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強者之心
桌上的晚飯已經吃完。幾隻空盤子胡亂地疊在一處,盤底還殘留著一圈圈乾涸的醬汁痕跡。
龍蝦殼和蛤蜊殼則被高高地堆在桌子中央的大盤裡,殼口朝上,積著一點冷掉的湯。
莎華琳把『碼頭區』所有的陣紋,從頭到尾都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遍,一處也沒有落下。等她終於回到『潮水正滿』的時候,樓下的燈已經全滅了。
而正因為莎華琳臨近午夜才回來,為了給這位馬倫蒂密探留上一口熱乎的食物,黑甲劍士便搶在廚師還沒有下班之前,特意多要了幾道菜,留在了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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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華琳自然也沒有半分客氣,坐下之後便埋頭大嚼,前後不過十幾分鐘,便將桌上所有的肉食一掃而空。
若單論飯量,她雖然比起塞琳娜來要少上不少,可即便是這樣,她這一頓吃下去的分量,也足足比一個正常的成年人類男性一整天的進食總量還要多。
雷納托並不想再為了這些餐盤,把旅店裡已經睡下的服務員從夢中叫起來,索性便讓它們先留在套間裡,等到明天天亮之後,再叫人來收拾也不遲。
而在用餐的這段時間裡,兩人又順勢將針對獵團的戰術,從頭到尾重新過了一遍。每當說到卡格拉斯的時候,莎華琳便總是忍不住要繞個彎子,旁敲側擊地勸說雷納托。
儘管話說得很隱晦,但意思很好理解。無非就是希望他能夠儘量避免與卡格拉斯交手,如果戰鬥不可避免,最好還是靠著魚叉、標槍一類的遠程武器,在安全距離之外,一點點把對方耗死。
而對於馬倫蒂密探這一番拐彎抹角的勸說,黑甲劍士卻只是不置可否地搖了搖頭。
要知道,就在上一周旅店後院的比試中,雷納托分明只用了五招,便輕輕鬆鬆地制服了這個在他看來有些不知所謂的鯊華魚人。
所以此刻,他也實在懶得再去多作什麼解釋,只是隨意地揮了揮手,讓暫時落腳在旅館二樓的莎華琳,先下樓回房去休息,一會兒再集合向著海邊出發。
雷納托站在窗邊,聽著樓梯上有些猶豫的腳步一點點消失,臉上滿是無奈。看來,自小在心裡對『血鰭獵爵』卡格拉斯建起的那份畏懼,早已讓莎華琳失去了作為一名優秀戰士所應有的判斷力。
面對普通的怪物與野獸,非魔法的遠程武器或許還有些用處。箭頭與鉛彈通過洞穿血肉、製造疼痛,便能壓制其移動。
可一旦對上了像雷納托這種裝備齊全的高等級重甲戰士,那些無力的弩箭與火槍,便已徹底失去了意義。
單以雷納托自己為例,即便他沒有『沉岳之擁』,也不使用那諸多的『真知』法術為自己提供防護,單憑這一副強悍得遠超凡人的身體素質,就足以讓他無視掉絕大多數輕弩與梭鏢的射擊。
況且就算是正面硬挨上幾記重弩與標槍,最多也不過是留下一道淺淺的皮肉傷罷了,影響不了戰鬥力。
因為雷納托那看似與常人無異的皮膚,其堅韌程度,其實早已超過了那些用鞣製工藝精心處理過的洛斯獸皮甲。而藏在他皮膚之下的那一束束肌肉,一旦緊繃起來,更是堅硬得足以將金屬生生碾碎。
關於這一點,雷納托曾在奪心魔殖民地中做過相關測試。他特意用一柄鋒利的鐵製小刀,發力去劃掌心,結果卻發現,即便刀身變形,切割了好幾次才在皮膚表面勉強留下一道淺痕。
而血剛剛滲出來幾滴,傷口就迅速合攏,完成癒合......
雖說這副強韌得離譜的肉體,大概也並不全是他那高體質所帶來的結果,其中『異觸重構』所賦予的、對於非魔法攻擊的鈍擊、穿刺、揮砍的抗性,恐怕才是真正的關鍵所在。
但話又說回來,卡格拉斯也不是人類,鯊華魚人那天生的鱗皮本來就相當於一身鱗甲,再加上邪魔血脈所帶來的強化,估計比起他來也差不到哪裡去......
而一名高階戰士那強大的身體素質,還僅僅只是其中較次要的一環。即便雷納托此刻正穿戴著一身總重量超過兩百磅的裝備,在不藉助任何法術的情況下,單純地直線衝刺,他也依舊能夠在短短五秒之內,跨越上百米的戰場。
這樣駭人的速度,根本不會給任何射手留下從容瞄準、射擊的空間。
更別說在強大武藝的加持之下,高階戰士們往往只需要憑藉純熟的技巧與敏銳的戰鬥直覺,就能輕鬆預判出對手抬弩瞄準的時機。
面對遠程集火,卡格拉斯大可以在遠處便提前做出規避動作,又或者隨手藉助戰場上的種種環境,來遮擋住射手們的射界......
在弱小便要被吞噬、強大方能存續的海洋里,從來就容不下任何軟弱者的生存。而在聆聽過『血鰭獵爵』卡格拉斯的種種戰績後,雷納托更不會自大到認為對方會是什麼徒有虛名的平庸之輩。
如果己方沒有魔射手,也沒有專業的施法者在場的話,根本不可能單純依靠遠程攻擊限制住這種高階戰士的行動。
而一旦沒有一名能與之匹敵的戰士衝上前去與之纏鬥,任由這名身高十尺、手持四柄巨劍的鯊華男爵,徑直衝入陣列之中大開殺戒,在場那些凡人士兵的士氣,只怕會在極短的時間裡徹底崩潰......
不過總歸來說,到了真正交手時究竟該如何應對,還是要依據當時的戰場形勢再做判斷。
只不過身為一名劍士,雷納托也實在很難拒絕,來自另一名強大劍士的比斗『邀請』......
————
房間裡沒有點燈,整間屋子,此刻便徹底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重黑暗之中,靜得只有呼吸聲。
黑甲劍士就那樣一動不動地站在陽台之上,任由夜風拂過他的面頰。
他的腦海里正反覆推演著幾個小時後,『儀式』開始的那一刻,種種可能發生的情況,以及一旦這些意外真的出現,他又該如何去一一應對......
以往的雷納托,在這樣的事件里多半都只是扮演著一個被動的參與者,隨波逐流,順勢而為。可這一次,這場將要牽扯進成千上萬條人命的戰爭,卻是他親手在幕後一點一點地主導、促成的。
不知不覺間,自己竟也成了陰謀的幕後主導者。
這整個計劃的過程之中,倒也沒有太多血肉橫飛的場面。然而,僅僅是憑藉言語間那一點巧妙的斡旋,最終所達到的效果,卻比任何刀劍相加都要來得更加致命。
不過,真要說此刻的感受,雷納托的心裡其實既沒有什麼陰謀得逞的成就感,也沒有半分野心得到滿足的暢快。
同樣地,他也並不覺得有什麼負罪感,更沒有什麼躊躇與迷茫。
唯一的念頭,便只是覺得麻煩,以及終於即將結束的放鬆。
這段與愛彌卡麗共謀的感受,就與當年雷納托在弗里德城擔任治安官時的日子相差無幾。
那時候,他每天都要同一群不知所謂的人虛與委蛇、陽奉陰違,還要不停地匯總、分析手頭的情報,梳理那盤根錯節的人際關係,費盡心思去貼合當地人的價值觀,再一樁一樁地去完成上頭壓下來的各種考核與指標......
其實在雷納托剛剛進入弗里德城的那段日子裡,他的力量還嚴重不足,又不得不依賴權力附帶的各種特權,對這份麻煩的感受還並不十分明顯。
可隨著他的力量有了長足進步,又終於離開了那片危機四伏的幽暗地域之後,這種整日裡要與伊瑞爾土著們勾心鬥角的麻煩感受,便也隨之變得越發明顯起來。
而這也正是雷納托來到千島之海以後,始終沒有像當初在南方諸邦時那樣費心去融入當地社會,反而只是單純靠著力量與財富,和當地人打交道的重要原因之一。
雷納托也實在是懶得再費心思,去設身處地地代入當地人的那些觀念與生活習慣了。在他看來,與其和這些人浪費口舌,繞來繞去地去講那些不知所謂的道理,很多時候完全不如直接亮出力量,來得更加簡單有效。
只可惜,他如今的實力還不夠強,無論是面對那支盤踞在深海的鯊華獵團,還是面對那潛伏於暗處的死亡三神教會,他都仍舊不得不依靠這一場又一場漫長的布局與謀劃,來為自己爭取勝利......
不過,好在此刻這場『麻煩』也終於快要走到盡頭了。隨著『儀式』的正式開始,雷納托有理由相信,等到自己離開『白港』,踏上前往『帕林涅希亞』的那段航程中,直白而冷酷的冒險法則,便又將重新取代這一切惱人的繁文縟節......
神秘的古代文明,那套與現今截然不同的力量體系......光是想到這裡,雷納托的心裡甚至都已經隱隱有些期待起來了。
不過,就在黑甲劍士站在陽台上,思緒稍稍有些起伏之際,那個正趴在沙發上休息、此刻卻不住地翻來覆去的塞琳娜,卻忽然引起了他的注意。
要知道放在平日裡,塞琳娜在休息的時候向來都是十分安穩的,絕不會像現在這樣,來回翻來覆去地折騰個不停......
果然,一旦想到幾個小時後,自己就要重新潛入大海,去正面面對那個她曾經生活了多年的獵團,塞琳娜的心裡終究還是免不了會有些緊張麼?
莎華琳與塞琳娜兩人在整個計劃之中所處的位置可謂十分關鍵。她們必須在『儀式』正式開始之前,親自去直面『血鰭獵爵』卡格拉斯,以及他所率領的那支鯊華魚人大軍,再設法將這一整支軍隊引導至那個『正確』的位置上去。
而在原定的計劃之中,負責這最危險一環的,原本其實只有莎華琳一個人。雷納托也相信,這位能夠在人類社會之中潛伏數年、始終沒有被識破的馬倫蒂密探隊長,具備著足夠出色的偽裝能力。
可塞琳娜卻擔心一旦真的發生什麼意外,她的姐妹會沒有足夠的能力脫困,又擔心若是自己不在場,反而會讓獵團男爵警覺,露出破綻,最終導致整個計劃功虧一簣。
於是,她便堅持要求跟著莎華琳一同前往......
就在這思索間,雷納托已經不知不覺地,走到了那張沙發旁邊。他俯下身去,壓低了聲音,輕聲開口問道:
「你有些緊張,對嗎,塞琳娜?」
作為一名不善言辭的馬倫蒂密探,塞琳娜並沒有急著開口回答。她只是先往沙發的一側,輕輕挪了挪自己的身子,為眼前這位黑甲劍士,留出了一片足夠坐下的空間。
一直等到雷納托坐了下來,塞琳娜才終於動了動,將自己的頭,輕輕地枕在了對方的大腿之上。
隨後,她才用一種低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喃喃道:
「是緊張嗎......我也不知道......」
塞琳娜的語氣一反常態地有些猶豫,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茫然。她並沒有抬起頭來,只是把臉埋得更低了些。
「雷納托,你說,我是一個懦夫嗎?」
「當然不是。你怎麼會突然這麼想?」
「可如果我不是懦夫,那為什麼,現在只要一想到馬上要去面對卡格拉斯,我的身體就會忍不住地戰慄發抖?」
雷納托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緩緩伸出手來,輕輕地撫摸著塞琳娜那一頭藍綠色的長髮。
等感覺對方的心裡徹底平靜下來後,才開口道:
「因為你正在恐懼啊,塞琳娜。」
塞琳娜的身子微微一僵,她終於抬起頭來,用那雙藍綠色的眼睛望向雷納托,眼底滿是不解。
「可既然我都已經恐懼了,那豈不是就......」
雷納托聞言,忍不住笑了笑,隨後抬起頭來,將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用一種平靜而篤定的語氣,解釋道:
「所有人,都有自己恐懼的東西,塞琳娜。」
「難道就連強者,也一樣會產生恐懼嗎?」
雷納托的手指依舊有一下沒一下地梳理著塞琳娜的長髮。
手感很好,就和精靈一樣......
「當然會,因為強與弱之間的分別,從來就不是絕對的。殺父弒兄的君主,會恐懼他新生的子嗣;得位不正的權臣,會恐懼帝國的領民;擁兵無數的軍閥,會恐懼軍隊之中流傳的每一句流言......」
雷納托低頭看了看塞琳娜那副依舊有些茫然的表情,無奈地搖了搖頭,總結道:
「恐懼,從來都只是源於每個人自己的內心,所以它無關強弱。只不過,比起那些弱者,強者,總能更好地戰勝自己心中的那份恐懼。」
「戰勝......恐懼?」
「沒錯。這無關現實世界裡的勝負。當一個人,敢於主動面對自己曾經恐懼的目標時,就已經戰勝了那份恐懼......」
塞琳娜仍舊靜靜地枕在雷納托的腿上,沉默了好一會兒。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視著上方。
「我明白了,雷納托。」
說這話的時候,塞琳娜方才那股翻湧不定的心緒平靜了下來。她那對藍綠色的漂亮瞳孔,一動不動地盯著雷納托,眼神里透出一股難以形容的情感。
「我會向你證明,我是一名強者的,雷納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