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日蝕


  夜色深沉,海面與天空在那一片濃重的黑暗之中幾乎連成了一體。

  就在這樣一片漆黑里,三艘三桅的風帆戰艦借著黑夜的掩護,正悄無聲息地朝『白港』的近海緩緩逼近。

  那高高翹起的船首上,用人皮與森森白骨層層堆疊而成的裝飾,隨著海浪的起伏而輕輕搖晃,被特意鞣製過的人皮在海風的吹拂下微微鼓動,邊緣還殘留著早已凝固的、屬於死者的暗色痕跡。

  兩側的船舷與船殼則刻滿了密密麻麻、層層交疊的字符,全是對『謀殺之神』的讚美與崇拜。

  而這三艘戰船橫向排開,甲板的一門門長管加農炮被轉移到一側,烏黑的炮口全部對準陸地,時刻準備對可能出現的埋伏進行還擊。

  滿載大炮的三桅戰艦吃水極深,而整個『白港』島,唯有海灣的內部才有一條足以停泊大船的深水航道,其餘的海岸線盡數被大片淺灘與暗礁所環繞。

  一旦貿然駛近,船底便極有可能會在那些看不見的礁石與沙洲上擱淺,甚至被直接撕開一道無法修補的口子。

  也正因如此,這三艘戰船只能在距離海岸還有相當一段距離的海面上,緩緩地放下船錨,將船身停在原地。

  夜色中,甲板上的海盜們便匆匆忙忙地忙碌起來,隨著一陣又一陣繩索摩擦與滑輪轉動的刺耳聲響,一艘又一艘划艇被從甲板上吊了下去,落在海面上濺起一大片細碎的水花。

  十幾艘被臨時改作登陸用途的划艇,一艘接著一艘地擠滿了整片海面。每一艘小艇之上,都塞滿了裝備著火繩槍與彎刀的巴爾海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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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槳在他們手中一起一落地奮力划動,同時借著這一波又一波海浪的推動,小艇便朝著礁石遍布的海灘直直地沖了過去。

  很快,幾艘沖在最前面的划艇已經借著這股勢頭,猛地撞上了淺灘,船底在碎石與礁岩之間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而不等船身完全停穩,艇上的海盜們便紛紛翻身跳入齊膝的海水裡,踩著濕滑的礁石,大呼小叫地朝海灘上涌去。

  「快!動作都給老子放利索點!那火藥桶要是沾濕了海水,回頭點不響,『剝皮大公』非把你們一個個活剝了皮不可!」

  一名戴著船長帽的海盜頭目站在離海水不遠的一片礁石高處,他特意身上穿了件沉甸甸的加固鎖子甲,環扣之間還密密地縫綴著許多片用鞣製過的人皮做成的護甲片。

  此刻,這名巴爾海盜船長把雙手砍刀的刀尖朝地上一頓,高聲催促著在場的海盜水手,把一桶桶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火藥,從小艇上卸下來,再催著他們把這些東西搬到海浪沖刷不到的高處,方便一會兒使用。

  望著眼前這一片嘈雜而混亂的場面,這名船長的胸口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

  近兩百名全副武裝的海盜,此刻正擠在這片狹窄的礁石海灘上,火把的光把一張張猙獰而亢奮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叫罵聲、搬運重物的磕碰聲、海浪拍岸的轟鳴聲攪作一團......

  而這一整支令人膽寒的龐大隊伍,如今竟都由他一個人來統領!

  這個念頭讓海盜船長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連握著刀柄的雙手也不由自主地微微發顫。

  喜怒難測的奧爾德里克,竟然肯把這樣一份權力與榮譽交到他的手上,讓他去統領這樣多的信徒,為神靈執行一場神聖的獻祭儀式!

  巴爾神選者絕不會出於好心,大方地允許後來的信徒分走神祇的恩典,一定是有什麼原因......

  沒錯!肯定是因為自己被『謀殺之神』所注視,被那尊執掌殺戮與死亡的神靈,從無數信徒之中親手挑中了。

  是祂專門派遣自己來,獻上一場規模巨大的謀殺!

  不過,沖昏頭腦的狂熱並沒能在海盜船長的腦海中停留太久。那些關於巴爾神選者如何處置失敗者的傳聞,便一個接著一個地浮上了他的腦海。

  那都是些光是想起就足以讓人夜裡驚醒的殘酷手段,一樁樁都落在那些沒能完成使命的倒霉蛋身上。

  想到這裡,殺人無數的巴爾海盜船長也不禁打了個寒戰,定了定神,開始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回顧起『剝皮大公』交給他的計劃。

  『剝皮大公』奧爾德里克的命令很簡單,海盜們要先從『白港』島的背面悄悄登陸,繞開那片海灣里停靠著的大批武裝商船,也躲開岸上那些整夜巡邏的駐守士兵。

  隨後,他們要借著夜色,沿著島上的小路一路向內陸繞行,一直摸到本地平民聚居的『碼頭區』附近。

  等到黎明時分,當那些碼頭區的平民都起身出門、街巷裡擠滿了人的時候,他們便要在那裡驟然發難,大開殺戒,用無數凡人的無辜鮮血,來向『謀殺之神』獻上最隆重的敬意!

  而在那一場快得幾乎來不及反應的屠殺結束之後,海盜們便要立刻化整為零,趁著碼頭區里倖存的平民四散奔逃、彼此踩踏、一片大亂的時候,悄無聲息地退出街巷,重新沿著來路,朝海岸邊撤去。

  等他們回到那一片礁石海灘,登上早已備好的小艇,借著清晨海霧的遮蔽,再一路劃回停泊在外海的大船上。

  到那時,天還沒大亮,這座島上的人甚至來不及弄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三艘戰船便已經收起船錨,升起風帆,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失在了茫茫的海面之上......

  簡直是完美的計劃!可按照情報里事先約定的那樣,本該前來這片海灘接應他們、替他們帶路的班恩信徒,卻遲遲沒有露面。

  而他們這一群海盜,對『白港』島上的地形並不熟悉,若是在這夜色里耽擱得太久,誤了黎明時分大開殺戒的時機,又該如何是好......

  不知不覺間,原本漆黑一片的海平線之上,先是透出了一線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青色,隨後這點青色便一點一點地擴大開來,把整片天空從沉沉的暗黑,緩緩轉成了深藍。

  約定的時間快到了,那些班恩信徒卻仍舊沒有半點要出現的跡象。海盜船長終於按捺不住心裡的焦躁,猛地轉過身去,一把抓住了身旁那個枯瘦的巫婆。

  醜陋的巫婆正佝僂著身子,懷裡緊緊抱著一枚人類的顱骨,嘴裡神神叨叨地反覆吟唱著禱詞,祈求『謀殺之神』把目光投向這裡。

  被船長這麼一拽,她險些栽倒在地,海盜船長則不耐煩地再度詢問道:

  「那群軟弱的商人都死到哪兒去了?還不快用神選者大人賜給你的那枚頭骨法器,把他們都叫過來!」

  枯瘦的巫婆不敢違拗,重新把那枚灰白的顱骨高高捧到胸前,乾裂的嘴唇開合著,念出一串又急又密的咒語。

  隨著那些含混不清的音節一句句響起,那枚顱骨的兩個眼窩裡,忽然騰起兩團猩紅色的光。紅光膨脹著,越來越亮,幾乎把巫婆那張布滿褶皺的乾瘦面孔都映成了一片通紅。

  然而就在下一瞬,那兩團正在眼窩中搖曳的紅光,毫無徵兆地急速黯淡下去,本來浮現魔法靈光的顱骨法器也跟著停止顫動,變得宛如凡物般沉寂。

  咒語明明還沒有念完。如此情景令巫婆僵在了原地,連忙檢查起顱骨內壁的符文,乾枯的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與震驚。

  光是看著對方的表情,海盜船長就知道壞事了。他沒有猶豫,立刻把手中那柄雙手砍刀往胸前一橫,威脅道:

  「嗯?別告訴我,你把奧爾德里克大人的通訊法器給弄壞了!要是這次的任務失敗了,等到神選者大人降下怒火,到時候可別怪老子不講情面,把你交出去頂罪......」

  可是巫婆卻聽不進海盜船長的任何威脅,只是用那雙瘦得皮包骨頭的手,把顱骨捧到眼前,翻來覆去地擺弄著,指甲在骨面上刮出一道又一道刺耳的細響。

  忽然間,巫婆像是猛地明白了什麼,用一種連自己都不敢相信的、顫抖到幾乎變調的聲音,喃喃地說道:

  「不不不,不是這樣的......是法器里拘束著的那道靈魂沒有了!那道靈魂......消失了,徹底消失了,無影無蹤......這不可能,這絕不可能......」

  海盜船長見對方渾身抖得厲害,嘴裡還含混不清地念叨著什麼,竟然一邊怪叫著,一邊伸出那雙枯瘦的手,朝他撲了過來,眼看就要抓住衣襟。

  他心裡一陣厭惡,連忙側身避開,隨即抬起腳來,一腳狠狠踹在巫婆的胸口上,把對方整個人踹得向後栽倒在地。

  看到巫婆艱難地坐起身,海盜船長朝地上啐了一口,罵罵咧咧地開口道:

  「你到底在說什麼瘋話?來人,都愣著幹什麼,還不快把這個發了瘋的巫婆給老子摁住!真是**的不成事的廢物東西......」

  可那被踹倒在礁石海灘上、本還在不住掙扎的巫婆,神情卻安靜了下來,目光透過海盜船長,直勾勾地望向遠方。

  而緊接著,那上百名擠在海灘上、片刻前還在熱火朝天搬運貨物的嘈雜海盜們,竟也一個接著一個地停了下來,全都愣愣地僵在原地,手裡的火槍、木桶、刀劍也忘了放下。

  就在這一片詭異的死寂之中,一抹微不可察的光線,忽然從海盜船長的背後投了下來,落在礁石與濕沙之間,拖出一道極淡的影子。

  經驗豐富的海盜船長几乎是憑著多年出生入死養成的本能,立刻將雙手砍刀架起遮擋面部,同時飛快地朝海灘盡頭的陸地掃視過去。

  然而,預想中的敵襲並沒有出現,遠處除了漸亮的天色與礁石、樹影外,沒有任何伏兵。

  海盜船長緊鎖著眉頭,緩緩放下遮在額前的刀身,臉上寫滿了困惑與警惕。

  「**的,一個個都愣在原地幹甚麼了?都**的被魔鬼附身了嗎!」

  船長的怒吼總算把其中一些海盜從呆滯中驚醒了過來。離他最近的一名年輕海盜,忽然伸出一隻不住發抖的手,哆哆嗦嗦地指向遠處的海面。

  「說話呀!」

  驚恐的年輕海盜張了張嘴,喉嚨里卻發不出聲音,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變了調的大叫:

  「頭兒,太陽!快看太陽!是太陽......」

  太陽?

  海盜船長困惑地轉過身去,視野順著那年輕海盜所指的方向朝海面望去。

  然而就在他看清海平線的那一刻,海盜船長也跟著愣在了原地,甚至踉踉蹌蹌地下意識向後退了兩步,險些跌坐在地。

  黎明如期而至,海天交界之處,那輪太陽緩緩地從海平線下升了起來,把遠方的天際映成一片溫暖的橙紅,隨著起伏的波濤鋪展開來,給這片剛剛熬過漫長黑夜的海域,帶來光明,也帶來一絲久違的暖意......

  本該如此才對。

  此刻,真正從海平線下升起的,卻根本不是尋常金色的太陽,而是一輪漆黑得幾乎不透一絲光的『黑太陽』!

  在那漆黑的日輪四周,還套著一圈橙紅色的、不住翻騰燃燒的光環。光環明滅不定,把整片海面都映成了一種詭異而壓抑的暗紅色。

  而就在這一片與黑夜幾乎沒有兩樣的死寂黎明之中,停泊在外海的那三艘堅固的三桅戰艦,忽然發生爆響。

  甚至沒有看清究竟發生了什麼,只聽見一陣又一陣令人牙酸的巨響,從艦船所在方向傳來,緊接著,三艘龐大的船身便仿佛被巨型海洋漩渦向下吸入,船體結構也因某種看不見的力量生生斷裂。

  甲板崩裂,桅杆傾折,船上的海盜發出悽厲的慘叫,一個接一個地被拋進了翻湧的海水之中。

  前後不過幾個呼吸的工夫,那三艘大船便已經接二連三地傾覆過去,緩緩沉向了黑沉沉的海底......

  干,幹什麼了?

  海盜船長怔怔地站在原地,雙眼呆滯地盯著那輪高懸的『黑日』,又望著那三艘正在沉沒的大船,腦子裡嗡嗡作響。

  「頭兒!我們的船......我們的船沉了!全都沉了!現在到底該怎麼辦啊......」

  就在這混亂之際,哪個海盜也沒有反應過來,一尊巨大而沉重的船錨便驟然從海面之下破水而出,帶起一片翻卷的白浪,挾著一股沉甸甸的破空之聲,朝著那塊礁石上還僵立不動的海盜船長當頭砸去!

  船錨來勢極快,宛如巨炮的炮彈般,這些海盜根本來不及閃避。

  船長連同他手裡那柄雙手砍刀,便被這尊鐵錨結結實實地砸了個正著,整個人瞬間被碾成了一攤混合著碎甲與骨肉的肉泥,四散飛濺開來。

  「轟隆!——」

  而就在這聲巨響尚未散盡之際,一個龐大得駭人的身影,便從那片翻湧的海水裡緩緩升起。

  那是一名身高足足十尺的鯊華魚人,上下生著四條粗壯的手臂,肌肉虬結、高高隆起,將身上那副由骸骨骨板與森白脊椎拼合而成的重甲都撐得幾近爆開。

  他一邊不慌不忙地蹚著海水朝岸上走來,一邊反手從背後抽下了四柄劍身足有一扇門板寬窄的巨劍,劍刃上沾著的海水,順著那布滿鋸齒的劍鋒一滴滴滑落。

  而緊緊跟在這頭三米多高的怪物身後的,是十幾名同樣高大的魚人戰士。

  鯊華大劍士們個個都兩米來高,身上套著將整個頭臉都一併覆蓋起來的骨質重甲,他們每人的肩上都扛著一柄同樣沉重的巨劍,正排成一線,沉默而整齊地蹚開海水,朝海灘上壓了過來。

  而在這十幾名大劍士的身後,還有更多、多得幾乎數不清的身影,正接二連三地從海面上冒出來。

  那是成群結隊、密密麻麻的魚人軍隊,那些鯊華魚人半蹲著身子,發出此起彼伏的、含混而尖銳的嘶叫,成片地湧上海灘,又從左右兩翼迅速包抄過去,把那群嚇得連連後退、幾乎擠作一團的巴爾海盜們,死死地圍在了礁石中間。

  「呵呵......」

  三米多高的怪物低沉地嗤笑著,隨手把一柄門板巨劍揮舞,劍身帶著沉悶的風壓橫掃而過。

  那還癱在礁石上、正試圖爬起念咒的巫婆,連一聲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被這勢大力沉的一劍砸成了一攤混合著內臟與碎骨的肉塊,隨著崩碎的礁石一起糊在了海灘上。

  鯊華男爵緩緩轉動著那顆生滿利齒的碩大魚頭,俯視著海灘上這些瘦弱而惶恐的人類,滿是駭人利齒的嘴裡,發出一串低沉笑聲。

  緊接著,他故意換成了這些人類也能夠聽懂的通用語,一字一句地高聲宣言道:

  「人類,吾乃『血鰭獵爵』卡格拉斯!用你們那卑微的頭顱,好好記住這個偉大的名字,因為這個名字,將伴隨你們直到被撕成碎片的最後一刻......」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同一瞬間,一聲尖利而短促的槍響,毫無徵兆地從海灘上炸起。

  那是一發從不遠處一名巴爾海盜手中的輕型火繩槍里射出的鉛彈,帶著一縷嗆人的白煙,不偏不倚地打在了卡格拉斯的肩側。

  然而,這一槍除了在鯊華男爵那副骸骨甲板上崩出一道幾乎肉眼不可見的淺痕之外,沒有造成任何有效傷害。

  「怪物,『謀殺之神』今日將痛飲你那惡臭的毒血!」

  聽著不遠處巴爾海盜的話語,『血鰭獵爵』卡格拉斯先是一怔,隨後那張怪異而猙獰的魚臉上,便浮現出一抹殘忍的獰笑。

  「想快點死嗎?很好......」

  四條粗壯的手臂同時張開,將那四柄門板巨劍高高舉過頭頂,隨後卡格拉斯仰起頭顱,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戰吼:

  「鯊華的勇士們,『儀式』需要這些不自量力的靈魂,立刻把這群『干皮佬』,一個不剩地全部消滅!」

  「今日,這群人類的血肉,不必再上繳獵團,盡數歸在場的所有獵手享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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