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馬西莫


  熟悉的一幕。面對這當地幫派的邀請,雷納托莫名有些懷念。

  在弗里德城時,自己作為一名初露頭角的冒險者進城,就曾被城市黑幫相中,想要將他拉進幫派鬥爭的漩渦中。

  那時他剛剛從布雷卡鎮離開,對城中的具體情況一知半解,身邊還帶著個天真的小拖油瓶,兩人一起擠在一張小床上過夜,想著該如何省錢才能度過整個冬天。

  不過哪怕那時一窮二白的雷納托,也從未考慮過加入這些靠敲詐底層貧民、給商人們當狗的幫派分子。

  他清楚自己的路要怎麼走,靠所謂的幫派義氣和替人干髒活換來的安穩從來都不可靠。

  況且既然自己能憑藉個人實力加入當地的官方組織,那為何還要廝混在這些如議員手中提線木偶一般的城市黑幫中?

  之前雷納托為了生存,或許還不得不和這些幫派分子們虛與委蛇,花些口舌周旋一番再體面脫身。至於現在,他對這則邀請感到的更多是有趣和好笑。

  

  難道這些黑幫打手看不出自己身上的裝備值多少錢嗎?

  雷納托不認為對方是瞎子或是傻子。那麼這名『鐵鉤幫』壯漢在明知自己身上穿著大量附魔裝備後,卻依然敢在碼頭攔路遞話,要麼是領頭人確實很有底氣,要麼就是黑幫老大另有所圖。

  雷納托個人推測是第二種,畢竟要是一個黑幫頭子有那麼多的錢,那他還當什麼黑幫?坐在豪宅里『合法』地收租子不比非法地敲詐保護費舒服得多。

  所以劍士沒有立刻回絕。趁著頗有興致,他決定順著這條線往下探一探。雷納托要求這名壯漢帶路去見見『鐵鉤幫』的老大皮耶,瞧瞧這位派人蹲在碼頭入口處招攬外人的幫會首領究竟是意欲何為。

  壯漢咧開嘴笑了一下,似乎對雷納托的回應非常滿意,轉身做了個跟上的手勢,便踏著棧橋邊的爛泥地朝鎮子深處走去。

  閒聊中壯漢自報了名號,他名叫馬西莫。聽語氣似乎還是『鐵鉤幫』里的一名小頭頭,負責收碼頭上幾伙幫工的高利貸,同時讓那些欠錢不還卻還有錢去賭博的傢伙曉得『鐵鉤幫』拳頭的厲害。

  馬西莫說話時把胸膛挺得老高,刻意展現小臂上的鐵鉤紋身,大概是什麼幫派身份的證明。

  雷納托點了點頭,沒有多作評價,只隨口問了一句:

  「馬西莫,話說『鐵鉤幫』和『鐵鉤鎮』有什麼聯繫嗎?難道這附近都是你們幫派的地盤?」

  他很難評價周圍的街景,『碼頭區』的混亂和骯髒在這裡愈發明顯,街道兩側擠滿了歪歪斜斜的木棚和用舊帆布支起的帳篷,頂上壓著石塊和廢鐵皮防止被風吹走。

  路面是踩實的泥土混著碎貝殼,中間隆起兩側凹陷,渾濁的糞水在低洼處聚成一個個淺坑,蒼蠅盤旋其上。

  簡單看去,此處的居民基本為本島漁民、外來水手和各種販子,各色面孔混雜在一處,有人蹲在門檻前修理漁網,有人則靠在牆根用殘缺的菸斗吞雲吐霧。

  還沒到夜晚,路邊已經遊蕩著無所事事的青年和醉漢,一個光著上身的男人從某間棚屋的門口摔出來,滾進路邊的泥窪里,嘴裡含混不清地罵著髒話,周圍幾個人瞥了一眼便繼續各干各的。

  馬西莫走在前面,靴子在濕泥上踩出吧唧吧唧的響聲。他回過頭來,扯著嗓門答道:

  「嘿,朋友,你這個問題問得好。『白港』這地方不僅寸土寸金,好勇鬥狠的刺頭也不少,就連碼頭上的幫工都敢在人背後敲悶棍,經常敲詐勒索往來卸貨的小船,沒幾個軟蛋。」

  正說著,前方拐角處一個腳步虛浮的醉漢迎面走來,手裡提著一個空酒瓶,臉上滿是戾色,對著兩側房屋的屋主大聲謾罵。

  馬西莫腳下沒停,反而直挺挺地撞了上去,那醉漢單薄的身體被撞得原地轉了大半圈,酒瓶脫手摔在地上碎成幾片。

  醉漢被這麼一撞,立刻醒了幾分,一張嘴就要罵人,可他的視線一落到馬西莫臉上,辨認出那張長滿絡腮鬍的臉和鐵鉤紋身後,整個人頓時像被澆了一盆冷水,連滾帶爬地退到牆邊,踉蹌著朝反方向逃開。

  馬西莫哼了一聲,像是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繼續邊走邊說:

  「幾年前我們幫也不叫『鐵鉤幫』,鎮子裡盤踞著大大小小十幾個幫派,為了爭地盤,大家每天都砍來砍去。」

  他說著撩起袖口,一直卷到上臂的根部,露出一道從肘彎斜切到肩胛骨下方的深色傷疤。

  「這刀疤就是那會兒留下的,嘩啦啦淌了一地的血。不過作為回報,我也把對家的胳膊給卸了...」

  雷納托在他後面走著,聽了幾句便失去了耐心。馬西莫的講述東一榔頭西一棒槌,毫無邏輯與重點,還充滿了自吹自擂,讓人頭大。

  他懶得了解這些當地黑幫的『光榮歲月』,便主動開口打斷了對方,總結道:

  「所以這片街區是你們『鐵鉤幫』的地盤,你們的幫會名則是在統一各個幫派後,根據鎮名改的。」

  馬西莫的話頭被硬生生截住,原本興致勃勃講故事的壯漢此刻就像是吃了蒼蠅般難受。他看著身後那面無表情的高大劍士,尷尬地撓了撓頭,低聲嘟囔道:

  「這裡面的經過可精彩了,我們老大手腕了得,只用了幾年時間就把別的幫派都打垮了,現在整個『白港』都由我們『鐵鉤幫』說了算...」

  對於『鐵鉤幫』所謂的豐功偉績,雷納托並沒有感到什麼意外。

  所謂幫派,本身就是當地官僚將一部分基層權力打包販賣後的畸形產物,它必須對它的權力來源負責,為了發展,整合是必然的。

  初期搞點小打小鬧還無所謂,幾個幫派互相火拼、搶奪地盤是常態,可長期混亂會嚴重影響地方統治者的利益,商人們的抱怨會一層層傳到總督的耳朵里。

  所以這些城市黑幫的結局一定是轉型,變得規則化、秩序化,不可能維持最初好勇鬥狠的原始形態。

  一個統一的黑幫,唯一的老大,無疑是最能維持組織穩定、建立規則的。幫派之間分出勝負後,勝利者會吞併失敗者,定義各種規則與標準,甚至和碼頭管理方達成某種默契,以此確保整體運轉不至於徹底癱瘓。

  馬西莫的講述,也只是這套規律在海島環境中的一次具體呈現而已。

  不過等到『鐵鉤幫』老大的權欲膨脹,開始妄圖染指不屬於他的權力時,便會遭受『白港』總督的鐵拳。到那時候,這片島嶼估計又會產生一群新的幫派,重新從底層火拼開始,繼續循環下去。

  伊瑞爾的歷史中便總是上演類似的劇本,這點倒和地球沒有什麼本質區別,或許和人性有關吧。

  權力從不會長久地留在同一個人的手裡,總會有新的人冒出來渴望分割,舊的人不甘心退讓,循環往復,直到某個更強的外力介入將它重新壓平。

  這是人類得以不斷進步的階梯,也是罪惡循環往復的起始。

  至於馬西莫所謂的招攬,雷納托估計應當和他在弗里德城時的情形一樣。

  黑幫老大想要找個實力不錯的冒險者,去完成一些不方便親自動手的活計。一名剛下船的陌生劍士,既不留後患,也不牽扯人情,是成本最低的選擇。

  心中有數,兩人一前一後繞過了幾道有些曲折的巷子,腳下的路面從泥土漸次過渡成粗木板鋪成的步道,兩側雜亂的棚屋和帆布帳篷也逐漸被排列密集、互相重疊的木製樓屋取代。

  這些樓屋有的二層有的三層,外牆被海風侵蝕成灰褐色,窗戶窄小,門板低矮,彼此之間的空隙窄到只容一人側身通過。

  巷子深處晾著各色衣物,濕漉漉的布片在穿堂風中來回擺動,幾乎遮蔽了全部的天空。

  穿過窄巷後,馬西莫在一棟與周圍建築截然不同的二層房屋前停住了腳步。

  這棟房屋的外牆刷著暗紅色的油漆,門面比旁邊的鋪子寬出將近一倍,上方掛著一塊巨大的紅色招牌,畫著一隻灰白色的手從水面下伸出來,指節彎曲,像是在掙扎求救,倒是抓人眼球。

  招牌下端的鐵鏈被海風吹得輕輕晃動,木門內側透出昏黃的燈光和隱約的人聲喧譁。

  「朋友,前面就是『溺死鬼』酒吧了,也是咱們『白港』最大的酒吧。」馬西莫揮了揮手,示意圍上來的幾名幫派打手無事,「去去去,一邊去,這是我剛從碼頭上攔下來的好手,老大指定要見的...」

  其中一名打手抱著胳膊上下打量了雷納托一遍,遲疑著問道:

  「就是那艘『伊斯帕尼奧拉』號上?難道不是那幾個醉鬼瞎扯,而是真有『海魔鬼屠夫』這號人?」

  「肯定錯不了,我親眼看著他從船上下來的。而且你看對方這個頭,這大劍...」

  聽著馬西莫和門檻旁的幫派打手的話語,雷納托的嘴角不由得抽動了一下,心中湧起一陣尷尬。

  『海魔鬼屠夫』?這是什麼蠢外號?明明只是殺一群魚人而已...

  那些『白港』水手回去之後到底往故事裡添了多少油加了多少醋,才會讓這個離譜的稱號在一天之內就傳到了這些幫派耳朵里。

  他壓下心中那股無語感,臉上沒有露出多餘的表情,語氣直截了當道:

  「馬西莫,我的時間有限。」

  「別浪費時間了,帶我去見見你們的老大皮耶。若是報酬合適,我自然會幫你們掃清障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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