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是天意嗎


  小錦立刻從雲子昂懷裡坐直了身子,小臉上的睡意散了大半,圓溜溜的眼睛盯著桑東,認認真真地說:

  「我想知道,那個收走餘子平魂魄的大壞蛋是誰。」

  桑東的神色瞬間頓住,搭在床單上的指尖微微收緊。

  他沉默了很久,睫毛垂下來,遮住了那隻完好眼睛裡的情緒,過了半晌才低聲開口:「那個人......對我有恩。」

  他緩緩說起往事,聲音很輕,像在說別人的故事。

  桑友強剛死那幾年,他只是夜裡會做噩夢,家裡東西莫名挪動,雖然邪性,卻還傷不到人,他咬咬牙也就扛過去了。

  直到三年前,桑友強忽然變了,陰氣重得能凍住骨頭,第一次實實在在凝成了實體,當場就戳瞎了他的右眼。

  他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的時候,那個人出現了。

  幾道符就逼退了桑友強,救了他半條命。

  也就是從那一次,他被陰氣沖開了陰陽眼,睜眼閉眼都能看見那些纏人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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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教了他基礎的吐納和畫符法門,給他介紹做陰煞法器的生意,開的價錢很高,他才湊夠了寧嬋弟弟的手術費,盤下了包子鋪的店面。

  就連這次用來斬鬼的七星罡步和殺鬼咒,也是前陣子那人傳給他的。

  小錦聽著,小眉頭越皺越緊,小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桃木劍的劍鞘。

  等桑東說完,她歪著小腦袋,一臉疑惑:「可是,三年前桑友強為什麼突然變厲害了呀?」

  桑東搖了搖頭,聲音發啞:「我不知道。我以為是他怨氣攢夠了,終於化成了厲鬼。」

  小錦看著他,眼神裡帶著點軟乎乎的心疼,小聲說:「傻瓜哥哥,你被騙啦。」

  桑東猛地抬眼,那隻完好的眼睛裡滿是錯愕:「什麼?」

  「桑友強就是個普通的怨鬼,再大的怨氣,也不可能安安穩穩待在陽間害人,還能戳瞎人的眼睛呀。」小錦掰著小手指頭,一本正經地解釋,「我聞過他身上的味道,陰氣亂七八糟的,混了好幾種不同的鬼氣。他是吃了別的遊魂厲鬼,功力才漲得這麼快的。」

  「可是隨便吃鬼是犯陰律的,鬼差早就該把他抓走了,他卻能纏你這麼多年,肯定是有人在背後護著他、養著他。」

  桑東的臉色一點點白了下去,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他腦子裡飛快地閃過這些年的零碎細節。

  「你是說......」他喉嚨發緊,幾乎不敢往下想,「養著桑友強的人,就是他?」

  「對呀。」小錦點著小腦袋,說得理所當然,「就是那個收走餘子平魂魄的人呀。他在養鬼,哥哥你不是也隱約猜到了嗎?」

  桑東僵在原地,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砸了一下,「不可能!」

  他下意識地反駁。

  「那人不可能一邊幫桑友強,一邊幫我,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他要用你做的東西害人呀。」小錦說得直白,一點彎都不繞,「餘子平就是例子。」

  「他先讓你做陰木牌,慢慢耗光餘子平身上的陽氣,等他身子虛了、氣場弱了,再動手收魂魄就容易多啦。只有桑友強一直纏著你,讓陰氣日日夜夜侵蝕你,你做出來的法器才夠凶,他才好用。」

  桑東怔愣地看向小錦,不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麼。

  怎麼會是這樣。

  他回想著這幾年發生的事情,回想著那些蛛絲馬跡,胸中有什麼東西隱隱要噴發而出。

  他一直以為那人是絕境裡的恩人。

  原來不是。

  原來從始至終,他只是對方手裡的一件工具。

  桑友強是磨石,日夜用陰氣打磨他,讓他的手、他的身子都浸滿陰寒,這樣刻出來的陰木牌、引煞法器,才會威力十足。

  怪不得,那個時候那人出現得這麼及時,怪不得桑友強變得越來越厲害。

  「好傢夥,這心機也太深了。」雲子昂在旁邊聽得倒抽一口涼氣,忍不住嘖了一聲,「合著救你是真的,害你也是真的,一手打一手拉,把你拿捏得死死的。」

  桑東閉了閉眼,掩去眼底的翻湧。

  半晌,他才緩緩睜開眼,聲音澀得厲害:「是我蠢。他找上我的第一天,就知道我會做木雕。」

  現在看來,那人是早就算好了一切才來的。

  小錦看著他發白的臉,輕聲細語地勸:「哥哥你以後別跟他一起玩啦,他是超級大壞蛋,會把你也拖進坑裡的。」

  「沒錯,趕緊跟這貨劃清界限。」雲子昂立刻附和,往前傾了傾身,「你知道他多少信息?姓名、地址、長相,有多少說多少,我們正找他呢。」

  桑東沉默了幾秒,緩緩開口:「我不知道他的全名,只知道底下人都叫他李先生。一直都是他單方面聯繫我,什麼時候要貨、要做什麼形制的法器,他會打電話通知。」

  他頓了頓,補充道:「三年前他救我的時候見過一面,之後就再也沒碰過面,全是電話往來。做法器的木料也都是他快遞給我的,不用我自己尋料。」

  「快遞單子我都拍照存了,寄件地址都是同一個地方。」

  他報出一個位於南海市城郊的地址,又說了一串手機號,「我只知道這麼多。」

  雲子昂趕緊掏出手機,飛快地把地址和號碼記在備忘錄里,嘴裡念叨著:

  「行,有地址和手機號就好辦,回頭讓文石順著查,不信挖不出來這號人。」

  記完信息,小錦趴在床邊,看著桑東認真地說:「哥哥,你以後別做那些引煞的陰牌了好不好?做多了會折自己的福氣的。你做的桃花娃娃就很好看呀,賣那個也很好的。」

  桑東扯了扯嘴角,露出點極淡的、帶著澀意的笑:「桃花娃娃一百八十八一個,引煞牌一萬八一個。」

  「一萬八?!」雲子昂瞬間瞪圓了眼睛,差點把懷裡的小錦顛出去,「這麼黑?我家小姑奶奶畫的驅邪符,正兒八經能打鬼的,才八十八一張!你這木頭疙瘩居然敢賣一萬八?」

  桑東抬眼看向小錦,目光落在她鼓鼓囊囊的小挎包上,語氣平靜:「看來你們還不太了解京市的市場價。」

  「京市那位有名的張大師,一張普通的平安符,十萬八千八一張,還得提前三個月排隊。」

  「哇——」小錦眼睛一下子瞪得圓圓的,小嘴巴張成了O型,一臉震驚,「居然這麼貴呀!」

  她低頭攥了攥自己的小手,有點茫然的嘀咕,「師父說八十八就夠本錢了...原來可以賣這麼多錢嗎?」

  雲子昂在旁邊飛快地心算,嘴裡嘀嘀咕咕:「十萬八一張,一個月賣十張就是一百多萬......合著幹這行這麼掙錢?」

  「那我以前還折騰什麼投資啊,讓我家小姑奶奶天天畫符不就得了。」

  桑東看著小錦懵懵的樣子,眼底掠過一絲極淺的笑意,緩緩道:「你比他厲害。」

  就憑她能隨手滅了桑友強,能一眼看穿養鬼的局,這點就比市面上那些招搖撞騙的大師強上百倍。

  小錦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捂著嘴偷笑,靠進了雲子昂懷裡。

  桑東撐著身子慢慢坐起來一點,後背靠在枕頭上。

  他看著眼前的一大一小,聲音沉了沉,帶著幾分鄭重:「今天多謝你們出手救我。」

  「這人情...我沒什麼能還的。」

  他坦誠地說著,他現在一窮二白,還是個殘廢。

  「已經還完啦。」小錦立刻搖頭,晃了晃小腦袋,「你告訴我們大壞蛋的消息,就是幫了好大的忙啦,我們扯平啦。」

  她看著桑東蒼白的臉,又認認真真補充:「哥哥以後要多做好事,多攢功德,身體慢慢就會好起來的。老天不會虧待好人的。」

  桑東看著她清澈透亮的眼睛,那裡面乾乾淨淨的,沒有憐憫,沒有算計,只有純粹的認真。

  他喉結動了動,半晌才低聲應了句:「我知道了。」

  「夜深了,你們回去休息吧。」

  「行,就等你這句話呢。」雲子昂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把小錦抱起來,「我這大少爺身嬌肉貴的,可睡不慣這硬邦邦的陪護床。」

  「醫藥費我已經交完了,你安心住著,什麼時候好利索了什麼時候出院,不用跟我客氣。」

  他抱著小錦往門口走,剛走到門邊,小錦忽然想起什麼,扒著他的肩膀回頭喊:「哥哥!你別忘了給包子店的姐姐打電話呀!姐姐找不到你,都急哭啦,你別讓她掉眼淚。」

  桑東一愣,顯然沒料到她們會找到寧嬋那裡去。

  他愣了兩秒,才輕輕「嗯」了一聲,聲音放得很輕。

  「就是,大男人別讓小姑娘擔驚受怕的,不像話。」雲子昂也跟著補了一句,抱著小錦拉開房門,輕手輕腳走了出去,還不忘順手帶上門。

  病房裡重新恢復了安靜。

  桑東靠在枕頭上,目光落在床頭柜上放著的桃木劍上,劍身上「敕召萬神」四個字在夜燈下發著淡淡的光。

  那是老頭熬了大半年心血做出來的,教他木雕的老頭走了,他以為自己也活不了多久,沒想到最後活下來了,還意外戳破了藏了三年的騙局。

  桑東呆呆的抬頭,看向窗外,喃喃道:

  「...是天意嗎?」

  走廊里,雲子昂抱著小錦往電梯走,小丫頭趴在他肩膀上,困得腦袋一點一點的。

  「小姑奶奶,咱們接下來真去找那個李先生?」雲子昂低聲問。

  小錦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小聲音軟乎乎的:「要去的......那個大壞蛋,做了好多壞事,不能讓他再害人啦。」

  「不過......」

  找他之前,要先把想害侄孫孫的揪出來!

  她含糊地嘟囔著,打了個小小的哈欠,把臉埋進雲子昂頸窩,很快又睡著了。

  雲子昂無奈地笑了笑,抱緊了懷裡的小丫頭,腳步放得更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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