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無妄之災
「待會把錢箱和糧食儘量都存入墩堡,墩內的糧倉滿了,就把剩下的糧食存進營房倉庫,這事兒緊著辦,不能耽誤。」
李虎向陳有財交代了一番後,墩堡也不回了,直接拿了一口裝滿銀子的小號錢箱領著兩名會騎馬的壯丁隨自己先去李家堡。
那七十三顆山匪首級則是被他交代同樣用馬車先送往李家堡。
一刻鐘後,快馬加鞭的李虎領著兩名壯丁便到了李家堡。
此刻堡口的值守軍戶看到是李虎來了,也是趕緊打開堡門放他入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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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總旗回來了,一路辛苦。」
「李總旗回來啦!」
「是李總旗大人!」
堡內的軍戶們看到李虎騎馬回來紛紛恭謹行禮。
李虎向他們微微點頭後又馬不停蹄地趕往百戶廳。
老堂工接到消息已經在門口等著了,見到李虎後忙迎了上去,臉色沉重的領著李虎下馬入廳。
「王堂工,這是出什麼事了?」
不明就裡的李虎從懷中掏出一枚足有三兩的碎銀塞給眼前的王堂工。
王堂工稍稍推脫了一番,最終還是順勢收下,隨即對李虎低聲道。
「南河堡那邊傳來消息了,說是上頭有人舉薦李總旗你去千戶廳任職,名義上給你升遷,實際上卻是要把你調離黑山墩!
百戶大人為此親自往南河堡跑了一趟,結果無功而返,那常副千戶態度堅決,藉口為朝廷選才,定要調你入千戶廳做事……」
李虎聽完臉色一沉,這特碼純屬無妄之災啊。
他在黑山墩開荒剿匪,自己的小日子過得好好的,結果上頭的權力傾軋卻把他給卷進去了。
這常副千戶也是眼光毒辣,一下就看出了李明需要倚仗自己賺取軍功的關鍵。
「敘功補缺」的藉口也找得沒毛病,誰讓他此前一口氣砍了二十多個山匪首級,其中還有軍鎮通緝的悍匪呢?
如今他修繕黑山墩,守廢堡募丁開荒又是一功,兩功疊加,千戶廳二把手給他升遷名正言順啊。
到時候給他個千戶廳的虛銜雜官,比如說讓他當哨官管馬隊偵查之類的。
有百戶的虛銜卻無百戶實權,手頭也沒幾個兵,說是升遷,卻把他給架空在了千戶廳。
當真是使的好手段!
李虎不言,冷笑一聲後面色平靜的入廳與李百戶相見。
李明這會兒也是沒了辦法,看起來面容憔悴了許多,見到李虎後第一反應便是嘆了口氣。
「賢侄…唉……先坐吧,咱們坐下說。」
李虎見禮後坐在李明下首,聽他把這件事又詳細說了一遍。
「那常忠突然發難,而且又用的是陽謀,千戶大人也無可奈何,老夫回絕不了千戶廳的任命,想來這兩日就要調你入南河堡了。
此前所議之事就此作廢吧,賢侄去了千戶廳也莫要灰心,以你之能,將來好生做事,也未嘗沒有出頭之日。」
李明說到這裡時已有些強顏歡笑,想來是對自己的升遷大計被阻一事頗感無奈。
可現在千戶大人都只能暫時妥協,他一個百戶又能如何呢?
這遼西左衛如今朝廷是管不到,但諸位大人們還是得遵照官場規則行事。
常忠用陽謀把李虎從他麾下調走,他和左千戶拿不出應對辦法來,那是他們沒本事,怪不了別人先出招。
至於李虎嘛,在這種權力傾軋下被犧牲掉也只能自認倒霉了。
好在他還年輕,而且從地方直接進入千戶廳任職歷練,對他來說也談不上是什麼壞事。
虛銜也比總旗強啊,今後耐心磨練,說不準就被外放當實權百戶了呢。
當然,這一套邏輯還是得建立在遼西官場大環境穩定的基礎上。
李百戶或許會下意識覺得遼西安定這麼多年,如今朝廷輸糧,遼西和北方幾大邊鎮保土守境的格局穩固無比,不會生變。
但在李虎看來,這樣的政治生態卻是天下大亂的前兆。
北境各地軍頭自行招兵據有地盤,朝廷還不求掌控的年年輸送糧餉,只圖個守成安穩。
或許一開始是有些老臣忠心守土,但今後他們的接班人,他們接班人的接班人還會這麼想嗎?
有兵有地盤,朝廷還給錢,在這種政治生態下新一代的軍頭們就是想不當軍閥也得被下邊的人給拱火架著上位。
加上塞北的蒙兀人和關外的女真各部虎視眈眈,這大梁朝怎麼看都是一副王朝末年快要起亂的架勢啊!
在這一月多的時間裡已經多番打聽理清時局的李虎可不想到時候成為亂世里的無名炮灰。
他前世就是軍人,也多次以僱傭兵的身份遊走在世界各地的混亂地帶。
所以他非常清楚亂世里手頭無兵的下場。
現在常忠要剝奪他的帶兵實權,對他來說無異於就是在剝奪他未來的生存資本!
他可不像李明和左千戶,祖上歷代作為衛官,到他們這一代已經和地主土霸差不多了,滿腦子都想著和那些文官一樣在官場裡玩規則。
他是拿刀的人,是個徹頭徹尾的武夫,誰想搶他的刀,那就得做好流血的準備!
心中已經下了決斷的李虎可不想順著李明的意思妥協。
他坐在李明下首沉吟片刻後,突然開口道。
「叔父,此事還未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我此次進山攻破兩個匪寨,繳獲頗豐,還割了七十三顆積年山匪的人頭。
這份功績您先報上去,記在您和左千戶的名下,然後您親自向千戶廳請兵圍殲山中殘匪,就說匪患未絕,如今李家堡北部村寨人心惶惶,不得安寧。」
李明一聽李虎這次進山竟有如此斬獲,頓時就喜出望外。
但李虎後邊說的一番話卻是令他想不明白。
「賢侄這是何意?黑山嶺中匪寨眾多,山道難行,歷年來南河堡出兵剿匪都無甚斬獲,多是空耗錢糧。
如今請兵剿匪,千戶廳怕是不會答應,咱們何必要自討苦吃?」
李虎笑了笑,手指輕叩桌案道:
「叔父,咱們不請兵剿匪,怎麼體現出如今李家堡北部匪患猖獗呢?
這些山匪越是猖狂,就越顯得咱們手頭的七十三顆悍匪腦袋值錢。
而且那常忠不是已經調人往黑山墩去了麼?
咱們提前給出提醒,讓千戶廳的人都知道李家堡北邊匪患猖獗,路上不安全,如若新調任的總旗真出點差池,也怪不得咱們。」
李明一聽這話,只覺渾身一冷,他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瞪大眼睛看向李虎。
卻見李虎只是一臉平靜地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百戶廳內頓時陷入一陣沉默。
許久後,額頭上似有冷汗沁出的李明仿佛終於是下定決心,再無往日那般從容的沉聲道。
「此事,賢侄有幾成把握?老夫要聽實話!」
李虎聞言抬頭看向李明,眼中滿是自信。
「那近百的山匪和兩處山寨已經煙消雲散了,而我只用了一晝夜的時間,叔父。」
李虎並未正面回答李明的問題,但他領兵殺敵的能力已經足夠讓李明狠下心賭上一把了。
「首級一到,我就親自押送去南河堡,另外,你這次的繳獲有多少?」
李明雙眼放出異樣的精芒來,整個人的氣勢也犀利了許多。
李虎笑著讓隨身壯丁把那口小號錢箱拿上來。
「這裡面有二十兩金子,百兩上等銀錠,還有精美首飾若干,叔父先拿去打點,若是不夠,侄兒再想辦法湊。」
李明大喜,接過錢箱後鬆了口氣道。
「夠了!老夫再出一百兩銀子,這加起來快四百多兩的財物,足夠千戶大人事後運作了。」
李虎起身朝李明躬身行禮道:「那此事就有勞叔父了,侄兒這就回去駐守黑山墩,避免那些山匪流竄作惡,驚擾附近村鎮的百姓。」
說到「山匪」二字時,李虎加重了聲音,李明會意點頭,又是拍著李虎的肩膀嘆道。
「此事過後,你我叔侄同心,今後在這南河堡共進退。
我若成功入千戶廳升銜為官,必向千戶大人保舉你升任百戶,接手李家堡屯田防務諸事。」
李虎並沒有因為李明的大餅承諾而感到興奮。
對他來說,當下穩住自己的總旗實權,避免他人插手黑山墩才是重中之重。
如今他手頭錢糧充足,只待合適時機招募丁口修繕水利,開墾荒地,來年春耕便能大幹一場,夯實根基。
其他的東西都是無根浮雲。
在這將亂的世道,沒有糧,一切都是空談。
若是無法建立自己的穩固據點,保住生產,那就是給他個千戶當,空守偌大的荒地又有什麼意義呢?
告別了李明後,李虎並沒有直接帶兵回墩,而是去找了今日才務農結束回堡的林則成。
他讓林則成帶著老妻和幼子與自己同行,隨即又回家讓老娘簡單收拾行李帶上李蘭兒與自己去黑山墩。
林則成和陳秀芝一看李虎臉上的嚴肅表情,也沒多問,很快就拿了些換洗的衣服和乾糧坐上馬車隨他上路回墩。
路上天氣突變,本還算明朗的夕陽日頭很快遭烏雲遮蔽。
大雨將至,李虎感受著空氣里的悶熱卻並不覺煩躁。
「這天,也是該變一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