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鐵鉤幫』
突遭變故的『鐵鉤幫』亂作一團。
不僅因為『溺死鬼』酒吧被毀、老大皮耶被巴爾信徒挾持了將近一個上午,更讓幫會內部的頭頭們震驚的,是『剝皮大公』奧爾德里克手下的三副竟然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被幹掉,而且甚至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
要知道,費雷拉可不是什麼無名小卒,他在千島之海縱橫了十幾年,在加入奧爾德里克的船隊之前就以對俘虜的殘酷折磨而聞名諸島。
那些年他的帆船在群島間的航線上徘徊,凡是被他盯上的商船幾乎無一倖免,船員全部被折磨致死。
即使收了主動送來的贖金,費雷拉也從不在乎什麼信用。他甚至還會將受害者的部分肢體寄回,來欣賞家屬們絕望慟哭的表情。
而在幾年前的一次偶然遭遇中,費雷拉的帆船被『剝皮大公』的魔法戰艦輕鬆擊沉,他本人也未能逃脫,淪為俘虜。
本來以巴爾神選的名聲,人們都以為費雷拉必死無疑,千島之海也終於能少個禍害。
但不知為何,就在迎接悲慘命運之前,奧爾德里克卻反常地饒恕了他,還將其吸納進船隊中。
很快,費雷拉就憑藉自己的殘忍和忠心證明了自己的能力,一路高升,成為『血溺號』上的三副,也是『剝皮大公』最信任的獵犬。
無論是『叛徒』還是『獵物』,只要是奧爾德里克指派的目標,費雷拉幾乎從不失手。
結果,就是這樣一名懸賞金額超過一百枚金幣的海盜,卻被那名陌生貴族像拎小孩般反覆將臉砸在吧檯上,連武器都來不及拔出來,屈辱地死在了『白港』的街巷中。
這個消息簡直比公雞下蛋都要荒謬,可血淋淋的屍體就擱在大廳里,由不得人不信。
午後的陽光透過二樓包廂的窄窗斜射進來,隨即被有眼力見的打手拉上窗簾遮擋,以防惹得眾多大哥們不快。
此刻,包廂的隔音並不太好,樓下清理碎木和血水的聲音不時透過地板縫隙傳上來,偶爾還夾雜著幾句壓低了的交談。
在座的有七個人,除了皮耶之外,其餘六人分別是『碼頭區』各個區域的負責人,每人手下少則十幾人,多則幾十人,平時各管一片,只在幫派重大事務時才聚齊。
不過此刻卻沒有人說話。有人把菸斗叼在嘴裡卻沒有點燃,有人反覆翻轉著手邊的酒杯卻不往嘴邊送...
頭目們的目光在彼此的面孔上轉了一圈,最後都落在坐在主位上的中年男人身上。
皮耶靠著椅背,雙手交叉,眉頭微微皺起,似乎在思索著什麼。
『黑刃』雷納托,是那名高大劍士主動報上的名號。根據幫里人收集的信息,對方並不是千島群島人,而是從王室探險船『伊斯帕尼奧拉』號下船的新大陸貴族。
據船上的水手所說,對方甚至曾在幾天前獨自擊潰了近百頭鯊華魚人的進攻,令『海魔鬼』的血染紅了整個海面...
從傳聞中的種種戰績看來,此人絕不是什麼前來遊山玩水的貴族子嗣,其本人的戰鬥素養和那身昂貴的魔法裝備一樣超凡脫俗。
原來皮耶還認識這等人物?
在場的幾個頭目心中各自盤算著。一艘忽然返航的王室探險船,卻僅有幾人歸港,語焉不詳的水手們,再加上神秘強大的外海劍士...
作為見過不少世面的『白港』人,這些幫派頭目們此刻幾乎已經能聯想到一連串不為人知的陰謀與海上勢力間的角逐。
而作為將雷納托請來、滅殺了巴爾海盜的『鐵鉤幫』老大,皮耶此刻的形象也莫名變得高大起來。
在沉默不語的壓抑氣氛中,就連他那因風吹日曬而留下的古銅色皮膚,在昏暗燈光的照射下,似乎都充滿了某種深不可測的神秘感。
沉默持續了將近半小時,包廂內的空氣因為密閉和人多而變得悶熱起來。
終於有人受不了這種你看我我看你的僵持狀態了。坐在長桌末席的一名長相有些肥帥的男人把菸斗從嘴裡取出來,吐了口痰,清了清嗓子開口道:
「麥爾斯死了,費雷拉也死了,還都在我們『鐵鉤幫』的地盤上。奧爾德里克睚眥必報,咱們這回可要徹底完蛋了...」
這段充滿唉聲嘆氣的抱怨還沒結束,坐在皮耶右側的一個臉上有兩道刀疤的漢子便猛地直起腰來,粗壯的食指隔著桌面指向矮胖男人的方向,聲音粗啞而響亮:
「***的,你這個長著個大腮的死**,麥爾斯是費雷拉乾的,費雷拉是被那個陌生貴族宰的,關我們『鐵鉤幫』什麼事兒?咱們的『溺死鬼』酒吧還被人砸了呢!」
「蠢貨,你以為別人會信?」另一側一個瞎了一隻眼的老頭接過了話茬,他用僅存的那隻眼睛掃過在座的面孔,嚷嚷道,「兩人都死在『溺死鬼』,現在屍體還擺在一樓的吧檯外呢。你說沒關係,誰信?」
「更別提麥爾斯之前還跟幫里人起了點小衝突,這利害關係擺在這兒,傻子都會認為是『鐵鉤幫』乾的,你的解釋誰在乎?」
眼見將對方懟得啞口無言,瞎了一隻眼的頭目向後靠了靠椅背,對著在場的其他人繼續說道:
「其實一開始就不該跟對方起什麼衝突,本來只是小事兒而已,說開了就好了嘛。再說了,人家可是『潮汐八爵』中『二公』的人,船多人多,咱根本惹不起...」
「小事兒?」刀疤臉漢子猛地拍桌而起,「**的麥爾斯先弄死了我們那麼多弟兄,你**的現在來句『不該跟對方起衝突』?」
漢子整個人隨即向前俯身,手指幾乎戳到了獨眼老頭的鼻尖上,怒吼道:
「聽好了,***的『獨眼』,你這個老東西要是再敢在我面前說這種慫話,我就拿**狠狠地戳爛你的**!」
都是混幫派的,沒人是善茬。包廂中的會議很快就變成了彼此辱罵親屬的現場,幾名頭目間互相推搡,桌邊的椅子被撞得吱嘎作響。
樓下樓梯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顯然是守在下面的各方小弟們聽到了樓上的喧譁,紛紛拔出刀子,打算衝上來幫自己的大哥挽回面子。
「夠了!還嫌不夠丟人嗎!」
皮耶的聲音不算響亮,甚至還有些沙啞。但隨著幫派老大的開口,包廂內的嘈雜聲立刻中斷,幾名頭目互相瞪了幾眼,嘴裡各自撂了幾句狠話後,便不情不願地坐回各自的椅子上。
皮耶閉上眼睛,語速不快,陳述道:
「在我成立『鐵鉤幫』時,就立好了規矩。只要入了幫,發了誓,大家就都是兄弟。」
「為了幫會事務而死的兄弟,幫里會出錢出人把他的兒子養大。做大哥的被殺,做小弟的必須為他報仇,反之亦然...」
「如有違反者,幫眾見證,吊死在鐵鉤之上!」
背誦完幫規,眼見在場的頭目都沒了異議,皮耶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
「麥爾斯無緣無故殺了我們的兄弟,這是血仇。而我們『鐵鉤幫』有仇必報,必須要做了他,沒有其他選項。」
「別說他是什麼『血溺號』上的水手長,就算他是公爵的兒子,只要敢留在我們『鐵鉤幫』的地盤上,我皮耶也照殺不誤!」
說罷,皮耶微微偏頭,斜睨了一眼剛剛與『疤臉』爭吵的獨眼老頭,提醒道:
「『獨眼』,你入幫時在諸神面前發了血誓,應該不需要我再為你重複一遍內容了吧?」
獨眼老頭的嘴唇動了動,表情有些糾結,但最終也沒說出什麼反駁的話來。
黑幫老大的發言為整場會議定下了基調。那些異見者紛紛閉上了嘴,推搡時被蹭歪的椅子也被挪回原來的位置,原本瀕臨崩潰的討論秩序開始重新建立起來。
包廂里的氣氛雖然依舊緊繃,但至少不再有人拍桌叫罵了。
皮耶掃了一圈眾人臉上殘餘的表情變化,換了一個稍微緩和的語氣繼續說道:
「我知道各位害怕『剝皮大公』的報復,這沒什麼好羞恥的。沒幾個人不怕這群信奉巴爾的瘋子的,這點我理解。」
「但怕是一回事,被人用腳踩到腦袋上、把刀架在脖子上、還自欺欺人地裝死又是另一回事。」
他伸出雙手,主動起身撐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
「諸位都是幫里的老人了,都知道當時打下這片地盤有多不容易,流了多少血。」
「『獨眼』的左眼,『刀疤』的臉...這些功勞我皮耶都放在心裡記著,『鐵鉤幫』能混到如今這個地位,大傢伙兒都不容易。」
「可這舒坦日子還沒過幾年,就有人平白地找上來,想要分我們辛苦打下的地盤。」
「雖然麥爾斯只要『碼頭區』的幾個鋪子,一個月不過十幾枚銀幣的保護費,似乎完全不影響幫里的運轉。」
「但是各位,一旦把這退讓的口子一開,想要再把它收起來可就不容易了。」
「幫里除了我們這些『自己人』外,可還有不少是當時見風使舵、中途加入的『外人』,心懷鬼胎。要是連幾個形單影隻的海盜都能蹲在我們頭上拉屎,那以後可就不是交不上數那麼簡單了...」
皮耶的說法很簡單,邏輯也很清晰。『鐵鉤幫』此刻就像是海中的鯨魚,平常能依靠龐大的體型恐嚇其他海洋生物,可一旦流了血,露出了疲態,就有無數掠食者蜂擁而上,試圖將其分而食之。
在場的頭目沒有傻子,所以在黑幫老大一番有理有據、有情有義的陳述下,這些『鐵鉤幫』的核心頭目們也紛紛冷靜下來,認可了皮耶的思路。
不過理解歸理解,現實情況還需要解決。獨眼老頭沉默了一陣後,猛地端起面前還剩半杯的烈酒一飲而盡。
他放下杯子,呼出一口濁氣,看向坐在主位上的老大,開口道:
「那『剝皮大公』這邊怎麼辦?樓下的屍體可還沒涼呢...」
刀疤臉立刻接過了話頭,語氣帶著明顯的不耐煩:
「人都殺了,還有什麼好說的!難道去舔奧爾德里克的溝子他就會放過你了?」
「你!——」
眼見『疤臉』與『獨眼』即將再度爭吵起來。皮耶猛地一拍桌子,大喝一聲道:
「都**的給老子安靜!」
隨著重拳砸擊,整個木桌的桌面都順著木製紋理裂開一道裂紋。
皮耶這一下的力量表現比剛才的喝斥聲更有力。黑幫老大冷冷地掃視一圈,觀察著在場所有人的表情。
等到包廂中徹底安靜下來後,他才繼續開口道:
「關於『剝皮大公』的事兒,你們就不必操心了。」皮耶的聲音恢復了過往時的那種溫和,「一會兒我會親自去總督府一趟,把屍體交上去,順便和德·索薩總督談談這件事。」
「這裡可是『白港』,馬里斯潘王國的領土,就算海盜們再怎麼囂張,船隊再怎麼龐大,也絕不敢正面進攻島嶼。否則風暴之神的憤怒將讓這群邪教徒知曉,誰才是千島之海的主宰...」
塔洛斯的信仰乃是馬里斯潘王國的國教,『大毀滅者』雖然喜怒無常,但卻絕不會容忍外來的神祇在祂的領域撒野。
會議隨著討論的基本結束而進入了收尾階段。就在頭目們紛紛起身,打算離開時,皮耶再度開口叫住了他們。
「『黑刃』雷納托的實力,諸位想必也見識到了,我敢確定,此人未來絕對又是千島之海一位響噹噹的人物。」
「況且對方還說有事情委託我們,而賞格發下來至少還得幾個月...不管是為了結交一番,還是履行承諾,我們都得儘快湊出一筆錢給人家交上去。」
「就當是為了『鐵鉤幫』的未來,大家儘量出人出錢,把場面搞得好看些,拉個交情,要是真有什麼麻煩,日後也方便說話。」
皮耶大手一揮,將一個皮質錢袋拍在桌子上,指揮道:
「現在把這兩百枚金幣湊一湊,爭取在明天上午之前送到雷納托爵士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