開門板。船長手中昏暗的油燈驅散了黑暗,照亮了角落那張乾草鋪成的小床。
那名海精靈瑟縮在最裡面的牆角,雙手抱膝,藍綠色的雜亂長發幾乎遮住她的半邊臉,唯露出一隻眼眸,警惕而銳利地掃視著門口的人群。
她頸部的鰓裂仍在微微翕動,銀白色的皮膚在暗處泛出一層珍珠般的柔光,但整個身體緊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德萊昂清了清嗓子,用通用語喊了幾聲,大意是問她叫什麼、為何會昏迷在船底。自詡口才不錯的大副也跟著連說帶比劃,語氣從客氣漸漸變得不耐煩。
然而那名海精靈始終無動於衷,攥緊雙拳,死死縮在角落,目光在每個人臉上輪流停留,一言不發。
雷納托站在人群後方,沒有急著上前。他審視著這名生活在海洋中的生靈,耳畔縈繞的暗影正在喃喃低語,敘述著對方心中那溢出的警惕、恐懼與殺意。
聖武士萊克圖斯向前跨出一步,握緊了胸前亮起的提爾神徽。可不多時,神術的光芒隨即褪去,老戰士皺起眉,沉聲道:
「『誠實之域』無法生效。對方的內心懷揣著強烈的不安與敵意,豁免了我的法術...」
海精靈拒絕溝通。對於這樣的結果,眾人並不感到意外。
海精靈與千島人之間的古老矛盾,早已讓彼此間結成血仇。漁民們在撞見落單的海精靈時往往會將其抓為奴隸,賣給往返於群島間的奴隸販子,換個不錯的價錢。而捕魚的海精靈們在碰到落水的船員時,往往也樂得將人拖入水中,令其溺亡,再將屍體掛在暗礁上作為對陸上種族的警告。
幾百年來,雙方都沒有意願緩和這份仇恨。只有在馬里斯潘王國的主島中,兩方才會迫於國王的威權,勉強接納彼此,共同生活。
陷入僵持之後,底艙走廊里議論紛紛。
有些沉默的二副啐了一口,對著德萊昂提議道:
「船長,要不算了。她不肯開口,我們留著也是危險,不如丟回海里得了。」
德萊昂還未回答,不遠處牢房中的巴納比卻忽然探出半個腦袋,鐵鏈嘩啦作響。
他那被打得更加歪斜的嘴唇咧開,高聲說道:
「丟下海?你們這是把金幣往浪里撒!看看那胳膊腿,完好無損,品相極佳,活的海精靈本就難抓,像這樣年輕健康的更是少見...」
「賣給『白港』里的奴隸販子,少說也能換八十枚銀幣,夠你們每人多賺兩個月的船錢了。」
這番話引來了幾道目光,看著大副若有所思的模樣,聖武士萊克圖斯當即按住了腰間的十字長劍,條理清晰地反駁道:
「馬里斯潘王國的航海法條第十二款明確寫著,任何船隻對於海中落難者均負有救助義務,若在無確鑿敵意證據之前將其遺棄,船長及主要船員將被追究海事責任...」
「我們對她一無所知,僅憑種族偏見就將她重新拋入海中,既違背當地王國的法律,也不符合航海的精神。」
萊克圖斯頓了頓,目光掃過巴納比,又補充道:
「況且我們並非千島人,在新大陸,販賣奴隸更是重罪。我想諸位應該並不打算一輩子都留在阿奇佩拉戈斯之海,康斯坦提斯境內可是活動著一支規模不小的豎琴手隊伍,沒必要留下會令他人拿捏的把柄...」
聽到豎琴手的名號,大伙兒瞬間就熄了賺『外快』的心思。畢竟八十枚銀幣說多也不多,分到每個人頭上更沒多少,沒必要為幾個月工資招惹一堆瘋子。
王國的法官們或許對境外行為毫不在意,但極端派的豎琴手們可是真會因為一些沒由來的傳聞,就直接把人拷打致死的。
就在氣氛又沉寂下來,無人開口時,雷納託身旁的安德烈婭思索了片刻,忽然有些疑惑地開口提問道:
「各位,這是一名精靈。你們說有沒有一種可能,對方聽不懂通用語呢?」
金髮少女的聲音不高,卻讓見多識廣的德萊昂眨了眨眼,大副二副也跟著愣住,若有所思道:
「好像是啊,這群生活在海洋里的野人真有可能不會說通用語...」
安德烈婭繼續說道:
「你們誰會精靈語?用精靈語和她聊聊,說不定就能問出原因了。」
————
推開房門,看著嚇得渾身顫抖,往牆角又縮緊了幾分的海精靈,雷納托長嘆了口氣。
他屬實是沒想到,在整艘『伊斯帕尼奧拉』號上,自己竟是唯一會說精靈語的。
語言修習可是帝國貴族的基礎教育,像是原身學習過的矮人語和精靈語,幾乎和個人武藝與戰術指揮一樣,是所有老牌家族子嗣的必修課。
除了那些被人恥笑的暴發戶與不學無術的紈絝子弟,每名貴族青年都要聘請家庭教師學習,一直到成年為止。
儘管原身對於貴族課業並不熱衷,但精靈語的口語與讀寫依舊紮實。
而這些海上冒險的船員們不會也就罷了,像安德烈婭這種本地貴族竟然也沒學過。甚至金髮少女剛才還在歪著腦袋反問他,詢問為何要學習這些水生物種的語言。
這種奇葩言論著實讓雷納托無語了好一陣,誰說精靈全是生活在海中的?
對於精靈語,聖武士萊克圖斯倒是無奈地解釋過,他的精靈語水平完全不足以支撐口語交流,僅僅停留在能讀懂少量文獻和個別詞彙的程度,怕因強行交談引起不必要的誤會。
看來千島之海的教育水平有待提高啊。雷納托站在門內,背靠門板,心中暗自感慨。
不過轉念一想,作為曾經在卓爾社會中切實生活了一年多的人類,他如今的口語水平與真正的精靈相比也相差無幾,某種意義上,自己來做這項工作也算正合適。
調整了一下站姿,雷納托在油燈昏黃的光線下仔細審視面前的海精靈。
對方依舊緊靠著牆角,雙手護在胸前,指尖因為用力而繃緊。
那雙藍綠色的眼眸同樣從髮絲縫隙間盯著他,像是在評估著面前對象的威脅。
雷納托審視一番後,用正宗的精靈語調開口問道,發音清晰:
「你的名字是什麼?」
海精靈沒有回答,嘴唇向兩側扯開,反而呲出兩排略微尖銳的牙齒,整個上身微微前傾,積蓄力氣,擺出一副威脅的姿態。
如今這副場景,令劍士心中不由得有些失望。
他本以為又能見識到卓爾般獨特的精靈文明,結果這海精靈似乎比帝國境內那些堪比原始人的野精靈還不如,看起來似乎真是和野獸一樣...
雷納托毫不在意對方這副威脅的姿態,一名赤手空拳的海精靈在他眼中就和小魚小蝦般無害。
他主動向前跨了一步,右手同時挽了個利落的劍花,劍鋒在燈下划過一道黑光,隨即垂向地面。
雷納托直視著對方的眼眸,語氣沒有絲毫波動,繼續重複道:
「你的名字是什麼?」
高大的身形堵住了油燈散發的大半光線,充斥著魔法靈光的盔甲、不祥的黑劍...
再加上空氣中環繞在雷納托周圍、肉眼無法察覺的暗影能量,無形中暴增的壓力令海精靈全身繃緊,銀白色的皮膚上驟然湧現出一層淡藍色的魔法靈光,四周的空氣變得極度潮濕,水珠開始在牆壁和地板上凝結,似乎即將發起一次劇烈的攻擊。
門口的提爾聖武士皺起眉,安德烈婭則張開口,似乎要提醒雷納托小心。
然而就在這未知法術即將凝聚成形的瞬間,海精靈緊繃的肩膀忽然鬆弛了下來,氤氳著水汽的魔光跟著消散,水珠化作霧氣升騰。
她垂下視線,閉緊嘴角,整個人重新縮成小小的一團,看不見面容。
過了一會兒,聲音才從潮濕的髮絲中傳來。
「我的名字是塞琳娜·暗潮,我對你和你的船絕無敵意,人類劍士。」
奇怪的口音,是海精靈的特色嗎?
不過既然對方主動開口了,便代表海精靈願意交流。於是雷納托後退一步,以退為進,留出彼此的空間,同時繼續給予言語壓力:
「你有沒有敵意並不重要,塞琳娜。你獨自一人,還身處人類的船隻上,訴諸武力的結果不言自明。如果你想活下來,就只有配合這一個選項。」
「所以接下來,我將詢問你幾個問題,希望你如實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