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9章 算計各走各的帳
從胡同出來,夜風順著領口直往裡灌,賈張氏手裡攥著那厚厚的三百塊錢,腳底下踩著碎步,走得飛快。
進了醫院大門,走廊里瀰漫著一股蘇打水和來蘇水的怪味。
病房門一推開,賈東旭正靠在鐵架子床上哼哼,右腿吊得老高,裹著厚厚的石膏。
秦淮茹坐在床邊,眼睛熬得通紅,手裡拿著個鋁飯盒,正準備去食堂打飯。
賈東旭聽見動靜,咧著嘴轉過頭,腦門上全是一層虛汗。
「媽,你怎麼才來?院裡怎麼樣了?易中海那個老王八蛋,認不認?!」
賈張氏反手把病房的木門帶嚴實,快步走到床前,滿臉得意地拍了拍胸口。
「認!他不認能行嗎?老娘往地上一坐,他不認我就去派出所告他殺人!」
說著,賈張氏警惕地看了秦淮茹一眼。秦淮茹也明白,心裡嘆了口氣,嘴上說著「媽,我去打飯」,說完走人。
等人離開了,賈張氏先是到門口看一眼,確定秦淮茹是真走了,這才放心回來,然後從貼身的小棉襖內兜里掏出那一疊錢。
啪的一聲,拍在賈東旭蓋著的白被單上。
「拿去!這些錢是媽給你爭回來的!」
賈東旭看到錢,眼裡直冒光,雙手一把撲上去,跟餓狼撲食似的把錢抓在手裡。
他沾著唾沫,一張一張數了起來。
三十張大黑十,一張不多,一張不少。
賈東旭手裡的動作停下了,臉上的興奮勁頭也跟著垮了大半。
「媽,怎麼才三百?!」
賈東旭滿是不滿的喊了一聲,手裡的錢卻是攥的緊緊的。
下一秒,不小心牽動了腿上的傷,疼得倒吸一口涼氣,不過嘴上卻還是繼續抱怨著:
「媽,我這條腿大夫都說了,以後好利索也是個長短腿,鐵定是瘸了!」
「我一輩子都毀在易中海身上了,下半輩子連重活都幹不了,他就賠三百?!」
「三百塊錢夠幹什麼的?咱們一家老小哪怕省吃儉用,頂多也就用個兩年就沒了,易中海一個月工資七八十,這等於才颳了他四個月的油水!」
賈張氏眼皮子狠狠跳了兩下,麵皮卻繃得緊緊的,嗓門比賈東旭還要大。
「你叫喚什麼?你當我不想多要啊?!」
「我一開始張嘴就要他每個月賠四十塊錢,供你一輩子!」
賈東旭愣了一下:「那他怎麼沒給?」
賈張氏啐了一口唾沫,拍著大腿數落起來。
「還不是劉海中和閻埠貴那兩個該遭雷劈的偏心眼!」
「全院大會上,閻埠貴拿著個小破本子在那裝腔作勢,一個勁兒替易中海說話,說什麼廠里工傷都沒這個賠法。」
「劉海中那個死胖子也在邊上跟著幫腔,官威擺得比天還大,壓著我不讓我鬧。」
「易中海那老絕戶更是耍無賴,說多了沒有,最多給三百,醫藥費他還不掏,要不就讓我去告,大不了魚死網破。」
「閻埠貴還在那拉偏架,說三百不少了,再鬧下去易中海要是進了局子,一分錢拿不到,咱們全家喝西北風去!」
「媽這是沒辦法,好說歹說,嘴皮子都磨破了,才把這三百塊現錢給你攥到手裡!」
賈張氏說得唾沫橫飛,眼眶子都擠出兩滴眼淚來,瞧著比受害者還要委屈。
賈東旭聽得眉頭擰成了一個大疙瘩。
他心裡總覺得哪兒不對勁。
易中海是個把名聲看得比命還重的人,平時最怕賈家去廠里鬧騰。
按理說,一條腿的買賣,三百塊錢私了,實在太便宜易家了。
可看著他媽那一臉咬牙切齒、滿頭大汗的模樣,賈東旭也沒法再深究。
「行了行了,三百就三百吧。」
賈東旭嘆了口氣,把那三十張大黑十整整齊齊疊好,直接塞進了自己病號服貼胸口的里兜里。
賈張氏伸長脖子瞅著,咽了口唾沫,眼裡閃過一絲肉疼,但也沒好意思硬搶。
正好這時,病房門被輕輕推開。
秦淮茹端著兩個鋁飯盒走了進來,裡面裝著兩份棒子麵粥,還有兩個雜合面窩頭。
「東旭,食堂快下班了,我就打了這個,趁熱吃點吧。」
賈張氏本來就罵了一整天,肚子早餓得前胸貼後背。
一見飯盒端過來,她一把就奪了過去,把窩頭抓在手裡,嗷嗚就是一大口。
「餓死老娘了,在院裡跟那群狼崽子鬥了一天,一口熱乎水都沒趕上喝!」
賈張氏端著那碗粥,呼嚕呼嚕灌了大半碗,嚼著窩頭含糊不清地沖秦淮茹擺手。
「去去去,這哪夠吃的?你再去買一份回來!」
秦淮茹手裡空落落的,愣在床邊,神色有些發僵。
她轉頭看向病床上的賈東旭。
剛才去打飯,賈東旭滿打滿算就從兜里摳出了兩份飯的錢和糧票,一分多餘的都沒給。
賈東旭見秦淮茹看著自己,眉頭皺了皺,不過他也知道這節省不得,畢竟他兒子還得靠她餵呢。
至於他老娘,墊吧一下肚子就行了。現在賈家這個情況,哪裡輪得到她放開了吃啊。
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小布包,挑出幾枚鋁分幣,又撕了兩張糧票遞過去。
「去吧,再買一份自己吃,別餓著孩子。」
秦淮茹接過那幾枚還帶著體溫的鋼鏰,緊緊攥在手心裡,骨節被硌得生疼。
她低著頭,一句話沒說,轉身默默走出了病房。
走廊昏暗的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秦淮茹捏著那幾分錢,胸口起伏了幾下。
在這個家裡,男人斷了腿,婆婆自私自利,自己懷裡還有揣著吃奶的孩子,兜里卻連買個窩頭的自主權都沒有。
沒錢,在這個世道,真是連呼吸都是錯的。
「或許,工作……」
輕聲輕語的說著,她咬著嘴唇,腳步不由自主地快了起來。
同一時間。
九十五號大院,中院易家。
屋裡的電燈泡散發著昏黃的光,照得飯桌上的氣氛格外壓抑。
桌上擺著一盤炒鹹菜,一碗棒子麵糊糊,幾塊干硬的二合面饅頭,誰都沒動筷子。
易中海右手裹著厚紗布,半邊臉還掛著幾條乾涸的血印子,陰沉著臉坐在上首。
那五百塊錢是他一磚一瓦攢下的養老錢,一下子掏出去大半,心口疼得像是在滴血。
「這賈家,就是一群填不滿的無底洞!」
一大媽抹著眼淚,在旁邊低聲抱怨著。
「老易啊,今天賈張氏在中院指著鼻子罵,院裡那麼多人看著,咱們這張臉算是徹底丟盡了!」
「以後出門,鄰居們脊梁骨都得戳死咱們!」
易中海端起粗瓷碗,猛地灌了一口冷水,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丟臉是一時的!這筆帳,我易中海遲早跟他們算清楚!」
「賈東旭斷了一條腿,以為拿了錢就完事了?他以後在車間就是個廢人,我看他能硬氣到幾時!」
坐在桌子下首的易文星,臉色同樣黑得像鍋底。
從他進這個門起,他就把易中海這些年攢下的工錢、屋子、乃至以後的退休金,全當成了自己的囊中之物。
今年這才過去幾個月?
先是前頭賠錢,今天又是一下子掏出去五百塊整!
那可是整整五十張大團結疊起來的巨款啊!
易文星握著筷子的手直哆嗦,心疼得五臟六腑都在抽搐,可當著易中海的面,他又不敢發作。
坐在他身邊的媳婦香秀,低著頭默默喝著糊糊,眼睛卻在眼眶裡滴溜溜轉。
香秀表面上老實巴交,進門以來屁都不敢多放一個,但她心裡這會兒卻翻江倒海。
好傢夥,五百塊錢啊!
在鄉下都能蓋起兩間像樣的大瓦房了,結果他這個公公說掏就掏出來了,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賠了這麼多,居然還能過得下去,這易家的家底,恐怕比她男人易文星想的還要深得多!
桌上的沉默持續了片刻,易中海把碗重重磕在桌面上。
「老婆子,待會兒你盛碗熱糊糊,拿兩個饅頭,去後院看看老太太。」
一大媽愣了一下:「老太太?她睡下了吧?」
易中海眉頭一皺,語氣嚴肅起來。
「睡下了也得去!」
「今天白天天院裡鬧成那樣,全院沒一個人敢替咱們說話,就老太太拄著拐杖站出來了,還被賈張氏推了一跤!」
「這叫大恩!咱們易家不能當忘恩負義的人,得讓人挑不出毛病來!」
一大媽連忙點頭:「哎,我知道了,我這就跟香秀一起去。」
香秀趕緊站起身,手腳麻利地去灶台邊拿碗裝飯。
婆媳倆端著吃食出了門,屋裡就剩下易中海和易文星爺倆。
易文星見人走了,身子往前湊了湊,壓低了聲音。
「爸……老太太今兒挨了摔,這身子骨……」
易中海抬起眼皮,掃了他一眼:「你想說什麼?」
易文星咽了口唾沫,眼神帶著幾分熱切。
「後院那兩間大瓦房……老太太要是哪天兩腳一蹬,街道那邊……」
「急什麼?!」
易中海低聲呵斥了一句,但語氣並不嚴厲。
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嘴角勾起一抹極深的算計。
「老太太精明了一輩子,無兒無女,指望著咱們養老送終呢。」
「經過今天這一鬧,她也看明白了,滿院子的人,離了咱們易家,她連口熱飯都吃不上!」
「今天她為了咱們挨了打,心裡那道坎就算是徹底邁過來了。」
易中海看著易文星,給了他一顆定心丸。
「放心吧,那房子飛不了。」
「今年之內,我一定把老太太的房契給你弄過來,寫你的名字!」
易文星聽到這話,臉上的陰霾頓時一掃而空,笑得合不攏嘴。
「謝謝爸!還是爸您想得深遠,我全聽您的!」
易中海冷哼一聲,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斷了一條腿算什麼,賠了五百塊又算什麼。
在這個院裡,只要他易中海手裡的算盤還沒砸爛,誰輸誰贏,還真不一定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