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0章 聞個味兒,撞個事兒
賈張氏原本是不想偷聽的,可是那個香味兒實在是太讓人挪不動腳。
本來能多聞兩口也是賺的想法,賈張氏就留了下來,甚至心裡還忍不住生出如果能聽到院裡人從那兒買到的肉就好了。
這時,院裡一個女人的聲音傳了出來,她先是笑了,然後開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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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光顧著吃,外頭那邊回話沒有?」
「急什麼,得等天黑。」
男人的聲音有些含糊,像是嘴裡還嚼著東西。
「這趟要是順當,明兒就不在這兒待了。」
「那幾個買家的錢,可得先說清楚。」
「用不著你提醒。」
賈張氏本來只是饞,聽見買家兩個字,還以為是倒騰什麼緊俏東西的。
她把耳朵往門邊湊了湊。
這時,裡頭另一人接了話。
「男娃價高,女娃也得看歲數。太大的記事,不好脫手。」
一聽這話,賈張氏後背一下涼了。
孩子!
這幫人是拐孩子的?!
她扶著門框的手猛地收緊,腳也往後挪了一點。
院裡那女人這時又說:
「如今還用得著個個去拐?有些人家自己都養不活,給口吃的,就恨不得把孩子往你手裡送。」
「也別說得這麼容易,真到了跟前,又哭又鬧的也不少。」
「嫌錢少唄。」
有人笑了一聲。
「先湊合吃。等這趟貨出了,咱們下館子,好好吃一頓。」
賈張氏站在門外,額頭上冒出汗。
她得走了。
這種地方,多待一會兒都不是什麼好事。
可腳剛抬起來,腦子裡卻晃過了家裡那口鍋。
鍋里是菜粥。
屋裡是幾個等著吃飯的孩子。
還有賈東旭,一天到晚躺在炕上,伸手要這個,張口要那個。
秦淮茹掙那點工資,顧了這頭,顧不了那頭。
再這麼過下去,她手裡剩下的錢,早晚也得全填進去。
如果,家裡少一張嘴呢?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自己先怔住了。
棒梗不行,那是賈家的長孫。
兩個小的更不行,好不容易才盼來的雙胞胎孫子,誰敢碰,她都得拼命。
那就只剩下……
賈張氏嘴唇抿緊,眼前浮起小當那張臉。
小丫頭不黏她,反倒是她媽回來了,一會兒要抱,一會兒要吃的。
留給她的就只有尿布,一盆接一盆的,洗得她腰都直不起來。
可再怎麼說,那也是家裡的孩子。
她眼皮跳了跳,轉頭看向胡同口,外頭有人推著車過去,車輪壓過石板,咯噔一聲。
院裡的人忽然不說話了。
賈張氏還沒反應過來,面前的門猛地從裡頭拉開。
她剛才半邊身子靠在門上,這一下失了支撐,整個人踉蹌著往裡跌。
「哎喲!」
一隻手伸過來,攥住她的胳膊。
沒讓她摔倒,也沒讓她退出去。
賈張氏抬起頭,院裡的幾個人全停了筷子。
坐在正中的男人慢慢把碗放下,笑眯眯的看著她問:「老太太,在外頭聽多久了?」
一句話,讓賈張氏感覺自己的心都被一把死死攥住了。
攥著她胳膊的男人沒有鬆手,另一個人已經繞到她身後,把門關上了。
門閂落下的那聲響,聽得她心口一抖。
「我沒聽見什麼。」她趕緊說。
坐在中間的男人沒接話。
那人四十來歲,臉上沒多少肉,嘴角有道淺淺的疤。
他盯著賈張氏看了一會兒,才慢慢開口。
「沒聽見,你往門上趴什麼?」
「我……我聞著有肉味兒,就過來看看。」
旁邊那個女人嗤了一聲:「你鼻子倒靈。」
賈張氏擠出一點笑,胳膊往回抽了抽,沒抽動。
抓著她的人低頭看過來,語氣不善的說道:
「跑什麼?」
「我沒跑。」
她連忙站住,空著的那隻手抓著衣角,手心裡全是汗。
院裡沒人再說話,桌上的滷肉還冒著一點熱氣,蒼蠅繞著盆沿飛,被那女人拿筷子趕開。
賈張氏喉嚨發乾,她再沒見識,也知道自己撞上的不是什麼好人。
身後的門關得嚴實,前頭又站著這麼幾個壯年漢子。真要出點什麼事,連個喊人的地方都沒有。
那男人捏起桌上的煙盒,抽出一根,也沒點。
「住哪兒?」
這話讓賈張氏的心口一緊,以為自家要招災了。
「就……就附近。」
「附近哪兒?」
她嘴唇動了動,沒敢答。
抓著她的人手上一使勁。
賈張氏疼得臉都皺了起來,趕緊說道:
「別擰,別擰!我不是來找事的!」
「那你是來幹什麼的?」
「我……」
她瞧著面前幾張臉,先前在門外冒出來的念頭,一下頂到了嘴邊。
「我家有個丫頭!」
桌邊那個女人抬了抬眼皮。
賈張氏像抓住了救命的繩子,趕緊又說:
「我孫女,我親孫女。家裡實在養不起了,我想給她找個人家。」
抓著她胳膊的手,稍稍鬆了些。
正中的男人看著她,嘴角微揚,眼神卻還是冷的嚇人,說道:「呵,你剛才還說沒聽見。」
賈張氏臉皮抖了抖。
「聽見了一點。」
「這年景,家裡孩子多,實在沒法子。我兒子又傷了腿,躺在家裡,吃喝全指著我兒媳婦一個人……」
她說著說著,倒真委屈起來。
從自己一天跑幾趟廠里,說到晚上連覺都睡不安穩。
又說家裡的糧袋子越來越癟,孩子哭起來,一屋人跟著心煩。
那女人聽得不耐煩,拿筷子敲了下碗。
「誰問你這些了?」
賈張氏趕緊閉嘴。
男人這才問:「孩子多大?」
賈張氏報了歲數。
「身子怎麼樣?」
「好著呢,沒病沒災,吃什麼都成。」
她答得很快。
答完,又補了一句:
「就是個丫頭,養大了還不是別人家的。」
桌邊幾人互相看了看。
那女人把自己旁邊的板凳踢出來一點。
「坐吧,站著說話怪累的。」
賈張氏沒敢立刻坐,先看了看正中的男人。
男人朝抓著她的人擺了下手。
胳膊終於鬆開了。
她偷偷揉了揉被攥疼的地方,挪到凳子旁邊,只坐了半邊。
「怎麼稱呼?」
「姓張。」
「張大媽。」
男人把煙擱回桌上,口氣倒比先前緩和了。
「孩子的爹媽,知道你出來找人嗎?」
賈張氏眼神一躲。
「家裡的事,我做主。」
「那就是不知道。」
「我兒子聽我的。」
她立刻接話。
「至於我兒媳婦……她一個當媳婦的,家裡這麼難,總得懂點事。」
那女人笑了笑,沒接她這話。
男人問得更直白。
「你能把孩子帶出來?」
賈張氏攥著衣角更緊了,她的心裡很亂,但還是應道:「能。」
「想清楚了?」
低著頭,賈張氏一時間沒說話。
終究是親生的孫女,最後一步了,她心裡多少有些猶豫了。
真的,要賣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