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看不見的夜色
第290章 看不見的夜色
「所以你現在是在提醒我,盲人也有戰鬥力?」靜華忍著笑問道。
「當然。」伊森幾乎脫口而出,「有時候盲人的戰鬥力反而更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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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利丹·怒風就是最好的例子。」
靜華臉上的笑意停頓了。
「誰?」
伊森沉默半秒。
「不重要。」
兩人繼續沿著河邊往前走。
夜風從水面吹來,帶著一點濕潤的涼意。
河岸邊的路燈一盞接著一盞,將兩人的影子拉長,又慢慢縮短。
靜華仍然把手搭在伊森的臂彎里。
她走得不快,步伐比剛才放鬆了許多。
伊森繼續把周圍發生的事講給她聽。
比如左邊有人牽著一隻很胖的狗。
胖到不像是在散步,更像是被主人溫柔地拖著往前走。
比如前面有個媽媽拿著泡泡機。
夜風下,泡泡被吹得到處都是。一個小男孩正追著那些泡泡跑。
大部分泡泡都在他撲過去之前破掉了,可他一點也不失望,反而追得更起勁。
靜華一路聽著,沒有打斷。
過了一會兒,她才慢慢說道:「聽起來真美好。」
伊森看了她一眼。
她臉上的笑意還在,卻比剛才淡了一些。
伊森忽然意識到,對她來說,這種再普通不過的溫馨畫面,其實並不普通。
別人隨便一眼就能獲得的信息,她都需要靠別人講給她聽。
風聲、腳步聲、狗鏈碰撞的聲音、孩子的笑聲,還有遠處車流掠過橋面的動靜,這些都能組成她的世界。
可這個世界裡最直接、最鮮艷、也最輕鬆的那一部分,終究還是被拿走了。
仔細想想,這個世界,屬於盲人的娛樂項目真的太少了。
電影需要旁白,舞台劇需要別人描述,展覽和畫廊更是直接失去了意義。
至於電子遊戲、球賽、街頭表演、夜景、燈光秀一對於盲人來說,完全是重在參與了。
不過相比較娛樂而言,對盲人真正困難的,反而是生存。
伊森忍不住想到了肯恩,他在這方面顯然有著豐富的經驗。
作為一個曾經達成大師級殺手的盲人,肯恩對空間、聲音、腳步、氣息的敏銳程度,簡直不是正常人類可比的。
伊森鬼使神差地想,也許可以讓肯恩和靜華交流交流。
認真教教,說不定還能培養出一個盲人女殺手。
試想一下—一個溫柔內向的盲人女孩,白天客服,晚上按摩師,副業是殺手。
這誰能猜得到?
靜華察覺到他的安靜。
「怎麼了?」
「沒什麼。」伊森一下子回過神來,「我剛才想到了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說來聽聽?」
呃————要不要從事一項有前途的殺手副業?
這話伊森顯然無法問出口。
他安靜了一會兒,忽然問道:「我能問你幾個可能有點冒犯的問題嗎?」
靜華轉頭衝著伊森的方向:「先問一個試試。」
伊森想了想:「我有些好奇,盲人喝醉以後,會更暈嗎?」
靜華怔了一下,隨即笑出了聲。
「你就想問這個?」
「這是很嚴肅的醫學問題。」伊森說,「理論上來講,普通人喝醉以後,會出現視覺旋轉,覺得天花板在動,地面不穩。」
他認真分析:「盲人看不見,所以視覺上的眩暈也許會少一點。」
「但與此同時,因為平衡感更依賴身體感覺,酒精一樣會影響這部分,所以也有可能反而更明顯。」
靜華想了想,似乎是在回憶。
「我只喝醉過一次。我的體驗是:會更暈—因為原本用來判斷方向的東西變得沒那麼靠譜了。」
伊森:「比如呢?」
「比如—聲音會變亂,腳下的感覺也會遲鈍。」
「平時我可以記住桌子、門、椅子的位置,但喝醉以後,那些東西就像往旁邊挪走了一段距離。」
她停頓了一下,又說:「本來就少視覺,需要靠其他感官敏銳起來,結果卻喝醉了。」
「原本需要來判斷環境的聽覺、觸覺和記憶反應變慢,只會變得更加沒有安全感。」
伊森點了點頭。
「第二個問題。」
靜華:「還有啊?」
「盲人睡覺是不是不需要關燈?」
靜華:「————」
伊森認真補充:「我是說,如果房間裡沒人,燈開著或者關著,對你是不是沒有區別?」
「確實沒區別。」靜華說,「但我還是會關燈。」
「為什麼?」
「習慣。」她頓了頓,「還有省電。」
伊森點頭:「合理。」
他停頓片刻,又問:「那你平常怎麼確認自己洗臉洗乾淨了?」
靜華這次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摸索著,伸手摸了摸伊森的臉。
「你問的問題跟佩吉很像。」
「佩吉也問過這個?」
「是的。」靜華平靜地說,「而且她還問過我刷牙的時候會不會刷到鼻子。」
伊森會心一笑:「看來大家都很好奇。」
靜華笑了笑,回答道:「洗臉沒那麼複雜。水、泡沫,皮膚觸感都能感覺到。」
「洗面奶有沒有沖乾淨,臉上滑不滑,有沒有殘留,其實都摸得到。」
伊森:「那如果是化妝呢?」
「那就麻煩一點。」靜華說,「只能依靠固定步驟、觸摸、工具的位置,還有經驗了。」
「當然有時候也需要別人幫忙確認。」
伊森想了想。
「所以,還是有辦法的。」
「當然。」靜華說,「我又不是不能問。」
伊森笑了一下。
靜華微微抬起下巴:「下一個。」
伊森想起她揣進兜里的手杖。
「盲杖能確認前面有溝嗎?」
「看情況。」
「什麼情況?」
「如果溝比較寬、比較明顯,手杖掃過去會碰到邊緣,或者突然落空,我能察覺。」靜華說,「但如果是很窄的縫,或者地面變化不明顯,就不一定。」
伊森皺了下眉。
「那豈不是很危險?」
「所以我走陌生路會慢一點,也會聽周圍的聲音,留意腳下的變化。」靜華說。
「盲杖不是雷達,它不能告訴我前面所有東西是什麼,只是讓危險早一點被我碰到。」
伊森聽到這裡,神情不自覺認真了幾分。
「所以,慢一點很重要。」
「嗯。」靜華輕輕點頭,「有時候,只需要多一點點時間,就能避開很多麻煩。」
伊森沒有立刻接話。
過了一會兒,他又問:「你做夢的時候,還會看見東西嗎?」
這個問題,伊森其實知道一點答案。
如果不是先天失明,而是後天失明,夢裡偶爾還能看見以前見過的畫面。
靜華停了片刻:「有時候會。」
「是什麼樣的?」
「以前見過的東西。顏色、人臉、房間、街道。」她停了停,「但醒來以後,它們會變得很遠,好像不是我現在的生活。」
伊森默默待了一會兒,慢慢體會她說的那種感覺。
片刻後,他才又問:「那看不見,會讓人更害怕,還是更膽大?」
靜華安靜下來。
這個問題好像比前面那些都更難回答。
「都有吧。」她說,「有些時候會更害怕。因為你不知道前面到底有什麼,只能靠聲音和感覺猜。」
「比如陌生人靠近?」
「是的。」靜華說,「還有突然安靜下來的時候,突然停住的腳步聲,或者有人一直看著你,但你不知道他在看哪裡。」
伊森的目光微微沉了沉。
靜華卻又笑了一下。
「但也有些時候會更膽大。」
「為什麼?」
「因為我看不見很多會讓人害怕的東西。」她說,「比如很高的地方,比如血,比如別人臉上的惡意。」
伊森看著她:「看不見惡意,不代表它不存在。」
「我知道。」靜華柔聲說,「所以也可能只是害怕的方式不一樣。」
伊森想了想,又問:「那蛇呢?」
靜華一愣:「什麼?」
「比如前面有蛇。」伊森說,「普通人看見蛇會害怕,你看不見,是會更不害怕,還是更害怕?」
靜華沉默了兩秒。
「伊森。」
「嗯?」
「如果前面有蛇,而你沒有提醒我,那我害怕的對象就不是蛇了。」
伊森笑出聲。
「明白。放心,我肯定會提醒你。
靜華點點頭,語氣很溫柔。
「謝謝。」
她停了一下,又低聲說:「那我應該就不會太害怕。」
伊森原本只是好奇。
可問到最後,那些問題好像慢慢變了味道。
它們聽起來細碎,甚至有點幼稚。
但每一個問題背後,其實都指向同一件事——她是怎麼在一個缺少光的世界裡,確認自己依然安全的。
兩人就這樣一路聊著。
話題從喝醉、睡覺、做夢,聊到盲杖、走路、辨認紙幣、手機讀屏,甚至聊到盲人睡覺是不是不用閉眼。
靜華最後忍無可忍地說:「伊森,你的問題真的很多,而且一個比一個奇怪。」
伊森忍不住笑了他成功地把一個溫柔、聽話的女孩搞破防了。
本來柔弱、克制、懂事的她開始吐槽伊森,這是一種關係親密化的信號。
當然,這種情況也要區分來看,不是所有抱怨都代表親密。
他剛想繼續,忽然注意到靜華的肩膀輕輕縮了一下。
她的手還是搭在他臂彎里,但指尖比剛才涼了很多。
夜風不知道什麼時候變大了。
河邊的溫度比街上更低,靜華雖然穿得整齊,卻明顯不夠擋風。
伊森停下腳步:「你冷了?」
靜華下意識說道:「還好。」
她這句話說得太快了,快到幾乎是一種本能。
伊森默默鬆開她的手臂,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到她肩上。
靜華微微一怔。
「我真的還好。」
「我知道。」伊森說,「這只是預防。」
「你也不想等感冒以後,再失去一項嗅覺吧。」
靜華抬手摸了摸肩上的外套。
外套上還帶著他的體溫,淡淡的氣息包裹下來,將河邊的冷風隔開了一些。
她安靜了幾秒,才輕聲說道:「謝謝。」
「不客氣。」
伊森幫她把衣領整理好。
動作很自然,靜華卻微微僵了一下。
她似乎不太習慣被人這樣照顧。
伊森察覺到了,便很快收回手。
「我們往回走吧。」
靜華點點頭。
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輕輕攥著外套。
過了一會兒,她才低聲道:「佩吉說你很可靠。」
伊森望向江面。
「佩吉還說你是她女朋友。」
靜華微微一愣:「所以?」
「所以她的話需要打折。」
靜華:「————」
回去的路上,兩人沒有再聊那些奇怪的問題。
伊森依舊會告訴她路邊發生了什麼。
比如哪輛車停得很不合理。
又比如那對情侶已經從打架狀態恢復到了停戰狀態。
靜華安靜地聽著。
等他們回到公寓樓下時,夜色已經深了許多。
伊森把她送到門口。
靜華摸出鑰匙,動作熟練地打開門。
門開之後,她站在門邊,似乎猶豫了一下。
伊森正準備把外套拿回來。
靜華卻輕聲問:「你要不要進來坐一會兒?」
伊森看向她。
她似乎意識到這句話有些暖昧,補充道:「我是說,喝點熱水。」
「外面有點冷,而你剛才把外套給我了。」
伊森停頓了一下。
「喝熱水?」
「嗯。」靜華點點頭。
伊森忍不住在心裡感嘆熱水果然是萬能的。
它可以治胃痛,治痛經,治感冒,治心情不好,治所有無法解釋的問題。
現在甚至還可以讓一個男人順理成章地進入一個女孩的公寓。
伊森點了點頭。
「那就喝一杯。」
靜華笑了一下,側身讓他進去。
她的公寓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
家具擺放得很規整,地面上沒有任何多餘雜物,所有東西似乎都有固定的位置。
伊森馬上意識到,這不是單純的整潔。
這是她生活里必須依賴的秩序。
鞋子在哪裡,桌角在哪裡,水杯放在哪一側,沙發和茶几之間有多遠—這些細節對別人來說只是習慣,對她來說卻是安全感的一部分。
靜華關上門,把盲杖放到門邊固定的位置。
「你隨便坐。」她說,「沙發在你右手邊。」
伊森看了看。
「我看見了。」
靜華笑了一下。
「抱歉,習慣了。」
「沒關係。」伊森坐到沙發上,「我也經常提醒別人一些他們明明知道的事。」
「比如?」
「比如按時吃藥,不要熬夜,不要把自己作死。」
靜華一邊往廚房走,一邊說道:「很好的建議。」
「可惜通常沒什麼效果。」
「為什麼?」
「因為人類最大的特點之一,就是在健康時不相信醫生,在生病時質疑醫生,病好了以後忘記醫生。」
廚房裡傳來輕輕的笑聲。
靜華燒了水,又從柜子里拿出杯子。
她的動作雖然慢,但每一步都很穩。
伊森並沒有起身幫忙。
顯然她並不需要伊森在這個時候出手—有些幫助只是打亂別人的節奏。
過了一會兒,靜華端著兩杯熱水回來。
伊森起身接住。
「謝謝。」
「小心燙。」
「好的。」伊森接過杯子。
兩人坐在沙發兩端,中間隔著一段安全而禮貌的距離。
沒有酒,沒有音樂,只是兩杯熱水,一間安靜的小公寓,還有剛從河邊帶回來的冷意慢慢被暖氣和水汽融化。
靜華雙手捧著杯子,低頭喝了一小口。
伊森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披著他的外套,頭髮被風吹得有一點亂,臉上的妝也淡了些,卻比剛見面時更柔和。
這裡是她的空間—一個被她用秩序、習慣和小心翼翼的安全感搭起來的地方。
她願意讓他進來,本身就已經是一種信任。
伊森喝完那杯熱水,坐了一會兒,又和她聊了幾句。
比如她平時幾點睡。
比如她為什麼沒有養一隻導盲犬。
比如讀屏軟體會不會把某些網頁讀得很詭異。
靜華顯然被最後一個問題觸動了。
「有時候非常糟糕。」
「尤其是某些網站的按鈕,讀屏只會讀「按鈕,按鈕,按鈕」。」
時間慢慢過去。
伊森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這個夜晚很安靜,也很舒服。
他覺得差不多該走了。
太晚的停留會讓很多事情變得複雜現在他還沒搞懂佩吉到底是在想什麼。
伊森放下杯子,站起身。
「我該回去了。」
靜華也跟著站起來。
她似乎有些意外,又像是鬆了一口氣。
她的反應很輕微,卻沒有逃過伊森的眼睛。
靜華把外套脫下來,遞給他。
「謝謝你的外套。」
伊森接過來。
「謝謝你的熱水。」
兩人一起走到門口。
靜華打開門。
樓道里的燈光落進來,伊森走出門,回頭看了她一眼。
「今晚很開心。
「」
靜華輕輕點頭。
「我也是。」
她停頓片刻,又補充道:「謝謝你今天陪我過生日。
「不客氣。」伊森說。
「晚安,靜華。」
「晚安,伊森。」
門輕輕關上。
伊森站在門外停了片刻,才轉身往樓下走。
樓道里很安靜。
他手裡拿著還帶著一點她體溫的外套,腦子裡卻還想著今晚經歷的一切。
坐上車以後,他才忽然發現—自己原本計劃偷偷治療她的眼睛。
結果居然忘了。
伊森猶豫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公寓樓—現在再回去,似乎有些不太合適。
算了,下次吧。
也許讓她來一趟診所,用檢查身體做掩護,可能更自然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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