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踏上陰路


  李斗被小錦鼓掌誇得渾身不自在,別著臉哼了一聲:「基本功而已,有什麼好夸的。」

  小錦也不惱,笑眯眯地收回手,轉頭看向劉父劉母,小臉上的笑意收了幾分,認真道:「叔叔阿姨,窩們要帶他回家。」

  劉母一愣:「回家?」

  「對。」小錦點點頭,條理清晰地解釋,「醫院裡人雜,氣場亂,不是招魂的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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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魂是在外面丟的,要叫回來,最好是在他自己最熟悉的地方,就是他自己的房間,自己的床上。」

  「魂認得那個地方,才敢回來。」

  李斗皺了皺眉,忍不住插嘴:「回家可以,但招魂向來是晚上做。現在是上午,大白天招魂,陽氣太盛,陰路開不了,魂根本不敢走。」

  他說得不是沒有道理。

  招魂多選在子時前後,那時陰陽交界,魂魄最容易上路。

  小錦歪著腦袋看他,眨了眨眼:「你說得對,晚上確實更容易。」

  「但是——」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床上的劉凱樂:「他等不到晚上了呀。」

  「魂丟得越久,走得越遠。」

  「他現在已經丟了一次魂,肩頭陽火滅了兩盞,身體裡只剩一盞在撐著。」

  「等到晚上還有十幾個小時,這段時間能發生的變故太多啦。」

  李斗被問得一噎。

  小錦繼續說,聲音還是軟軟的,但語氣篤定:「白天招魂是不容易,但只要操作得當,把房間封好,把光遮住,給魂造一條暗路出來,一樣能把魂叫回來。」

  「陰路不是只有晚上才能開。」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而且,晚上陰氣重,他現在的身體狀況,未必撐得住陰氣再沖一次。」

  「白天做,陽氣雖然盛,但能護住他的肉身不被趁虛而入。壞事有壞處,好事也有好處。」

  劉父聽到這兒,當機立斷:「小師傅說得對,不能再等了。現在就回家,馬上辦。」

  劉母也連連點頭,眼裡的淚還沒幹,語氣卻已經穩了下來:「我去辦出院手續。」

  李斗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終還是閉上了。

  他看了一眼小錦,眼神複雜。

  這小丫頭說得句句在理,連他都挑不出毛病來。

  雲子昂在旁邊抱著胳膊,沖李斗挑了挑眉:「怎麼樣李大師,服不服?」

  「少說兩句沒人把你當啞巴。」李斗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

  一個小時後,所有人在劉凱樂家的臥室里就位。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一絲光都不透。

  劉母按小錦的吩咐,找了一塊紅布蒙在床頭燈上,燈一開,整個房間浸在暗紅色的微光里,像是泡在一盞將熄未熄的燈籠里。

  床單換成了劉凱樂自己用的、沒洗過的那套。被子和枕頭也是。

  床尾擺了一碗生米,米麵壓平,中間插一支細香,香頭亮著一點紅光。

  米碗旁邊放著那根探魂針,銀亮亮的,針尖朝上,懸在米麵上紋絲不動。

  房間四個角落各放了一碗生米,米上各插三炷香。

  青煙細細地往上飄,在天花板下聚成薄薄一層。

  門框橫樑上懸了一面小鏡子,鏡面朝外。房門口點著一盞引路燈,火苗安安靜靜地燃著。

  李斗搬了把椅子坐在門口,面朝外,背朝內,懷裡抱著他的八卦鏡。

  小錦給他的任務是守門——守著燈不滅,守著香不斷,守著門口不讓髒東西跟進來。

  他坐得腰杆筆直,表情嚴肅,像一座門神,哪怕心裡並不願意聽從一個小孩子的指揮,但也明白現在是不能出差錯的時刻。

  劉母坐在床沿上,膝上放著劉凱樂昨晚穿的貼身T恤。她時不時疊一下,又打開,手指微微發抖,但動作很穩。

  劉父站在窗戶旁邊,背對窗簾,守著那層布不被風吹開。

  雲子昂站在客廳里,左手腕上繫著一根細細的紅線。

  紅線沿著地板、門框一路延伸進臥室,另一頭系在劉凱樂的右手腕上。

  他手裡捧著一盞引魂燈,紅色燈籠殼子裡放著個小燈泡,透出幽幽的光。

  小錦在客廳中央盤腿坐下。

  她已經提前封了大門,用硃砂在門框上畫了一道符,畫完之後囑咐所有人:「從現在起,外面有人敲門,誰也不能開。門一開,魂路就斷了。」

  劉父把門反鎖了,鑰匙拔下來放在鞋柜上。

  小錦閉上眼睛之前,又交代了一遍規矩:「等燈閃了之後,所有人不許大聲說話,不許叫窩的名字,不許碰窩的身體。」

  「阿姨你一直喊,不要停。李叔叔你守著門,不管聽到什麼動靜都不能離開。劉叔叔你守著窗簾,不能讓它被風吹開。侄孫孫——」

  她看了雲子昂一眼。

  雲子昂蹲下來,跟她平視:「聽著呢。」

  「燈如果滅了,你知道怎麼做的吧?」

  雲子昂點了點頭,沒說話。

  小錦之前跟他說過,舌尖血陽氣最盛,燈滅的一瞬間往燈上噴一口血,能強行把燈穩住。

  但那只是最後一招,能不用就不用。

  小錦交代完,閉上眼睛,兩隻小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呼吸漸漸變得很輕很淺。

  ——

  客廳里安靜了下來。

  劉母開始喊了。

  她按照小錦教的,聲音不用太大,但要穩,要有力。

  「樂樂——回來吧——媽在這兒呢——」

  她一邊喊,一邊把膝上的衣服疊起來,又打開,又疊起來,反反覆覆。

  「樂樂別怕——燈給你點好了——衣服給你疊好了——就等你回家——」

  「樂樂,回來——」

  喊到第三遍的時候,客廳里那盞引魂燈忽然閃了一下。

  不是電壓不穩的那種閃,而是像被一陣看不見的風撥了撥火苗,差點滅了,又穩住了。

  然後穩定下來,不再閃了。

  雲子昂低頭看著燈,喉結滾動了一下,知道小錦已經「出去」了。

  他看向坐在客廳中央的小錦。

  她盤腿坐在那兒,頭微微垂著,睫毛安安靜靜地覆在眼瞼上,呼吸淺得幾乎看不見胸口的起伏。

  小臉比平時白了幾分,像個小瓷娃娃。

  ---

  小錦睜開眼的時候,面前是一條路。

  灰濛濛的天,灰濛濛的地,前後左右都籠在一層薄霧裡。

  腳下的路是土路,踩上去沒有聲音,路上零零散散走著一些人...也不能叫人,都是影影綽綽的影子,有的快有的慢,都朝著同一個方向走。

  這是陰路。

  小錦邁開小短腿,順著人流往前走。

  她的步子不大,但走得很快,一邊走一邊四處張望,在那些模糊的影子裡尋找劉凱樂。

  路上的陰魂都不說話,臉上沒有表情,腳下沒有聲音,像一群被線牽著的人偶,安安靜靜地朝著同一個方向飄。

  小錦找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終於在前方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背影。

  瘦高個,微微駝背,穿著一件灰色短袖,走路的時候左腳稍微拖一點地。

  劉凱樂左腳踝上有一道舊傷,高中打籃球扭的,走路的時候一直有這個習慣。

  「劉凱樂!」小錦喊了一聲。

  那背影頓了一下,但沒有停,繼續往前走。

  小錦皺起小眉頭,加快步子追上去,一把拽住他的衛衣下擺:「劉凱樂!你站住!」

  這回他終於停了。

  劉凱樂轉過頭來,臉色灰白,眼神空洞,像蒙了一層霧,看不清瞳孔。

  他低頭看著小錦,愣了好一會兒,才遲鈍地開口:「你......是誰啊?」

  「窩是小錦!」小錦拽著他的衣擺不放,「你不能往前走了,前面不是你能去的地方。」

  劉凱樂茫然地眨了眨眼,好像沒聽懂,又好像根本不在意。

  他木木地轉過頭,看了一眼前方。

  霧氣散開了一些,隱約能看到一條河,河面上有一座石橋,灰撲撲的,橋頭有個佝僂的人影在給過橋的影子遞碗。

  每個影子接過碗,仰頭喝了,然後跨過橋去,消失在霧氣里。

  忘川河、奈何橋、孟婆湯。

  劉凱樂排在過橋的隊伍里,前面只剩兩三個人了。

  小錦二話不說,拽著他的衣擺就往後拖。

  她個頭小,還不到劉凱樂的腰,但力氣卻大得出奇,硬生生把一米八的劉凱樂從隊伍里拽了出來,噔噔噔地往回跑。

  「你幹嘛——」劉凱樂被她拽得踉踉蹌蹌,聲音還是木木的,沒有什麼情緒。

  「救你的小命!」小錦頭也不回地喊。

  就在這時,身後忽然湧起一股陰冷的風。

  霧氣猛地翻湧起來,像被什麼東西攪動了。

  那些安靜飄蕩的陰魂忽然紛紛散開,像被嚇跑的魚群。

  灰霧深處,一道細長的黑影以極快的速度躥了出來,帶著一股潮濕的、腐舊的陰氣。

  霧氣中央隱隱凝出一張模糊的臉。

  五官不清晰,像一幅被水泡爛的畫,只看得見一雙空洞洞的眼窩,和一張咧到耳根的嘴。

  是陰靈。

  和劉凱樂身體上的氣息一模一樣。

  它發出一聲尖銳的笑,聲音像是用指甲刮玻璃,又細又刺耳,穿過灰霧直直地衝著小錦和劉凱樂撲過來。

  「他跑不掉的!留下來陪我!」

  小錦一把把劉凱樂拽到自己身後。

  她轉過身,面對那道撲來的黑影,兩隻小短腿微微分開,扎了個穩穩噹噹的馬步。

  然後深吸一口氣,鼓起腮幫子,像一隻準備發威的小貓。

  陰靈的枯爪猛地伸了過來。

  小錦伸出小手,一把攥住了那道黑霧。

  四歲的巴掌,小小的,粉粉嫩嫩的,卻像一把鐵鉗,掐得黑霧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

  霧氣在她掌心裡拼命掙扎,瘋狂地甩來甩去,但怎麼都掙不開。

  「你欺負窩侄孫孫的好朋友。」小錦板著小臉,語氣很生氣,「還把他的魂嚇跑了,讓他差點喝了那個婆婆的湯。」

  她說完,另一隻手也伸了上來,兩隻小手抓住那團黑霧,用力一攥。

  黑霧發出一聲慘烈的哀嚎,霧氣在她掌心裡急劇收縮、破裂、消散,那張模糊的臉扭曲成一團,拼命掙扎,卻像被捏住七寸的蛇,怎麼都掙不脫。

  小錦把它揉成一團,像個揉紙團的動作,然後用力往地上一摜。

  轟的一聲悶響,灰霧四散,陰氣炸開,周圍的陰魂被震得東倒西歪

  那條土路上硬生生被砸出一個淺坑。

  黑霧散盡,只剩幾縷殘絲在地上掙扎了兩下,就徹底不動了。

  小錦拍了拍手,呼了口氣,「累啦累啦!」

  她轉身拽住還在發呆的劉凱樂,繼續往回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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