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儀式前夕
夕陽緩緩沉向海平面,將整片天空都染成了一片橙紅。
餘暉斜斜地鋪在平整的石板大道上,石板被白日的太陽曬過,此刻還留著餘溫。雷納托沿著這條自上而下傾斜的大道,不緊不慢地朝下方的『總督特區』走去。
一路上,一隊隊全副武裝的士兵排著整齊的隊列,從他身旁擦肩而過,神情緊張,沒有人說話,只有甲片相碰的聲響。
鹹味的海風從海港的方向一陣一陣吹拂而來。緊接著,大批運送鮮魚的馬車,便一輛接一輛地從雷納托的身旁緩緩駛過。
車輪沉重,壓在平整的石板路面上,發出低而悶的響。坡道往下傾斜,馬匹在幫工的吆喝與推扶下艱難地把車帶過這一段路,鼻息粗重。
剛剛處理好的鮮魚在黃昏的光線下閃著一片濕漉漉的光。隨著這些馬車經過,一股濃重的魚腥味,便混著海風撲面而來,久久不散。
『白港』的漁獲價格在經歷了一番詭異的飆升之後,這幾日又出人意料地迅速回落。
不僅是因為那些遠洋的漁船,開始一艘接一艘陸續回港,就連常年在近海討生活的漁民也重新在『白港』附近捕撈到了一群群再度出現的魚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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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面上的魚一多,價錢自然被壓了下去,碼頭上那些前幾日囤貨的販子,如今正忙著把貨脫手,總督府也開始停止賣魚,轉向於採購囤積。
雷納托沒有為這些異常變化停下腳步,也沒有向任何人詢問什麼。
因為,對於造成這一切的幕後原因,他早就已經心知肚明。
鯊華魚人的獵團已經停止了在近海一帶的採集與狩獵,轉而按照獵團男爵所下達的命令紛紛集結了起來,靜靜地等待著那一刻的到來......
而明天,準確地說,是過了午夜之後的凌晨時分,便是那場『儀式』正式開始的時候了。
終於,傳說中的『雙息者』文明,將在無數人的追尋之下,解開其神秘的面紗......
前幾日,雷納托正式將『鑰匙』交予塞琳娜,讓她轉交給莎華琳,按照要求放置在陣紋內。
此刻,【指南】中的另一項【任務】也已完成。隨著三千點經驗值入帳,雷納托的心情很好,趁著這一段下坡路,把整場計劃在心裡重新過了一遍。
愛彌卡麗提出的這個計劃確實相當不錯, 班恩信徒的辦事效率也總是令人格外放心。
如今,『剝皮大公』船隊集中在『白港』附近的消息早已傳得滿城風雨,島上的居民與商船們被鬧得人心惶惶。
儘管總督本人一再出面保證,說很快就會把這伙海盜盡數剿滅,可『白港』中僱傭一名武裝傭兵的價格還是應聲暴漲,傭兵們這一周的日薪差不多翻了將近三倍,依舊供不應求。
通過觀察兩方的行動,雷納托確定,鯊華魚人和巴爾海盜彼此之間都沒有察覺到對方的威脅。
『暴君之手』正是利用了這層信息差,再加上雙方對『不老泉』的渴求,成功製造出一個讓這兩撥陌生勢力互相殘殺的局面。
這樣一來,她既能順利為那場『儀式』尋找到合適的『祭品』,開啟傳說中的『帕林涅希亞』,又能在混戰之中,不費吹灰之力地大幅削弱競爭對手們的實力,甚至讓他們提前『出局』,從此退出『不老泉』的競爭......
但這份計劃藏著一個非常明顯的漏洞。
不管是鯊華獵團還是巴爾教會,雙方都不太可能完全按照愛彌卡麗的心意,恰好以對等的實力拼個兩敗俱傷、同歸於盡。
若是其中一方人數太少,被另一方輕易屠戮殆盡,那麼『祭品』的數量恐怕根本不足以讓『雙息者之鑰』完成充能。
而那個察覺到被欺騙的勝利者,也絕不會就此撤離。到了那時候,這場混亂的廝殺就會在『白港』繼續下去,直到燒到『暴君之手』與他這個幕後黑手身上......
不過雷納托相信,像愛彌卡麗這樣心思縝密的人,絕不可能忽略如此明顯的漏洞。她之所以會這樣安排,恐怕只能是有意為之。
在有著『君王敕令』號上那一批武裝傭兵作為保底的情況下,她多半是想趁著這次混戰的機會,親眼看清雷納托在『白港』究竟掌握著多少勢力,甚至還能順帶著一併削減他手中的力量......
這很好理解。在這位『暴君之手』眼中,雷納托同樣是一個追尋『不老泉』的、頗有威脅的有力爭奪者。
即使兩人暫時結成了盟友,冷酷務實的班恩神選者也只會放眼未來,為以後可能爆發的衝突提前做起準備......
可惜這一切都只是愛彌卡麗在信息不對等的情況下,一廂情願產生的錯誤認知。與對方腦海中的猜想相去甚遠,雷納托確實只是一個初來千島之海不久的冒險者。
嚴格來說,他的手下除了那兩名已經與獵團徹底決裂的馬倫蒂之外,根本就沒有任何真正屬於他自己的武裝力量。
即使他確實想確保『儀式』順利進行,也無人可派,根本沒有博弈的選項。愛彌卡麗自作聰明的謀劃,註定要落空。
不過單靠愛彌卡麗的班恩傭兵來為『儀式』兜底,倒也不是什麼明智的選擇。
所以在把各方的利害關係翻來覆去地通盤考慮了一遍之後,雷納托最終還是來到這裡,成功借到了一些本地人的力量......
畢竟和愛彌卡麗的思路不同,比起獲得『不老泉』,雷納托更看重的反而是【指南】所提供的『雙息者』文明珍貴情報,以及隨之而來的豐厚經驗。
至於外人可能獲知『不老泉』所在島嶼即將現世的消息,他其實並不在乎。
在剝去沿海地區那些本地人自小聽來、長大之後又深信不疑的傳說光環之後,從雷納托的視角看去,這個號稱能令人永遠不老不死、青春永駐的靈泉,怎麼看怎麼古怪。
因為在伊瑞爾的所有宗教典籍中,永恆乃是神靈的領域,那是凡人根本無法涉足、也絕不容許觸碰的禁忌範疇。
甚至就連那些站在凡人巔峰的傳奇法師們,在為了追求長生而不惜將自身靈魂放入命匣、把生命形態徹底轉化為褻瀆巫妖之後,所能做到的也不過是把靈魂的磨損降低到一個難以察覺的程度,而非真正意義上的不老不死。
按照雷納托在奪心魔殖民地中翻閱過的那些資料來看,就算是已經化為亡靈之身的巫妖,也仍舊需要在十幾個世紀的漫長歲月里時不時地吸食幾個強大生物的靈魂作為補充。否則,它們同樣會因為靈魂的不斷磨損而徹底瘋狂,逐漸喪失理智,最終淪為一頭瘋狂的怪物。
或許在整個物質世界之中,唯有那些靈魂里真正流淌著神性的半神們,才有資格被稱得上是真正意義上能夠免疫歲月侵蝕的不朽者。
經歷過『迷霧之境』尼特爾王國的冒險後,雷納托親眼見過那些接近神話領域的存在動手時是什麼樣子,早就不再拘泥於凡人記錄下來的傳說。
畢竟傳說在凡人的口耳間總要被磨損、被誇大,最後剩下的往往只是一點模糊的敬畏與通篇的臆想。
所以他不認為那所謂的『不老泉』里能藏著神性。若是島上真有什麼神性遺存,那來參與爭奪『不老泉』的就不是邪教海盜與鯊華魚人了,而是諸如九獄中的巴特祖魔鬼貴族,抑或是『純白』那樣等級的傳奇法師了......
而就算不考慮『不老泉』傳說可能來自其他曾經登島人類的誇大,單從【冒險者指南】給出的信息來看,起碼為這座島嶼命名的高等精靈們,肯定實實在在地登上過『帕林涅希亞』。
若是『不老泉』中真的有什麼神性,那曾經憑藉魔法統治整個伊瑞爾的高等精靈文明,為什麼不去獲取呢?
雷納托很難認為,那些曾用魔法撕裂大陸的高等精靈法師們,會對什麼東西懷有敬畏之心。
若是『不老泉』真能給他們一個點燃神性火花的機會,這群精靈沒有理由把它留在原地,等後世的人類去發現。
而不依靠神性得到的『永生』,以雷納托所知的知識來看,一定有什麼難以想像的代價......
不過,雖然對『不老泉』不感興趣,雷納托卻和獵團里的鯊華魚人一樣,對『雙息者』這一誕生於雷霆時代的超古代文明本身頗為好奇。
自從與克勞蘇拉結緣之後,他通過這名離群奪心魔了解了奪心魔迥異的社會體制與發達的生物技術,就已經完全不再把伊瑞爾當做簡單蒙昧的異世界看待了。
奪心魔帝國曾是高度發達的文明,即使在技術斷代,帝國莫名消失的現在,一些殘存在物質位面的殖民地依舊擁有著雷納托難以想像的靈能與生物技術。
僅僅是靠著克勞蘇拉一名年輕的離群奪心魔腦海中擁有的些許知識,再結合卓爾精靈的鍊金工坊,雷納托就獲得了許多製作工藝精良、在地表難以見到的強效魔法藥劑,省去了積累經驗的過程,直接獲得了大量的屬性點。
而到了奪心魔殖民地以後,就連他的盔甲『沉岳之擁』也獲得了靈能強化。諸多諸如連通觸感、自動調節尺寸、隨意念便可在十二秒內完成整副盔甲穿戴的功能......
種種智能化的效果堪稱奇蹟,單就日常穿戴的體驗來講,幾乎是顛覆性的改變。
更何況這些技術遺存,還僅僅是來自於幽暗地域深處一座早就被提前遷移一空的殖民地而已。
可僅僅是這麼一處殘破的邊角,便已經讓雷納托獲得了如此多的力量。那麼像『雙息者』文明這樣級數的遠古文明,其真正的遺蹟之中,又該蘊藏著何等神奇的技術與力量呢?
就目前的情形來看,單單是那項能夠將生命力與靈魂憑空轉化為魔力的魔導技術,再配上【冒險者指南】所給出的情報背書,以及一筆實打實的經驗值,就已經足以讓雷納托認真權衡一番其中的風險,進而下定決心,去『帕林涅希亞』里一探究竟了......
在經歷過無數場生死搏殺、又面對過無數強大得令人窒息的敵人之後,雷納托此刻的心境,早已被磨礪得沉穩而平靜。
即便他馬上就要投身一場大戰,與那傳聞中的強敵正面交手,雷納托的心裡,也早已沒有了當年第一次接取獵殺哥布林任務時的那份緊張與忐忑。
要是硬說還有什麼感覺,那大概便是一股因為即將與異族劍士交手,而從心底漸漸升騰起來的興奮感了......
『血鰭獵爵』卡格拉斯,鯊華獵團的男爵,擁有邪魔之身的海洋暴君......除去莎華琳口中那些聳人聽聞的誇張傳聞之外,這倒也是雷納托頭一次,與這樣一名生著多條手臂、能夠同時揮舞四柄巨劍的劍士交手。
在雷納托看來,唯有不斷地與各種截然不同的敵人交手,從每一個種族的劍術思路之中汲取其精華所在,他才有機會去逐步完善自己那套如今已然陷入瓶頸、遲遲無法更進一步的劍術體系......
就在他這般思索的功夫里,雷納托的腳下卻始終沒有停歇。不知不覺間,他便已經走到了『潮水正滿』的門口。
而就在旅店門口那早早開啟的暖黃色燈光之下,他遠遠地便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塞琳娜,她早已背著焰形大劍,神情嚴肅,一動不動地佇立在門前,靜靜地等待著他歸來。
海精靈劍士立刻察覺到了雷納托那投來的帶著疑問的目光,所以沒等他開口發問,便已經搶先一步,主動解釋了起來:
「莎華琳非要再去『碼頭區』一趟,把那些陣紋從頭到尾重新檢查一遍,說是要確保『鑰匙』的充能不會出現任何問題。所以她估計得等到午夜時分才能回來,今晚的聚餐她就不參與了......」
「正好。這樣一來,倒也省得再聽她翻來覆去地說那些不知所謂的話了。」
雷納托說著,便伸出手來在塞琳娜的肩膀上輕輕拍了拍,隨後先一步朝著樓上走去。
「別在門口站著了,跟我來吧。體力是戰士的核心,你明天的任務重大,我已經讓後廚提前備好了你最愛吃的那道烤鰻魚,咱們兩個就直接開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