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你能救她嗎
第310章 你能救她嗎
伊森原本在診療室里,趁著上一位病人剛剛離開的空隙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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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的擺設上,心思卻明顯不在那裡。
他還在想昨天的墓園。
準確地說,是在想自己昨天到底為什麼要去那種地方。
原因顯而易見羅斯的奶奶去世了。作為朋友,他去陪伴一下,參加葬禮,本來就是一種基本的社交禮儀。
可事實證明,葬禮這種事情真的太不適合他了。
普通人站在墓碑前,感受到的是悲傷、告別和人生無常。
而一個具有復活技能的牧師站在那裡,感受最深的卻是另一種情緒一他明明可以做些什麼,卻必須壓住那種衝動,什麼都不能做。
那種感覺,就像他平時在診所里看到一道傷口。
明明只要抬抬手,一道治療術下去,皮肉就能重新合攏,疼痛也會立刻消失。
可他偏偏必須先拿起針線,認真縫合,再上藥、包紮,按照一個普通醫生該有的流程,把所有步驟都走完。
最後還得趁病人不注意,偷偷補上一點恢復術。
恢復術的強度還不能太高。
不能太快,不能太明顯,最好只能達到「醫生技術很好」、「病人恢復能力不錯」、
「縫合效果非常理想」的程度。
而昨天站在墓園裡的感覺,就像把這種憋屈放大了十倍。
不。
至少五十倍。
因為這一次,擺在他面前的不是傷口,是死亡。
伊森是那種,玩魔獸世界在路上看到玩家屍體,都會復活一下的人。
羅斯的奶奶已經八十多歲了,壽終正寢,身邊有家人陪伴,也有人認真告別。她的人生走到了最後,結局平靜而完整。
可那位二十六歲的女士,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她的死亡沒有任何道理可言。
理智告訴伊森,這是命運的安排,他不應該干涉。
可理智歸理智,手癢歸手癢。
伊森昨天忍得非常辛苦。
辛苦到現在回想起來,他開始認真考慮一件事—
以後但凡再去墓園、殯儀館、太平間,或者任何跟「死亡」沾邊的地方,他最好提前把自己的手剁了。
這樣,他就不用擔心自己一時衝動,搞出什麼根本沒辦法解釋的事情了。
就在這時,診療室的門被推開了。
海倫帶進來一個男人。
男人看起來二十七八歲,身材並不強壯,肩膀微微收著,像是長期坐在電腦前的人。
他背著一個書包,頭髮有些亂,臉色蒼白,眼底帶著明顯的血絲。
似乎是已經很久沒有真正睡過覺,只是靠咖啡、憤怒,以及某種不肯鬆手的執念,勉強支撐著自己。
伊森抬頭看過去,並沒有第一時間認出對方。
等海倫離開後,男人才主動開口,低聲介紹了自己。
原來,他就是昨天在墓園裡見過的那位丈夫。
伊森微微一怔。
隨即,他的表情柔和了一些。
「海勒先生。」他示意對方坐下,語氣溫和地問道,「你想諮詢什麼?」
查理·海勒站在診療室里,沉默了片刻。
他像是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深吸一口氣,在伊森略顯詫異的目光下,打開了自己的書包。
書包里有文件袋、紙張,還有幾份整理過的資料。
可查理猶豫了一下,最終沒有去拿那些文件。
他直接取出了筆記本電腦。
他把電腦放到桌上,打開,輸入密碼,然後將屏幕轉向伊森。
「醫生。」
查理的聲音有些沙啞。
「你聽說過上周倫敦發生的恐怖襲擊嗎?」
伊森點了點頭。
「聽說過。」
他當然聽說過,新聞里舖天蓋地都是相關報導。
倫敦一家高檔酒店遭遇襲擊,幾名恐怖分子製造混亂,造成多人傷亡,最後嫌犯逃離現場。
伊森當時還隨口感慨過一句,沒想到倫敦這種地方居然也會發生這麼嚴重的襲擊。
只是那時候,這對他來說還只是新聞。
查理手中的屏幕亮起。
他調出一張建築物藍圖。
那是一家建築物的結構圖,服務入口、後勤通道、電梯位置、會議區域,都被不同顏色標註了出來。
「嫌犯在當天上午十一點左右,經由服務入口抵達酒店。」
查理的語氣很平靜。
平靜得不像是在講述妻子的死亡,更像是在進行一次嚴謹的技術匯報。
「他們乘坐的是一輛前一天凌晨一點二十四分,在倫敦東區被盜的汽車。」
「車輛上的指紋和DNA痕跡,都被專業手法清理過。」
伊森默默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查理的聲音很穩。
可他的手指一直在微微發抖。
他點開一段監控。
畫面變成酒店的後勤通道。
幾名男子從後勤通道進入酒店。
他們穿著普通,混在人群和工作人員的動線中,對周圍環境十分熟悉,幾乎看不出任何異常。
查理說道:「這是一個四人小組。」
「表面上看,他們是來和一家印尼投資公司開會的。」
「這就是整件事的開端。」
他繼續操作電腦。
畫面再次切換。
走廊監控中,幾個人發生了爭執。
監控沒有聲音,但從肢體動作上看,雙方的情緒明顯越來越激烈。
「他們之間應該發生了衝突。」
「衝突一直延續到走廊上,監控拍到了這一點。」
「印尼投資公司的保安情緒激動,試圖阻攔他們。」
「情急之下,四名嫌犯中的一人開槍,造成對方一死一傷。」
查理的手指停頓了一下。
隨後,他繼續說道:「酒店保安聽到槍聲後趕來,發現異常,隨即通報警方。」
「嫌犯意識到事情失控,立刻準備撤離酒店。」
「但在離開之前,他們決定抓幾名人質。」
說到這裡,查理停了下來。
他點開一段新的監控視頻。
視頻里,一場會議正在進行。
西裝、文件、投影屏幕,服務員端著托盤穿行。
一切都是正常商務會議該有的樣子。
下一秒,幾名持槍歹徒闖入會場。
尖叫聲沒有被完整收錄,卻仿佛能從畫面里溢出來。
人群瞬間陷入混亂。
有人趴下,有人試圖逃跑,有人僵在原地,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
一個年輕女人沒有第一時間躲開。
她試圖扶起旁邊摔倒的人。
也正是這個動作,讓她被歹徒一把抓住。
查理看著屏幕,聲音低了下去。
「他們帶走了莎拉。」
「因為當時的她只想著救別人。」
伊森的目光落在那個年輕女人身上。
他隱約意識到了什麼。
查理繼續說道:「帶走莎拉的人,叫米西卡·布拉季奇,來自白俄羅斯,常年活動在莫斯科。」
他指向另一名挾持人質的男人。
「這個人叫勞倫斯·艾利許,南非人,前特種部隊士兵。」
「艾利許似乎長期為犯罪集團處理船運工作。」
「他們四個人帶著三名人質逃離會議大廳。
「警方和酒店保安從聖潘克拉斯車站方向趕來,但因為有人質,不得不停下腳步。」
屏幕再次切換。
這一次,畫面來自更遠處的監控。
警戒線被拉起。
街道被封鎖。
狙擊手就位。
人群在遠處騷動。
一切都進入了標準而冰冷的危機處理流程。
查理的聲音依然平靜:「警方封鎖了該區域。」
「狙擊手已經就位。」
「嫌犯身份已經暴露,他們自己也知道。」
隨後,視頻畫面再次變化。
這似乎是某名警察的隨身攝像機拍下來的影像。
鏡頭晃動得很厲害。
呼吸聲、喊話聲、雜亂的腳步聲交織在一起。
歹徒和人質已經來到街上。
莎拉被強迫跪在地上。
一名男人站在她身後,用槍頂住她的頭。
畫面在這一刻被查理暫停。
診療室里安靜了下來。
伊森沒有催促。
查理也沒有立刻說話。
他只是看著屏幕上的女人。
看了很久。
眼淚從他的眼眶裡滑下來。
他的聲音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殺死莎拉的兇手比較難確認。」
「他似乎知道現場有攝像頭,所以從頭到尾都沒有露出面容。」
「但我調取了周邊街道的攝像頭,包括警方的隨身攝像機,以及能夠拿到的衛星畫面。」
「我用這些畫面,重新構建了當時的三百六十度視角。」
「最後,辨識出了他的身份。」
查理重新點開一份資料。
一張男人的照片出現在屏幕上。
「他叫霍斯特·席勒。」
「和幾十個傭兵組織、私人安保組織都有聯繫。」
「我還在繼續確認,但從目前的信息來看,他們似乎是腐敗官員與恐怖組織之間的中間人。」
「他們不斷接受雙方僱傭,負責運輸、交易、滅口,或者製造混亂。」
伊森看著那張照片,依舊沒有說話。
查理的手指懸在觸控板上。
他停了幾秒。
這段畫面,他顯然已經看過無數遍。
可即便如此,他依然需要為接下來的幾秒鐘積攢一點力氣。
然後,他按下播放。
視頻繼續。
畫面中的男人扣動扳機。
莎拉的頭猛地一偏,血花在鏡頭中炸開。
她倒了下去。
查理的呼吸停了一瞬。
伊森也忍不住閉了下眼睛。
片刻後,查理合上筆記本電腦。
他抬起頭,看向伊森。
那雙眼睛裡有疲憊,有絕望,還有一種小心翼翼、近乎荒唐的期盼。
「這就是我妻子遇害的全過程。」
「她去倫敦出差,參加一場公司安排的會議。」
「結果捲入了這場恐怖襲擊。」
「最後被殘忍殺害。」
查理停頓了一下,喉結滾動。
「我妻子是一個好人。」
「如果她當時沒有選擇去幫助別人,如果她只是像其他人一樣躲起來,她本來不會有事。」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終於徹底啞了。
「所以,我想————」
「我想————」
查理張了張嘴,卻忽然說不下去了。
他明明已經準備了那麼多資料。
藍圖、監控、身份信息、行動軌跡、兇手背景。
他可以把一場恐怖襲擊拆解成時間、地點、人物、路線、概率和證據鏈。
他可以用最冷靜的方式,把妻子的死亡還原成一份完整的報告。
可到了真正要說出自己來這裡的目的時,他才發現,那句話比任何加密文件都更難破解。
他看著伊森,眼神裡帶著一種卑微的乞求。
就像一個原本只相信科學的人,終於被現實逼到絕境,不得不站在奇蹟面前,低聲開□。
「醫生。」
查理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清。
「你能救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