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墓園之約
第311章 墓園之約
伊森沒有立刻回答。
診療室里一下子安靜得有些壓抑。
查理·海勒坐在他對面,雙手按在膝蓋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在那句話問出口以後,他就像是在等待審判一樣,靜靜坐在那裡,連呼吸都不敢發出聲音。
伊森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沉默了片刻——問題顯然不是能不能,而是要不要。
過了一會兒,伊森緩緩開口。
「我有兩個問題。」
查理目光炯炯地盯著伊森。
伊森看著他,語氣平靜。
「第一,你是誰?」
他停頓了一下。
「第二,你是怎麼知道我的?」
查理似乎早就預料到他會這麼問。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依舊沙啞,卻比剛才穩定了許多。
他隱約感覺到了一絲希望面前這位醫生沒有直接告訴他「不能」,而是問他「怎麼知道的」。
這意味著,對方此刻猶豫的,不是能力,而是意願。
「我叫查理·海勒。」他說,「我是中央情報局的數據分析員,主要負責密碼破譯、
情報篩選和數據關聯。」
伊森的眉梢輕輕動了一下。
中央情報局。
這算是麻煩找上門了嗎?
還是說,他的信息已經泄露到這種程度了?
查理繼續說道:「我不是外勤人員,不會開槍,不負責審訊,也不執行那些聽起來很像電影情節的任務。」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點自嘲。
「我大多數時間都坐在地下辦公室里,對著一整面顯示器查數據,分析加密文件,處理殘缺信息,然後把別人看不懂的碎片,拼成一份他們能看懂的報告。」
伊森看了他一眼。
「所以,你查到了我?」
查理沒有否認。
「莎拉死後,我最開始查的是那些兇手。」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他們的身份、路線、資金往來、僱傭關係、出入境記錄————就像我剛才給你看的那些。我把所有能查到的東西都查清楚了。」
說到這裡,他的眼神暗了下來。
「但我心裡明白,就算我把那些人全都找出來,甚至全都殺了,莎拉也不會回來。」
他的手指輕輕收緊。
「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突然查了一個詞。
他看著伊森。
「復活。」
診療室里再次安靜下來。
「然後,」查理低聲說,「你就出現了。」
伊森有些詫異:「這麼簡單?」
「當然不是這麼簡單。」查理搖了搖頭。
接下來,他向伊森解釋了自己查詢資料庫的路徑、方式,以及那些看似正常卻處處不對勁的地方。
從他工作中最常接觸的內部資料庫,到外部系統,再到那些被刪除、卻沒有被徹底覆蓋掉的文件殘片和信息痕跡。
他一層一層地解釋著其中的異常。
「如果是其他人,可能會覺得這很正常。」查理說道,「一個普通醫生,內部資料庫查不到,外部資料庫能查到,聽起來好像沒有問題。」
他緩了一下,繼續說下去。
「但我做了很多年數據分析,所以我很清楚,這種情況絕對不尋常。」
「一個人只要真實存在,就不會有真正的空白。」
「像現在這樣,該有信息的地方沒有,不該太完整的地方卻完整得過分。」
查理的語氣篤定:「這說明有人在保護某些東西。」
「甚至更大的可能是,有人把真正重要的信息,藏到了連我在中央情報局內部都碰不到的地方。」
他停頓了一下。
「但他們最大的失誤,是沒有在空白處填入足夠合理的假信息。」
「當然,如果真填入假信息,可能也會帶來其他問題。」
「想要做到完全看不出痕跡,本身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伊森靠在椅背上,看著眼前這個臉色蒼白、眼底布滿血絲的男人。
中央情報局的數據分析員。
密碼專家。
能從一段破損的音頻資料里追到雷恩診所,從一堆看似正常的資料里看出異常。
這已經不是普通技術員了,這是程式設計師中的精英怪啊!
嚴格來說,伊森前世也算程式設計師。
不過顯然沒有眼前這位這麼高大上。
中央情報局的數據分析員,和他前世那種每天被需求、接口、線上事故和凌晨報警折磨的996後端程式設計師,完全不是一個畫風。
但四捨五入一下,大家也算同行。
伊森的沉默讓查理有些不安。
他忍不住微微前傾,聲音里多了一絲急切。
「雷恩醫生,我可以為你工作。」
伊森抬眼看他。
查理繼續說道:「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麼人,也不確定那段音頻里說的是真是假。但只要你真的能把莎拉救回來,我可以幫你做任何事。」
「數據清理、身份偽造、監控篡改、檔案刪除、資金流向隱藏、網絡痕跡處理。」
他的聲音越來越快。
「只要你不想讓別人查到你,我就可以讓他們什麼都查不到。哪怕是中央情報局裡的人,也一樣查不到。」
查理停頓了一下,像是擔心自己的籌碼還不夠,又繼續往下說。
「如果你需要,我還可以留下偽造的痕跡、數據、時間線、視頻和監控記錄。」
「我可以讓一件事看起來從來沒有發生過,也可以讓一件從未發生過的事,看起來真的發生過。」
他的聲音逐漸有些失控。
「只要你能救她,我什麼都可以做。」
查理說這些話時,像是在努力推銷著自己。
他把自己能做的、可能有用的一切,全都擺到伊森面前,似乎只要其中有一樣足夠有價值,就能為莎拉帶來一絲希望。
伊森沒有立刻說話。
這聽起來的確十分誘人,也很危險。
一個頂級數據分析員的價值,根本不需要多做解釋。
伊森現在確實有很多事情需要查清楚。
比如之前唐尼·卡恩的「車禍」。
比如自己到底被哪些人關注著,又被哪些人惦記著。
以及他現在所謂的自由,究竟是真正的自由,還是被人刻意允許的自由。
查理的出現,剛好填補了他在這方面的空白。
當然,娜塔莎可以幫他從政府路徑查。
約翰也可以從地下世界幫他。
可問題是,他們都會先考慮危險,再考慮真相。
他們會下意識先把他保護起來。
而查理不一樣。
查理現在只想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他願意為了這一點希望,把自己整個人都壓上來。
伊森還在猶豫。
就在這時,那個熟悉又討厭的聲音,忽然在他心底響了起來。
虛空低語再次上線。
「別裝了,小牧師。」
「你早就想伸手了。」
「二十六歲,死在一場毫無意義的暴力里————」
「對你來說,那不是死亡。」
「是錯誤。」
「一個粗暴、愚蠢、倉促,又可以被修正的錯誤。」
「尤其是,你明明知道自己有能力修正它。」
「墓園那天,忍得很辛苦吧?」
「看著她躺在那裡。」
「看著活人哭泣。」
「所有人用結束」這個詞,說服自己接受一場本不該發生的終局。」
「而你只能站在那裡。」
「像個守規矩的醫生。」
「像個害怕麻煩的普通人。」
「可你其實並不想。」
「你不想尊重死亡。」
「你只是害怕逆轉死亡之後的麻煩。」
「害怕解釋、暴露,害怕別人知道你能做到什麼。」
「你現在的猶豫,不是理智。」
「只是怯懦披上了理性的外衣。」
「承認吧。」
「你想救她。」
「從看見她的第一眼起,你就想救她。」
伊森面無表情,在心底冷冷回了一句:你給我滾一邊去。
他毫不猶豫地把那團陰冷的低語甩進意識角落裡。
這玩意真是越來越討厭了,也越來越沒有逼格了。
以前還會裝得像什麼古神低語、命運誘惑。
現在聽起來簡直像半夜三點電台熱線里的知心大姐。
不過話說回來,有些話即使來自虛空,也未必全是錯的。
事實上,伊森昨天在墓園裡就已經猶豫過。
二十六歲。
太年輕,太突然,也太沒有道理。
只是因為在混亂中扶起了另一個人,她就被一群歹徒拖進了死亡。
而現在查理自己找來了。
這給了伊森一個足夠充分的理由。
伊森終於開口:「你知道自己在要求什麼吧?」
查理立刻打起了精神。
伊森平靜地說道:「如果我說可以,你以後的人生就不可能再正常了。
「包括你的妻子。」
「她現在已經死亡。有正式記錄,有屍檢,有墓地,有葬禮。整個社會系統已經承認她徹底死去。」
「一個死人重新出現,不是簡單換個地址就能解決的問題。」
查理像是終於看到了希望,連忙點頭。
「我知道。」
他的聲音發緊。
「這些對我來說都不重要。我只要她回來。」
「只要她能回來,我願意接受任何代價。」
他急促地繼續說道:「我可以給她做一個新身份,很乾淨的新身份。國外也可以。如果她願意,我們可以離開美國。我可以安排好一切。」
「只要她活著。」
「只要她能回來。」
他的眼眶發紅,聲音幾乎哽住。
「哪怕是隱姓埋名一輩子,哪怕讓我也跟著她消失,都比她永遠離開我要好。」
伊森沉默片刻,最後輕輕嘆了口氣。
「今晚。」
查理猛地抬頭。
伊森看著他,語氣依舊平靜。
「凌晨兩點,我們在墓園見。」
他停頓了一下。
「帶上工具。」
查理的嘴唇動了動,眼睛裡有一瞬間的空白。
隨後,那種空白被某種難以置信的光亮填滿。
「你是說————」
他的聲音顫抖起來。
「你是說,可以?」
伊森說道:「我只能說,試試。」
他看著查理。
「但第一個麻煩就是,我們得先把她挖出來。」
查理幾乎是一下子站了起來。
「謝謝你,醫生。」
他的聲音抖得厲害。
「真的謝謝你,雷恩醫生。」
他腳下甚至有些不穩,像是被某種巨大的壓力壓了太久,直到此刻才終於卸下一點重量,讓他能夠重新喘上一口氣。
走到門口時,查理又停下腳步。
他回過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醫生,凌晨兩點之前,我會準備好一切。」
「我會查清楚墓園附近所有監控的位置和覆蓋範圍,確認那段時間的巡邏路線、車輛記錄,還有可能經過的人。」
「不用擔心。」
伊森點了點頭。
這倒是省了很多麻煩。
他原本還想著要不要叫上其他人,現在顯然不用了。
門關上。
診療室重新安靜下來。
伊森一個人坐在椅子上,沉默了片刻。
隨後,他低聲自言自語。
「我剛才還說,以後再去墓園這種地方,就先把手剁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結果今晚就約人去墓地。」
伊森靠回椅背,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
「挺好的。」
「至少這次不用忍了。」
「這次本來就是奔著復活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