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天堂與墓碑


  第306章 天堂與墓碑

  莫妮卡和羅斯走進中央公園咖啡館時,兩人臉上的表情都很沉重一疲憊、恍惚,還有一點說不清的茫然。

  原本還在交談的眾人,瞬間安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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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瑞秋看著他們,小心翼翼地問:「所以————她怎麼樣了?」

  羅斯的臉色依然有些發白。

  他站在那裡,看上去似乎還沒有完全從剛才發生的一切里緩過來。

  片刻後,他抬起兩根手指。

  「死了兩次。」

  眾人愣住了。

  喬伊眨了眨眼:「兩次?」

  很明顯,他沒聽懂。

  錢德勒抬起頭,試探著問:「我知道紐約的醫療系統效率有時候很感人,但現在死亡證明需要二次確認了嗎?」

  莫妮卡深吸了一口氣。

  她臉上帶著難以置信,低聲說道:「第一次的時候,醫生說她已經走了。我的父母該告別的,都告別過了。」

  「然後輪到我和羅斯。」

  她停頓了一下。

  「羅斯正準備親吻奶奶作最後的告別。」

  羅斯的表情更加恍惚了幾分,接著說道:「結果,奶奶突然睜開了眼睛。」

  喬伊緩緩張大嘴。

  「詐屍了?」

  「不是詐屍!」羅斯立刻說道,「只是醫學上那種很罕見的情況。」

  L

  他頓了一下,又補充道:「至少醫生是這麼說的。」

  伊森靠在一邊,語氣平靜地說道:「臨終前短暫恢復意識,確實有可能發生。雖然從家屬的角度來看,體驗大概和恐怖片差不多。」

  莫妮卡疲憊地點了點頭。

  「對。然後我們————又來了一次告別。」

  羅斯接過話:「這一次,她真的走了。」

  瑞秋輕輕吸了口氣。

  「所以,你們今天失去了她兩次?」

  羅斯點了點頭。

  「是的,兩次。」

  「這也太慘了。」喬伊露出同情的表情,看著羅斯和莫妮卡,「你們還好嗎?」

  羅斯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知道。」他說,「現在感覺很怪。」

  「我知道她已經走了,也知道我應該很難過。可我就是感覺不到那種真正的失去。像是事情已經發生了,但我還沒有反應過來。」

  菲比認真地點了點頭。

  「也許那是因為,她其實並沒有真正離開。」

  羅斯立刻說道:「不不不,她確實離開了。」

  莫妮卡也馬上補充道:「我們確認過了。」

  她頓了一下,又強調道:「而且確認了很多次。」

  菲比慢慢坐直身體。

  「我的意思是,也許沒有人會真正離開。」

  眾人看向她。

  菲比輕聲說道:「自從我媽媽去世以後,我其實經常能感覺到她。」

  她抬起手,在自己身邊緩緩繞了一圈。

  「就像這樣。她有時候就在我身邊,像一團溫暖的空氣。

  坐在她旁邊的錢德勒默默往旁邊挪了挪。

  菲比繼續說道:「還有黛比,我初中時最好的朋友。她在一家迷你高爾夫球場被雷劈死了。」

  瑞秋睜大眼睛:「天哪。」

  喬伊也一臉震驚。

  「在迷你高爾夫球場?」

  伊森忍不住問:「她當時是舉著球桿,還是只是拿著?」

  錢德勒轉頭看向伊森。

  「這是你關注的重點?」

  菲比卻立刻興奮地指著伊森。

  「對對對!她當時剛打了一個好球,然後歡呼的時候,不小心被雷劈中了。」

  伊森沉默了一下。

  人形避雷針嗎?

  菲比繼續說道:「所以現在只要我看到那種迷你高爾夫球場用的小小的黃色鉛筆,我就能感覺到她。」

  喬伊在一旁擺了擺手。

  「我完全不信這一套。我覺得人死了就是死了,徹底沒了,最後都變成蟲子的口糧。」

  咖啡館再次安靜下來。

  眾人有些無語地看著喬伊。

  喬伊臉上的表情一點點僵住。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好像說錯話了。

  於是他試圖轉移話題。

  「所以————錢德勒看起來像同性戀,對吧?」

  錢德勒有些崩潰地扶住額頭。

  伊森輕咳了一聲,終於開口說道:「其實,菲比說的也不算完全沒有道理。」

  所有人都看向他。

  羅斯皺起眉:「你也想說我奶奶還在附近?或者在某個地方看著我們?

  伊森搖了搖頭。

  「不是。」他說,「我是說,從某種意義上講,人確實會以另一種方式延續下去。」

  「就像靈魂。」菲比立刻接話。

  她露出一副「你們看吧」的表情:「謝謝,伊森站在我這一邊。」

  伊森看了菲比一眼,沒有糾正她。

  他轉而看向羅斯,語氣儘量平靜。

  「羅斯,你不是馬上就要有孩子了嗎?」

  羅斯點了點頭。

  伊森繼續說道:「一個家族裡,舊的一代離開,新的一代出生。生命不是簡單地消失,而是以一種新的形式延續下去。你奶奶離開,而你的孩子即將來到這個世界。」

  他說到這裡,稍微停頓了一下。

  「從東方的一些觀念來看,這也可以理解為一種循環,甚至是某種輪迴。」

  咖啡館裡安靜了幾秒。

  羅斯的臉色一點點變了。

  「等一下。」

  莫妮卡也慢慢轉過頭,看著伊森。

  「你是說————我們的奶奶,會轉生成羅斯的兒子?」

  伊森立刻說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瑞秋倒吸一口涼氣。

  「哦,我的天哪。」

  喬伊睜大眼睛。

  「所以,小羅斯身體裡可能住著羅斯的奶奶?」

  羅斯崩潰地看向喬伊。

  「不要叫他小羅斯!」

  錢德勒緩緩舉起手。

  「我只是想確認一下,如果這個孩子出生以後,第一句話是——羅斯,我的孫子,我好想你」,我們是不是要找一個驅魔的人?」

  菲比認真想了想。

  「不用。如果她真的是羅斯的奶奶,那她可能只是想照顧羅斯。」

  羅斯痛苦地閉上眼睛。

  「拜託,別再說了。

  「」

  莫妮卡捂住臉,顯然已經不想繼續想像這個畫面了。

  瑞秋看著快要崩潰的羅斯,又看了看伊森,忍不住說道:「你剛剛其實是想安慰他的,對吧?」

  伊森沉默了一下。

  「本來是的。」

  他看了一眼眾人的表情,又補充道:「但是現在這個情況,似乎有些不對。」

  錢德勒點點頭。

  「非常好。你成功讓一個即將當爸爸的男人開始害怕自己的兒子。」

  羅斯靠回沙發,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努力把那些詭異的畫面從腦子裡趕出去。

  「我現在只想相信,奶奶去了天堂。」他說,「她見到了爺爺。也許爺爺還在問她,怎麼這麼晚才來找他。」

  這一次,眾人沒有再繼續討論。

  咖啡館裡安靜了片刻。

  伊森看著羅斯的表情,終於意識到,輪迴轉世這種說法,顯然不適合用來安慰他們。

  更多美國人願意聽到的,還是死去的人去了天堂,見到了已經離開的親人,不用再忍受人間的病痛,在某個溫暖、明亮、沒有痛苦的地方繼續看著他們,等著他們。

  這才是他們熟悉,也更容易接受的告別。

  於是伊森點了點頭。

  「抱歉,我收回輪迴那部分。」

  眾人看向他。

  伊森認真說道:「奶奶上天堂了。」

  他沒有再試圖解釋什麼。

  「她去了一個更好的地方。那裡沒有病痛,只有美好。」

  菲比也慢慢點了點頭,語氣難得溫柔。

  「她會在那裡的。」菲比輕聲說,「也許正坐在一個很舒服的地方,旁邊有你爺爺,還有很多她喜歡的東西。」

  沒有人說話。

  大家顯然更願意接受這個結局。

  羅斯奶奶的葬禮是在一個周六上午。

  天氣好得有些不合時宜。

  陽光很亮,風也很輕,墓園裡的草坪被修剪得整整齊齊,遠處幾棵樹的葉子在風裡慢慢晃動。

  要不是所有人都穿著黑色衣服,神情沉默,這裡幾乎像是一個適合散步的早晨。

  眾人沿著石板路慢慢往前走。

  羅斯和莫妮卡都很安靜,臉上帶著疲憊和沉重,卻並沒有太過強烈的悲傷。或許是因為奶奶已經八十多歲,身體也一直不算太好:又或許是因為這一次告別,大家心裡早就多少有過準備。

  從醫學角度來說,這已經是很多人求不來的結局。

  平靜,年邁,有家人送別。

  伊森原本以為,像這樣「壽終正寢」的葬禮,至少不會太難承受。

  可真正站在墓園裡,看著一個人被永遠留在一塊石碑下面時,他才發現,所謂的「喜喪」並不能讓悲傷少一點。

  死亡哪怕被解釋得合理,也不會因此變得輕鬆。

  伊森站在人群後面,神情肅穆。

  他顯然不喜歡參加葬禮。

  那種壓抑感讓他胸口有些發悶。他甚至不得不克制住某種荒唐的衝動比如直接來一個群體復活術,然後讓整座墓園陷入徹底不可控的混亂。

  他低聲對菲比說了一句:「我去旁邊透口氣。」

  菲比看了他一眼,輕輕點頭。

  她沒有多問,只是低低哼著一段幾乎聽不清的旋律。

  聲音很輕,像是在給死者送別,也像是在安撫活著的人。

  伊森沿著墓園邊緣慢慢走開。

  陽光落在一排排墓碑上。

  每一塊墓碑都很乾淨,也很安靜。有人活了九十多年,有人只活到六十幾歲,也有人名字下面的年份短得讓人一眼看過去,就忍不住停住腳步。

  墓園很大。

  遠處,另一場葬禮剛剛結束。

  那邊的人群正在散去,幾個穿黑西裝的工作人員站在一旁,等待家屬作最後的告別。

  新挖開的泥土整齊地堆在墓穴旁,幾束白花放在臨時墓牌前,花瓣上還沾著水珠。

  伊森原本只是隨意看了一眼。

  可他的腳步很快停住了。

  墓牌上寫著一個女孩的名字。

  下面的年份短得刺眼。

  二十六歲。

  比伊森還要小一歲。

  他站在原地,半天沒有動。

  剛才他還在為羅斯奶奶的離世感到沉重。

  八十多歲,生命走到盡頭,親人悲傷,朋友送別,已經足夠讓人難過。

  可眼前這個女孩不一樣。

  她不是在漫長的一生之後慢慢離開。

  她的人生才剛剛開始,卻已經停在了這裡。

  墓碑旁邊還站著一個男人。

  其他人已經離開,只有他還留在那裡。

  男人穿著深色外套,手裡拿著一枝白玫瑰,站得很直,肩膀卻微微塌著。

  伊森本來不該過去。

  悲傷有自己的邊界。

  陌生人貿然靠近,有時只會顯得冒犯。

  可他還是在原地站了幾秒,然後慢慢走了過去。

  男人察覺到腳步聲,側頭看了他一眼。

  伊森停在幾步之外,沒有靠得太近。

  「抱歉。」他說,「我不是有意打擾。」

  男人搖了搖頭。

  「沒關係。」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今天已經說過太多次「謝謝」和「再見」,所以連最簡單的回應都變得疲憊。

  伊森看了一眼墓牌,又很快收回目光。

  「她很年輕。」

  男人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是啊。」

  他苦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短,也很疲憊。

  「她以前總說,二十六歲還很年輕,什麼都來得及。」男人看著墓牌,聲音低沉,「我們本來打算今年搬家。她想要一個帶陽台的公寓,養幾盆花。」

  他頓了頓。

  「雖然她總是忘記澆水。」

  伊森沒有接話。

  男人低頭看著手裡的白玫瑰,過了很久,才說:「她是我妻子。」

  伊森沉默了。

  死亡並不會因為一個人已經足夠年老,就變得可以承受;也不會因為一個人還足夠年輕,就稍微手下留情。

  死亡從來不講道理。

  它有時候甚至沒有理由。

  只是突然出現,然後帶走一個人。

  伊森看著那個男人,又看了一眼那片新覆上的泥土,想到了自己的能力。

  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她已經被放進墓穴,泥土已經覆上,親人已經哭過,牧師也念完了悼詞。

  所有人都在努力接受一個無法改變的結果。

  伊森有一瞬間,真的想問那個男人。

  她是怎麼走的?

  什麼時候走的?

  你想不想有另外一種可能?

  可那幾個問題剛剛浮上來,就被他自己按了回去。

  這裡是墓園。

  葬禮已經結束了。

  伊森忽然意識到,擁有奇蹟,並不意味著可以隨時使用奇蹟。

  哪怕擁有復活的能力,也不能走進墓園,指著每一塊墓碑問:你們誰還想回來?

  那不是仁慈。

  只是傲慢。

  所以,他最後什麼也沒問。

  只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男人的肩膀。

  「對不起。」

  男人閉了閉眼。

  這三個字,他今天大概已經聽過很多次了。

  可有時候,人能說出口的,也只有這三個字。

  「謝謝。」男人低聲說。

  伊森沒有再說什麼。

  他陪那個男人站了一會兒。

  陽光很好。

  風吹過墓園,白玫瑰的花瓣輕輕顫了一下。

  遠處,羅斯奶奶的葬禮還在繼續。

  而在這裡,另一個告別剛剛結束。

  一個二十六歲的女孩,今天下葬。

  伊森這才發現,自己以前對死亡的理解似乎有些簡單。

  很多時候,他覺得人死了,就是一死了之、一了百了。

  可對活著的人來說,事情遠遠沒有結束。

  他們還要在之後的每一天裡,繼續面對那個空出來的位置。

  男人終於抬手擦了擦臉,低聲說:「我想再陪她一會兒。」

  伊森點點頭。

  「好的,再見。」

  他沒有繼續待在那裡。

  只是最後看了一眼那塊墓牌,以及那片新覆上的泥土,然後轉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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