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4章 遙遠的未來，再見
從會議室中悄然消失的林一，自然不是已經離開了這個時空。
雖然那一刻即將到來，但還沒有這麼快。
林一是回到了自己的府邸中。
此時正值中午，燦爛的陽光穿過院中樹葉，在青石地面上灑下斑駁光影。
府邸里十分安靜，卻有一股濃郁的飯菜香氣從大廳方向飄來。
林一沿著長廊走到大廳門口，一眼便看見裡面的桌子上擺滿了菜。
葷素皆有，足足十幾道，幾乎將整張桌子占滿。
有些菜品的賣相算不上精緻，甚至還能看出幾分手忙腳亂留下的痕跡，但香氣倒是十分不錯。
林一不用想也知道這些菜是誰做的。
這座府邸內只有他和易霖兩個人，並沒有僱傭僕人。
就在這時，易霖從廚房方向快步走了過來。
他腰間還繫著圍裙，手裡端著一盤剛剛出鍋的菜，額頭上隱約能夠看見幾滴汗珠。
看見站在門口的林一，易霖眼睛頓時一亮。
「林大哥，你回來了！」
「嗯。」
林一輕輕應了一聲，目光掃過滿桌菜餚。
易霖小心翼翼地將最後一盤菜放在桌上，隨後擦了擦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
「昨天聯邦正式成立，大家都在外面慶祝。」
「我想著這麼重要的日子，我們也該好好慶祝一下，所以就試著做了一桌子菜。」
「雖然有幾道菜是我第一次做，也不知道味道怎麼樣......」
他說到這裡，眼神中多了幾分期待。
「林大哥，你嘗嘗我的手藝？」
林一看了他一眼。
易霖臉上的笑容看似自然，可藏在眼底的那一絲不舍，卻逃不過林一的眼睛。
慶祝聯邦成立，不過是一個藉口。
這一桌菜，真正的意義是送行。
易霖知道他即將離開，卻又不願將分別二字說出口，仿佛只要不說，這一天就能來得晚一些。
林一沒有揭穿他，只是走到桌旁坐下。
「那就嘗嘗。」
見狀，易霖臉上的笑容頓時真切了許多。
他連忙解下圍裙，在林一對面坐下，又將其中一盤菜向前推了推。
「林大哥，先嘗嘗這個。」
「這道菜我練了好幾遍，應該是做得最好的一道。」
林一拿起筷子，從盤中夾了一塊肉送入口中。
易霖緊緊盯著他，神情既期待又緊張，仿佛此刻等待的不是一句評價，而是什麼極其重要的結果。
片刻後，林一放下筷子。
「不錯。」
只有簡單的兩個字。
易霖卻像是得到了莫大的肯定，立刻笑了起來。
「我就說這次肯定能做好！」
「林大哥，你再嘗嘗這條魚，魚是我今天一大早去市場買的，絕對新鮮。」
「還有這個湯，我從昨天晚上就開始燉了......」
易霖不斷介紹著桌上的菜，話比平時多了許多。
林一偶爾回應一句，更多時候只是安靜地吃著。
兩人誰都沒有提離別。
仿佛這只是一頓再普通不過的午飯，吃完以後，往後還有許多這樣的日子。
直到桌上的飯菜漸漸變涼，易霖才終於放慢了動作。
他低頭看著碗裡剩下的小半碗飯，嘴唇動了動。
「林大哥......」
「嗯？」
易霖沉默片刻，最終還是沒有問出心中的那句話，只是勉強笑道：
「沒什麼。」
「我是想問，你覺得哪道菜最好吃，下次我再給你做。」
下次。
這個詞出口以後，易霖自己都愣了一下。
林一抬眼看向他，平靜說道：
「都可以。」
「好。」
易霖用力點了點頭。
「那我記住了。」
這頓飯並沒有持續太久。
吃完以後，易霖主動收拾碗筷，林一則徑直來到了後院。
後院的池塘波光粼粼，幾尾游魚偶爾浮出水面，盪起一圈圈細微漣漪。
林一在池邊的躺椅上坐下，隨手拿起放在一旁的釣竿，將魚鉤甩入水中。
微風從池塘上拂過，帶來幾分清涼。
他的身體逐漸放鬆下來。
該做的事情都已經做完。
這個時代的人類走出了孤城，奪回了失地，建立了聯邦。
他也終於可以回去了。
至於剩下的最後一點時間，就在這片寧靜中度過吧。
沒過多久，身後響起了一陣腳步聲。
「林大哥！」
易霖抱著一根釣竿走進後院，臉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我來陪你釣魚。」
林一側過頭，看了看他，又將目光落在了他手中的釣竿上。
那是一根極為普通的竹釣竿。
竹節分明，表面被打磨得十分光滑，在陽光下泛著一層淡淡的光澤。
看見這根竹釣竿的瞬間，林一的眼神忽然出現了一絲變化。
記憶中的某些畫面，也隨之浮現出來。
當初，易中林便曾交給他一根看似普通的竹釣竿。
那根釣竿中隱藏著一股極為強大的精神力。
正是藉助其中的力量，他才能在尚未踏入王級之時，提前擁有王級層次的精神力。
曾經的林一併不知道，那股精神力究竟來自何處，易中林只告訴他是一位同樣為瞳術類異能者的前輩留下的。
而如今，答案似乎已經擺在了他的面前。
林一伸出手。
「你這根釣竿，給我看看。」
「啊？」
易霖微微一愣，雖然有些疑惑，卻還是立刻將竹釣竿遞了過去。
「這是我剛才收拾完碗筷以後，專門去市場買的。」
「我想著既然要陪林大哥釣魚，總得弄一根像樣的釣竿，這樣才有沉浸感。」
「賣釣竿的老闆說，這根竹釣竿雖然看著普通，但十分耐用，握著也舒服。」
「我看價格不貴，就買下來了。」
林一接過竹釣竿，手指從竹節表面緩緩撫過。
無論材質還是形狀，都與記憶中的那根釣竿幾乎一模一樣。
下一刻，他的眼底閃過一抹微不可察的精光。
一股浩瀚到難以想像的精神力從他的意識深處湧出，順著指尖悄無聲息地融入竹釣竿內。
那股精神力被一層特殊力量包裹，徹底沉寂下來。
除非在特定的時機遇見特定的人，否則絕不會顯露分毫。
整個過程只發生在一瞬之間。
易霖沒有察覺到任何異常。
林一將釣竿重新遞還給他。
「的確不錯。」
易霖嘿嘿一笑。
「我就知道老闆沒有騙我。」
他從旁邊搬來一張小板凳，坐到林一身旁，熟練地掛好魚餌，將魚鉤甩進池塘。
兩人一坐一躺，安靜地望著水面上的浮漂。
陽光落在那根竹釣竿上，一抹微光一閃而逝。
林一用餘光看著它，眼眸微動。
又是這樣。
多年以後，易霖會成為易中林。
而這根竹釣竿，也會在數百年後被易中林親手交給自己。
當初幫助他提前擁有王級精神力的，正是此刻的自己留下的力量。
他曾經從未來回到過去，又在過去為未來的自己留下助力。
起點與終點交織，因果彼此相連，再次形成了一個完整的閉環。
林一望著平靜的池水，心中再次生出一陣難以言喻的奇妙之感。
時間，可真是神奇啊。
「動了，林大哥，你的浮漂動了！」
易霖忽然壓低聲音提醒道。
林一回過神來，抬手握住釣竿。
可還不等他收線，水下的魚兒似乎已經察覺到了危險，吃掉魚餌以後迅速逃走。
魚鉤被拉出水面，上面已經空空如也。
易霖張了張嘴，強忍著沒有笑出聲。
「想笑就笑。」
林一面無表情地說道。
「沒有，我絕對沒有想笑。」
易霖連忙搖頭，可嘴角還是控制不住地向上揚起。
下一刻，他面前的浮漂猛然下沉。
易霖下意識抬起釣竿，一條足有手臂長的肥魚頓時破水而出，在陽光下不斷掙扎。
「林大哥，我釣到了！」
少年驚喜的聲音迴蕩在後院。
林一看著自己空蕩蕩的魚鉤，沉默了幾秒，重新掛上魚餌。
「運氣而已。」
「對對對，肯定是運氣。」
易霖連連點頭，臉上的笑意卻怎麼也掩飾不住。
池塘邊的時間緩緩流逝。
一切都顯得格外安寧。
......
當天深夜。
整座京都逐漸安靜下來，府邸內也再看不見半點燈火。
易霖卻並沒有入睡。
他盤坐在前院中央，雙手分別放在膝蓋上，神情前所未有地凝重。
在他面前，三顆漆黑的假王級異魔核心懸浮於半空，正不斷向外散發著強大的異能量波動。
這些核心，是他這些年積累下來的資源。
原本，他準備等自身狀態達到最佳以後，再嘗試衝擊王級。
可他已經等不下去了。
易霖不知道林一究竟會在何時離開。
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下一刻。
他必須抓住最後的機會。
「就在今天......」
易霖緩緩閉上雙眼，聲音堅定。
「我一定要晉升王級！」
轟！
三顆假王級異魔核心同時震動起來。
磅礴的異能量如同決堤洪水，從核心內部瘋狂湧出，順著易霖的呼吸與周身毛孔灌入體內。
易霖身體猛然一顫。
暴漲的異能量在經脈與血肉中橫衝直撞，帶來撕裂般的痛苦。
他死死咬緊牙關，額頭青筋暴起，卻沒有停止吸收。
一縷鮮血順著嘴角緩緩流下。
易霖仿佛毫無察覺，只是不斷運轉體內的力量，嘗試衝擊那道阻攔在假王級與王級之間的無形壁壘。
一次。
兩次。
十次。
每一次衝擊都會帶來更加劇烈的痛苦，可那道壁壘始終沒有破碎。
易霖的臉色逐漸變得蒼白，身體也在微微顫抖。
但他的腦海中始終浮現著同一道黑衣身影。
幾年前，他還只是鎮魔軍中的一名普通新兵。
是林一救了他的性命，幫他提前覺醒異能，又讓他在一日之內踏入假王級。
對方給予他的，遠不只是一份力量。
還有足以改變一生的機會。
他不能讓林一失望。
更不能連證明自己的機會都抓不住。
「再來！」
易霖在心中怒吼。
三顆異魔核心的光芒迅速暗淡，其中剩餘的力量被他毫無保留地吸入體內。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漫長的黑夜終於接近盡頭。
遙遠天邊漸漸泛起魚肚白，一縷晨光越過院牆，落在易霖蒼白的臉上。
就在這一刻，他體內積蓄整整一夜的力量終於達到了極限。
咔嚓——！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道破碎聲響起。
易霖猛然睜開雙眼。
他的雙眸不再是正常顏色，而是化作了兩片深邃浩瀚的璀璨星空。
下一刻，易霖周身的氣息開始急速攀升。
假王級巔峰！
極限！
再進一步！
「啊——！」
易霖仰頭髮出一聲長嘯。
轟隆！
一股突破極限的磅礴氣息從他體內沖天而起，瞬間貫穿上空雲層。
原本聚集在京都上方的雲霧被硬生生撕開，向著四面八方席捲而去。
整座府邸都在微微震動，院中的樹木被狂風壓得不斷彎曲，池塘水面更是掀起一重又一重浪花。
方圓數千米內，無數人從睡夢中驚醒。
街道上的行人紛紛停下腳步，驚疑不定地看向同一個方向。
「怎麼回事？」
「剛才地面是不是震了一下？」
「難道是地震了？」
「好像是那個方向！」
......
一道道目光越過建築，望向那股氣息升起之處。
府邸前院內，易霖的氣息逐漸散去。
那雙如同璀璨星辰般的眼睛，也重新恢復正常。
易霖緩緩站起身，感受著體內那股遠勝從前的強大力量，臉上浮現出難以抑制的興奮。
成功了！
自己終於跨過了假王級與王級之間的天塹！
從今日開始，自己便是一名王級異能者了！
短暫的興奮過後，易霖立刻想到了林一。
「林大哥！」
他立馬沖向林一居住的房間。
來到房門外，易霖用力敲了敲門。
「林大哥，我晉升了！」
「我成功晉升王級了！」
房間內一片安靜。
沒有任何回應。
易霖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林大哥？」
他又喊了一聲。
仍舊沒有人回應。
一股不好的預感忽然從心底湧出。
易霖顧不得其他，直接推開房門。
「林大哥，我進來了！」
房門開啟。
清晨的陽光順著敞開的門窗照入房間，將裡面的一切映照得清清楚楚。
房間裡空無一人。
床鋪整整齊齊，桌椅也保持著原本的模樣，仿佛從未有人居住過。
易霖站在門口，整個人一動不動。
臉上的興奮逐漸消失，只剩下一片茫然與失落。
「林大哥......」
他知道，林大哥已經離開了。
就在他拼盡全力衝擊王級的時候，那個改變了他一生命運的人，無聲無息地離開了。
自己沒有趕在林大哥離開之前晉升王級，沒有讓林大哥看到自己並沒有辜負他的栽培，甚至連最後的告別都沒有......
易霖失魂落魄地走到床邊，緩緩坐下。
明明已經完成了期盼許久的事情，他的心中卻感受不到喜悅，只覺得房間裡安靜得令人窒息。
就在這時，他的餘光忽然掃過床頭。
那裡放著一張摺疊整齊的紙。
易霖身體一震，立刻將那張紙拿了起來。
紙張展開，一行行熟悉的字跡映入眼帘。
「易霖：
恭喜你晉升王級。
不必遺憾，昨晚你的努力，我都看見了。
這些年，你靠的不只是我給你的力量，更是你自己的天賦與努力。
雖然你一直叫我林大哥，但在我心裡，你也算是我的半個學生。
你沒有讓我失望，作為老師，能在離開之前看見自己的學生獨當一面，已經足夠了。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人生也總是充滿離別。
我的離開不是終點，只是回到真正屬於我的地方。
替我守好聯邦，也照顧好那個孩子。
至於你我之間——
時間很長，世事難料。
或許在遙遠的未來，我們還有再次相見的一天。
到那時，希望你仍舊沒有讓我失望。
——林一。」
易霖握著信紙，怔怔地看了許久。
當目光落在「你沒有讓我失望」那幾個字上時，他的眼眶終於控制不住地紅了起來。
原來林大哥知道。
他知道自己在昨夜衝擊王級，也知道自己最終一定能夠成功。
他甚至早已用這封信，補上了那場沒能當面完成的告別。
易霖低下頭，將那張信紙小心翼翼地貼在胸前。
片刻後，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來。
他走到窗邊，望向晨光升起的天際，低聲說道：
「林大哥，你放心。」
「我會守好聯邦，也會照顧好那個孩子。」
「無論發生什麼，我都不會讓你失望。」
清晨的微風穿過窗戶，輕輕吹動他手中的信紙。
天地遼闊，再也看不見那道熟悉的黑衣身影。
可易霖知道，這不是永別。
在遙遠的未來，他們一定還會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