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八萬八的糖


  往回跑的路比來的時候長。

  小錦拽著劉凱樂,在灰濛濛的霧裡跑了很久,直到那條陰路的盡頭出現了一點微弱的光。

  紅色的,暖暖的,像一盞燈籠。

  引魂燈。

  小錦把劉凱樂拉到光跟前,指著那點紅光:「看見了嗎?順著這個光走,別回頭,不管聽到什麼聲音都別回頭。」

  劉凱樂木然地點了點頭,也不知道到底聽懂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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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呆立在原地,眼神依舊空洞,但腳步卻像被那點光吸住了似的,開始慢慢地往前走。

  小錦鬆開他的衣擺,在他後背上輕輕推了一把:「去吧!!」

  劉凱樂朝那點紅光走了幾步,步伐漸漸穩了下來。

  他順著那根細細的紅線,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沒有偏。

  小錦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融進那團紅光里,才呼出一口氣,身影也漸漸消散在霧氣中。

  ——

  臥室里。

  劉母的聲音已經啞了,還在喊。

  「樂樂——回來——回來啊——」

  她的嘴唇乾裂,眼眶紅腫,手裡的衣服被疊了不知多少遍,邊角都起了皺,但她的動作始終沒停。

  床尾那碗米里的針忽然動了一下。

  極輕微地,針尖晃了晃。

  劉母的聲音頓了一下,然後喊得更用力了:「樂樂!回來!」

  探魂針開始慢慢地轉。

  逆時針,一圈,兩圈,速度越來越快,像是在回應某種正在靠近的力量。

  然後,毫無預兆地,「嗒」一聲...針倒了,平平地貼在米麵上。

  李斗猛地回頭看向床上。

  劉凱樂的右手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然後眼皮跳了跳,喉結滾動了一瞬。

  李斗的臉色驟然大變,眼睛一下子睜大了,仿佛看見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招魂成功了,魂已歸位。

  劉母趕緊把膝上的衣服展開,從頭到腳蓋在劉凱樂身上,聲音抖得厲害:「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客廳里,引魂燈的火苗輕輕晃了一下。

  小錦的睫毛顫了顫,慢慢睜開眼睛。

  小臉白得嚇人,整個身子晃了一下。

  雲子昂眼疾手快一把撈住她,把她撈進懷裡。

  「小錦!」

  小錦腦袋靠在他肩窩裡,蹭了蹭,眼睛半睜半閉,打了個哈欠,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樂樂......回來了嗎......」

  「針倒了針倒了!」李斗的聲音從臥室里傳出來,帶著一種複雜到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情緒,「魂歸位了!」

  小錦彎了彎嘴角,在他懷裡換了個舒服的姿勢,閉上眼嘟囔了一句:「那窩睡一會兒......不許叫窩......困死啦......」

  話沒說完,呼吸就均勻了下來。

  雲子昂低頭看著她蒼白的小臉,把她往懷裡攏了攏,下巴抵在她頭頂上,沒說話。

  臥室里,劉凱樂身上的衣服被母親的手壓著,像是在把魂穩穩噹噹地摁回身體裡。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時間,他的呼吸漸漸變得平穩而均勻,青白的臉上終於透出一絲血色來。

  又過了片刻,那雙閉了大半天的眼睛,緩緩睜開了。

  他眼神還有些渙散,迷迷瞪瞪地看了天花板好一會兒,才慢慢聚焦在床前那張哭花了臉的面孔上。

  「......媽?」

  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過喉嚨。

  劉母捂著嘴,眼淚唰地掉下來,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只是拼命點頭。

  劉父從窗簾旁邊跌跌撞撞地衝過來,膝蓋磕在床沿上都不覺得疼,一把攥住兒子的手,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起來,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擠出兩個字:「醒了。」

  李斗站在門口,懷裡還抱著那把八卦鏡,怔怔地看著床上睜開眼的劉凱樂,又扭頭看了一眼客廳里窩在雲子昂懷裡睡著的小錦。

  他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點什麼,最終什麼也沒說出口。

  只是輕輕靠在門框上,長長地、無聲地吐了一口氣。

  到了這一地步,他也不得不承認自己確實比不上那個四歲小丫頭。

  可...怎麼會這樣呢?!

  他學了二十多年,怎麼還會比不上一個小孩呢?

  李斗表情複雜,他看著睡著了的小錦,忍不住湊近,想問些什麼,但又不想打攪小孩睡覺,於是只能來回踱步。

  雲子昂皺著眉頭,「你...這是走秀呢?」

  李斗看著雲子昂,終於是忍不住問了出來,「這小孩子,是你小姑奶奶。」

  「對啊,如假包換!」雲子昂下巴一挑,格外神氣。

  「她師承何處?」李斗急切地問著。

  雲子昂疑惑地打量了一下李斗,「難不成你也想去拜師學藝?」

  李斗神色糾結,重重嘆了口氣,嫌棄地看著雲子昂,「你懂什麼!」

  他問這個無非是想讓自己輸得明白一點。

  李斗掏出自己的名片,塞進了睡著的小錦手裡。

  雲子昂瞥了一眼,忍不住說道:「你放這個沒用,我家小姑奶奶還認不全字呢。」

  「什麼?連字都認不明白,就算看相招魂,」李斗咬了咬牙,只覺得自己的尊嚴再被挑釁。

  雲子昂嘴角勾起,得意地笑道:「天賦是個很殘忍的東西。」

  「這樣吧,你記一個我的電話,有什麼解決不了的事情,可以通過我聯繫到我小姑奶奶。」

  「讓她來幫幫你。」

  雲子昂說這句話的時候,表情欠嗖嗖的,李斗瞬間破防了。

  他怒斥一聲,「呸,誰稀罕!」

  雲子昂撇了撇嘴,還是把自己的電話號碼報了一遍。

  李斗轉身拿起自己的包,罵罵咧咧地推門離開了。

  李斗的腳步聲消失在樓道里,劉母抹了把眼淚從臥室里迎出來,看見雲子昂懷裡睡著的小錦,臉上立刻浮起一層憂色。

  「子昂,小師傅她沒事吧?臉怎麼白成這樣?」

  「沒事,就是困了。」雲子昂低頭看了一眼窩在他懷裡睡得天塌不驚的小錦,語氣輕描淡寫,「她睡一覺就好了,阿姨您別擔心。」

  劉母鬆了口氣,又忍不住多看了小錦兩眼,眼眶還是紅的:「這次真是......要不是你們,樂樂他......」

  她說著聲音又哽住了,劉父也走過來,站在妻子身邊,鄭重其事地朝雲子昂鞠了一躬。

  「雲少爺,大恩不言謝。您和小師傅救了凱樂一條命,這份情我們劉家記一輩子。」劉父直起身,眼眶微紅,聲音沉穩,「您看,這酬金方面......」

  「別別別。」雲子昂騰出一隻手擺了擺,把小錦往懷裡又攏了攏,「叔叔阿姨,我跟凱樂是朋友,幫忙是應該的,談不上什麼酬金。」

  「真要謝,等凱樂徹底清醒了,讓他自己過來給我道個謝就行。」

  他說著抬腕看了眼時間,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歉意微笑:「我還有點事,得先走了。」

  劉母見他執意要走,也不好強留,連聲說著「改天一定登門道謝」,正要送他出門,雲子昂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腳步一頓。

  「對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黃色的小布包,巴掌大小,用紅繩繫著口,鼓鼓囊囊的。

  他單手把小錦往肩頭顛了顛,騰出手把布包遞過去:「這是小錦路上交代的,讓把這個給凱樂帶上。」

  「護身符,這幾日貼身戴著,洗澡也別摘,套個塑膠袋,別沾上水就行。」

  劉母雙手接過來,連聲道謝,小心翼翼地攥在手裡,像攥著個寶貝。

  雲子昂見她那副鄭重的樣子,清了清嗓子,露出一個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那個......阿姨,這個符是要現結的,八十八。」

  空氣安靜了一秒。

  劉父的表情僵在臉上,懷疑自己聽錯了:「......多少?」

  「八十八。」雲子昂面不改色地重複了一遍,「人民幣,不是美金。」

  劉父和劉母對視一眼,兩個人的表情都寫著同一個意思。

  八十八?不是八萬八?

  他們剛才還在盤算多少酬金合適,結果人家報了個連一頓像樣飯局都請不起的數。

  「雲少爺,您別開玩笑了。」劉父皺著眉,語氣認真起來,「這是救命的恩情,八十八塊像什麼話。您說個實在數,八萬八還是十八萬八,只要您開口......」

  「叔叔,真不是跟您客氣。」雲子昂打斷他,表情誠懇,「這是她師門的統一定價,護身符八十八。不是我定的價,是她祖師爺定的。我要敢多收,回頭她醒了第一個找我算帳。」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半是無奈半是認真,倒不像是客套。

  劉父聽了「師門」、「祖師爺」這幾個字,臉色一凜,反倒更添了幾分敬畏。

  什麼門派能把徒弟教成這般本事,還定下這等規矩,不求財、不貪利,這才是真正的世外高人做派。

  他不再多說,拿出手機乾脆利落地轉了帳。

  雲子昂兜里手機震了一下,他掏出來一看,眉頭跳了跳:「叔叔,我說的是八十八,您這是多打了兩個零。」

  「不多。」劉父把手機往兜里一揣,語氣不容商量,「多的就當是我們給小師傅買糖吃的。」

  「您別替她推。等她醒了要是覺得不合適,讓她自己來找我退。」

  雲子昂張了張嘴,到底沒再推。他低頭看了眼懷裡的小錦,小丫頭睡得正香,小臉埋在他肩窩裡,嘴角還掛著一絲可疑的亮晶晶的口水痕跡。

  行吧,買糖就買糖。

  八萬八的糖,夠她吃到下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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