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碼頭見聞


  清晨的海灣碼頭,早已是一派嘈雜喧鬧的景象。

  此起彼伏的叫賣聲、板車的轆轆聲,與遠處海面上傳來的號角聲混作一團。

  

  雷納托就穿行在這片人聲鼎沸之中,凡是他所經過的地方,即使行人再擁擠,『白港』人們依舊會不約而同地朝兩旁退開,自發地為『黑刃』讓出一條不算寬闊、卻也暢通無阻的道路來。

  這名單人斬斷桅杆、又屠盡整整一船亡靈怪物的貴族劍士,早就被無數在碼頭之上討生活的『白港』人親眼目睹,並且一傳十、十傳百地流傳了開來。

  千島之海向來尊重強者,而在千島人眼中,這位被稱作『黑刃』的高大男人,也早已用無數敵人的鮮血,一次又一次地證明了自己的強......

  不過此刻走在這條路上的黑甲劍士,卻根本沒有心思去理會身旁那些人群究竟在如何看待自己,他的腦海之中,早已被另外一件更要緊的事情所占據。

  塞琳娜這一整夜都沒有回到『潮水正滿』,至少,直到雷納托清晨動身離開的時候,依舊不見她的蹤影。

  雷納托不知道那兩名海精靈密探之間的談話究竟進行到了哪一步,更不知道那位精神早已嚴重分裂的莎華琳,在經過了塞琳娜的勸告之後,是否還能保持足夠的清醒,做出真正合乎理智的決策......

  不過,無論最終的結局如何,雷納托都願意相信,在自己昨日那一番隱晦而恰到好處的催促之下,塞琳娜終歸會在近幾日之內,做出最後的決定。

  或許等到下次見面的時候,便能揭曉她選擇的結果了......

  海灣之中,不少已經停泊了整整一夜的商船,此刻正由一條條小艇牽引著,緩緩朝著港內駛來。

  而想要讓這樣一艘載滿貨物,吃水極深的大船真正穩穩噹噹地停進泊位,光靠小艇的牽引還遠遠不夠,最終還是得把那船頭上粗大的絞索,交到岸上人的手裡。

  碼頭上,幫工們早已排好了隊形,他們那長年累月暴露在日頭底下、被曬成深褐色的脊背,在晨光里泛著油亮的光。

  隨著一聲整齊的勞動號子響起,眾人便按照同一種節奏齊齊發力,一點一點地把那數百噸重的大船,朝著岸邊緩緩拖拽過來。

  直到港務員高高舉起手、大聲喊停,這些碼頭勞工才終於鬆了勁,隨即爆發出一陣短促的歡呼。

  他們手腳麻利地把搭板架到了船舷之上,接著便各自散開,開始卸下船上的貨物......

  然而眼前所見到的情形,卻與雷納托先前預想中的截然不同。他原本以為,近海漁獲既已變得如此匱乏,鮮魚的價格又在一路飆升,那麼為了多賺幾個錢,碼頭上應當擠滿了從各處趕來討活乾的閒散勞力,甚至因此鬧出因搶活兒而爭吵推搡的混亂局面才對......

  可實際上,許多『白港』的漁民在得知這並非風暴季提前到來之後,非但沒有生出對生活成本激增的悲觀情緒,反倒一個個興奮得不行,忙不迭地收拾起各自的漁具,只等著駕著那些大大小小的漁船,駛向距離島嶼更遠的外海漁場。

  面對近海海產品價格的大幅上漲,這些千島人的腦子裡,第一時間冒出來的,竟然不是去爭搶本地那些為數不多的工作機會,多攢下一份工錢,好讓自己在日後食物越發昂貴的時候還能買得起食物。

  島民們反而自以為是地認定,他們已經察覺到了某種暴富的契機,於是寧可去冒那更大的風險,也要駕船駛向遠海,去捕撈那些足以換取豐厚利潤的漁獲......

  這種與弗里德城人明顯不同的思維方式,倒是讓雷納托生出了幾分興致。

  作為遊歷過諸多地域的冒險者,他很清楚,像這樣覆蓋到整群人的傾向,絕不可能是由某一個人的性情所能左右的,它只可能是一方水土在長年累月之中,一點點塑造出來的地區文化所致。

  或許,與那些行會林立、法條周全的南方『自由』城市相比,眼前這片混亂而缺乏秩序的千島之海,反而因為沒有形成大範圍的行業壁壘,讓出身低微之人也能在某種程度上更容易地取得所謂的『成功』,於是才格外鼓勵人們,去主動地尋求冒險......

  黑甲劍士一邊在心底不住地迷思著,一邊任由視線從泊位上那一艘挨著一艘的帆船上緩緩掃過。

  但在不斷地辨認中,視野所及的陌生船隻,卻令雷納托不由得皺起眉來。

  等等,那艘『伊斯帕尼奧拉』號,怎麼會不在它先前停靠的那處修理泊位上了?難道德萊昂船長這麼快,就已經把整條船都修好了不成?

  儘管有【冒險者指南】對於愛彌卡麗身份的確認,雷納托也曾在宴會上聽『白港』總督做過一番關乎對方身份的簡略介紹......

  可歸根結底,『白港』所處的位置實在太過偏遠,從這裡傳到馬里斯潘主島的消息,或是從主島那邊傳過來的消息,往往都要經過漫長的時間,而且極易在輾轉之中變得失真走樣。

  正因如此,對於這位剛剛來到『白港』還不久、據說在都靈城早已遐邇聞名的商會女理事,雷納托決定換一條路子。從更直接、也更可靠的渠道,去了解一些關於這位『盟友』的基本信息。

  事實上,他昨天其實就已經吩咐『歪嘴』巴納比去查過了。可惜『白港』的當地人對於愛彌卡麗的了解,也大多停留在與那位總督相差無幾的層面,說來說去,無非是些強調身份與才華的泛泛之談,一聽就知道是灰發女劍士自己刻意放出風來的......

  唯一稍稍引起雷納托注意的,則是在愛彌卡麗登島赴宴的同一天,一艘通體漆成黑色、裝著三根粗大桅杆的裝甲炮艦,也恰好駛入了海灣。

  那艘名為『君王敕令號』的戰船,張揚地懸掛著王國的旗幟,據說兩舷足足架設著超過24門長炮,而在它那寬闊的甲板上,還另外安置著6座威力更加誇張的魔法弩炮......

  至此,對於『暴君之手』麾下的武裝力量,雷納托的心裡已經有了大概的認知。不過,比起這艘從皇家海軍手中退役下來的戰船本身,眼下,雷納托還是對於愛彌卡麗本人的行事風格更感興趣。

  他向來認為,想要摸清一個人的行為習慣,最高效的辦法,莫過於回過頭去,把目光落在她的過去之上。畢竟,一個人的性格與理念,從來都不會憑空而來,它們往往都是在後天的種種經歷之中,被各種磨難一點一點塑造出來的......

  想來,對方既然是連德·索薩總督都有所耳聞的名人,那麼身為一名曾經到過都靈城、甚至可能進入宮廷覲見過馬里斯潘國王的船長,德萊昂多半也聽過愛彌卡麗這個名字,或許他知曉不少只在都靈城內部流傳、外人難以打探到的軼聞......

  可誰曾想,雷納托一大早便在船塢這一帶逛了整整一大圈,結果那麼大一艘『伊斯帕尼奧拉』號卻不見了蹤影。

  就在他正打算抬手,招呼那名手臂上刺著鐵鉤圖案、正扯著嗓子大聲吆喝的幫工頭子過來問話時,視野的餘光之中,卻忽然在熙攘的人群里,瞥見了一抹再熟悉不過的金色。

  那是一名樣貌頗為英氣的『少年』,正穿著一身筆挺的淡藍色海軍襯衫。襯衫領口處鑲著一圈銀色的刺繡,那刺繡沿著翻領的折角,一路延伸到肩縫處。下身則是一條白色的緊身馬褲,而腰間,還別著一把不起眼的短刀......

  看著那頭在陽光底下閃閃發亮的金色碎發,再看那雙顏色深得近乎翠綠的瞳孔,這些標誌性的特徵,再加上那張柔和俊美的面容,雷納托幾乎是在一瞬間裡,便已經認出了眼前這名『少年』的身份。

  安德烈婭,正是那名膽大而又叛逆的少女。可是,她怎麼會出現在這裡?此刻她到底又在做些什麼?

  站在那來來往往、川流不息的人群當中,個頭並不算高的安德烈婭,正一手舉著張羊皮紙,費力地揮舞著,另一隻手還不時地攏在嘴邊,用那種明顯中氣不足、毫無感情的聲線嚷嚷著:

  「受王室委託的『伊斯帕尼奧拉』號,現正招募遠洋海員,基礎周薪高達兩枚銀幣,還包吃住,名額有限,有遠洋經驗者優先......」

  這難道是在替德萊昂船長招募水手?雷納托不動聲色地挑了挑眉。看來,在船長本人的金錢攻勢下,『伊斯帕尼奧拉』號不僅已經順順噹噹地完成了修理,如今更是已經開始張羅人手,準備要展開下一場遠洋探險了。

  只不過,安德烈婭這副有氣無力的語氣,聽在雷納托耳中,總讓他無端地想起那被老師逼著、在課堂上機械重複背誦課文的學生時代......

  黑甲劍士的目光,在那道矮小的身影上落定沒多久,四散流動的人群便隨著他的視線漸漸稀疏了下去,而這,也終於讓那金髮少女有所察覺。

  安德烈婭先是一臉困惑地轉動著視線,在四周漫無目的地搜尋起來,很快,那道高大而熟悉的人形,便落入了她的眼帘之中。

  認出來人,安德烈婭的臉上幾乎是立刻就洋溢起了一抹燦爛的笑容。這個年輕人興奮得幾乎要跳起來,一邊高高地揚起手臂,朝著雷納托用力地揮動,一邊大喊道:

  「雷納托爵士,這裡!」

  「好久不見了,安德烈爵士。」雷納托看著那金髮少女一路小跑著朝自己奔來,不由得也露出了幾分笑意,等到對方跑到近前,才接著開口詢問道,「『伊斯帕尼奧拉』號呢?已經修理完了嗎?」

  「是的,船塢那邊排隊等候維修的船隻實在太多,所以在港務人員的連番催促下,『伊斯帕尼奧拉』號前幾天剛剛從維修泊位上挪走,如今換了個偏僻的泊位暫時停靠......」

  「不過這些根本不算什麼啦!雷納托爵士,我可全都聽說了,自從您來到『白港』之後,就馬不停蹄地接連擊敗了好幾名罪行累累的大海盜呢!」

  「當然,以爵士您的實力,就連那令人聞風喪膽的『海魔鬼』都被您成片地斬殺,那些卑劣的海賊,又怎麼可能會是您的對手......」

  「可一劍斬斷桅杆的那條傳聞,還是太誇張了!雖然那天晚上,我也確實聽到了那一聲巨響......但那可是主桅杆啊!」

  金髮少女語速越說越快,像是終於見到了想要聊天的對象,自顧自地說了起來,讓雷納托根本找不到插話的空隙。

  說到興頭上,她甚至忍不住手舞足蹈起來,還張開兩條手臂,比劃出一個環抱的姿勢,試圖說明那根主桅杆究竟有多粗。

  「主桅杆的大小我兩條手臂抱都抱不住,而且它的木材還經過特殊的處理,堅韌異常,要真讓幾個水手掄著斧子去砍,估計都要砍上大半天,光憑一把劍又怎麼可能斬得斷,爵士您肯定是用魔法了吧......」

  真是活力滿滿啊。雷納托在心裡暗自感嘆了一句。他看著面前這位自顧自說得起勁、完全停不下來的少女,不由得搖了搖頭,嘴角露出一絲無可奈何的笑意。

  青年人似乎總是如此,熱衷於談論那些與自身並無多少關係的逸聞。在圖一樂之餘,卻又總愛把自己也代入進去,去糾結那些在旁人看來毫不重要、甚至有些可笑的細枝末節......

  說著說著,安德烈婭的聲音越來越低。隨著少女的目光無意間掃過面前這位始終笑而不語的高大貴族,她也漸漸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方才那樣滔滔不絕的行為,似乎已經有些無禮了。

  見此,少女有些尷尬地抓了抓自己那一頭用短刀簡單處理過的金色碎發,又局促不安地朝雷納托的那雙黑眸瞟了一眼,這才壓低了聲音,小聲道:

  「抱歉,雷納托爵士,我好像......又失禮了......」

  他又不是什麼真的伊瑞爾貴族,雷納托根本不把這點小事放在心上,隨意地擺了擺手道:

  「我們如今身處於一座偏遠的海島之上,而且彼此還一同經歷過戰鬥......所以不必去在意那些繁文縟節,安德烈爵士。」

  「還是把那些瑣碎的禮儀,統統留到那些叫人頭疼的貴族宴會上再去講究吧。」

  眼見面前的金髮少女一臉贊同地點著頭,一副馬上就要接過話頭、繼續長篇大論的架勢,雷納托連忙搶在她開口之前,及時補上了一句:

  「我此刻正有正事要尋德萊昂船長,你知道他眼下在什麼地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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