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3章 倉庫閒話
第二天一早,石磊是被外頭院裡的嘈雜聲吵醒的。
昨晚半夜折騰了那麼一趟,雖然他身體不算差,但睡眠不足帶來的睏倦感還是讓他渾身有些發懶。
洗了把臉,給石鑫留了早飯和叮囑,石磊推著自行車,慢悠悠地晃晃悠悠騎到了軋鋼廠。
進了勞保倉庫的大門,石磊打了個哈欠,整個人顯得無精打采的。
抬眼一瞅,陳大牛已經把庫房的地全掃乾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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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正精神抖擻地蹲在角落裡擦拭幾個大箱子,一張黑里透紅的大臉蛋子上滿面春風,干起活來那叫一個虎虎生風,渾身上下仿佛有使不完的牛勁兒。
石磊瞅著陳大牛那副精力充沛的模樣,心裡忍不住一陣無語。
同樣是半夜三更在荒灘黑市上吹冷風折騰了大半宿,自個兒累得哈欠連天,這小子倒好,反倒像是吃了人參鹿茸一樣容光煥發。
只能說這年月的人,只要肚子裡有了糧食的指望,精神頭就能硬生生撐起半邊天。
「磊子,來啦!」
陳大牛一抬頭,看見石磊進門,兩隻眼睛頓時亮了起來,咧開大嘴笑得見牙不見眼。
石磊把挎包掛在牆上,接著把另一隻手裡的麻袋遞了過去,道:
「大牛,這裡裝了二十斤苞谷面和紅薯干,你收好,下班帶回家。」
陳大牛聽見這話,也不著急幹活了,趕緊接過麻袋,那些許的沉重感,直讓他提著的心都踏實了不少。
「謝了,磊子。」
道著謝,陳大牛也從兜里掏出錢把錢付了。
錢貨兩清,兩人就閒聊了起來,結果還沒兩分鐘呢,倉庫外頭的走廊里再次傳來了熟悉的急促腳步聲。
「哐當!」
虛掩著的木門被一把推開,羅姨手裡拎著挎包,一陣風似地卷了進來。
「哎喲喂!可嚇死我了!」
羅姨一進門,連大鐵壺裡的水都顧不上喝一口,拉過一張板凳一屁股坐下,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滿臉全是心有餘悸的驚恐之色。
石磊拿過之前大牛就給泡好的茶葉水推過去,笑著問道:「羅姨,大清早的,你這又是聽著哪路神仙的大八卦了?跑得氣兒都喘不勻。」
羅姨端起茶缸子咕咚喝了一大口,平復了一下後,這才小聲的回道:
「什麼大八卦!是要命的大亂子!」
「我剛才進大門的時候,碰上三車間的主任老周媳婦了,她跟我咬耳朵說的准信兒!」
羅姨壓低了嗓門,語氣極其嚴肅地說道:
「昨兒個後半夜,城北德勝門外頭那個大黑市,出天大的血案了!」
這話讓石磊手裡捏著茶蓋子的動作微微一頓,那不就是他昨晚去的黑市嘛,忍不住好奇的問道:「哦?出什麼事了?」
「稽查隊和派出所聯合收網抓人!」
羅姨一巴掌拍在自個兒大腿上,聲音又急又快:
「聽說昨晚市裡頭調了好幾輛大解放卡車,把那片大荒灘的幾個出路全給堵死了!」
「當場逮住了好幾十號倒爺和去買糧的職工!」
「咱們廠第二軋鋼車間的兩個老工人,也在裡頭!」
「那倆人也是餓瘋了,懷裡抱著兩袋子苞谷面死活不撒手,稽查隊的人上去搶糧食,他們手裡拿著鐵釺子跟人家拼命!」
「推搡之間,直接把一個稽查隊的帶隊副隊長腦袋給開了瓢,血流了一地,人當場就休克送進醫院搶救去了!」
石磊聽著這話,心裡也是暗自一緊。
看來昨晚易中海定的撤退時間還真算是瞎貓碰上了死耗子。
他們大院那一幫人十二點出頭就撤了,而大網是後半夜一點多兩點收的,要是稍微再耽擱上一兩個小時,保不齊就得跟稽查隊撞個正著。
「那後來呢?」石磊順著話頭問了一句。
「後來?後來全抓進局子裡去了唄!」
羅姨撇了撇嘴,臉上露出了既憤怒又同情的神色:
「動手打人的那兩個工人,當場被荷槍實彈的保衛幹事給按趴下了,聽說槍托把肋巴骨都砸斷了好幾根!」
「市局那邊已經放話出來了,抗拒執法,故意傷害,這回性質惡劣,直接頂格重判!」
「不僅開除公職、還得掏錢賠償,領頭的那個估摸著得判個十年八年的苦勞役,甚至都有可能吃槍子兒!」
說到這裡,羅姨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語氣里充滿了對普通工人的悲憫和對世道的不滿:
「造孽啊!真是造孽!」
「這年景,糧站整天掛白板子,憑票連一斤黑面都買不齊,老百姓家裡老的小的餓得嗷嗷叫,不冒著掉腦袋的風險去黑市買一口糧食,難道眼睜睜在炕上等死嗎?!」
「這幫稽查隊的也真是不長心,對付那些大奸大惡的敵特分子不見多賣力氣,專挑咱們苦哈哈的老百姓手裡這點救命糧下死手!簡直是不近人情到了極點!」
羅姨嘴裡罵罵咧咧地吐槽了半天,隨後像是想起了什麼,抬起頭,滿臉後怕地看著石磊:
「哎喲,小磊啊,我昨兒晚上在家裡還琢磨著呢,要是糧站再斷供,我也得讓我家那口子去黑市碰碰運氣。」
「今兒聽了這事兒,我這魂兒都嚇飛了!」
羅姨一邊拍著胸口,一邊滿臉慶幸地看著石磊,感慨道:
「咱們倉庫多虧了有你這麼個有大本事的小福星!」
「要不是你三不五時能從你朋友手裡勻點平價糧接濟我和大牛,我和我家那口子,保不齊哪天也得讓黑市那幫人給抓進去!」
接著羅姨想到什麼,一扭頭,看向陳大牛嚴肅地交代道:
「大牛!你給我聽好了啊!」
「我知道你老家在鄉下,負擔重,但你千萬給我管住你那雙腿!」
「黑市那種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你個老實巴交的悶嘴葫蘆可千萬不能去!」
「真要是叫稽查隊逮著了,連帶著廠里的鐵飯碗都得砸了,到時候你哭都沒地方哭去,聽見沒有?!」
這話一出,陳大牛直接僵在原地,被羅姨這劈頭蓋臉的一頓叮囑弄得滿臉通紅,嘴唇囁嚅著,尷尬得直冒冷汗。
「聽……聽見了,羅姨,我不去,我哪敢去啊……」陳大牛支支吾吾地應著。
石磊端著茶缸子,斜著眼睛瞅了陳大牛一眼,嘴角掛著一抹促狹而打趣的笑意。
陳大牛感受到石磊戲謔的目光,臉漲得跟豬肝一樣,衝著石磊偷偷投來一個告饒的眼神。
石磊也沒戳穿他,抿了一口熱茶,笑著順著羅姨的話接了一句:
「羅姨說得對,大牛,安安穩穩上班才是正經事,外頭太亂,可別去招惹是非。」
「哎,哎,放心,我曉得的。」
陳大牛趕緊就坡下驢,擦了把汗連連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