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我準備去看看


  第186章 我準備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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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普林斯頓的夏天有一股被樹葉過濾過的燥熱。

  高等研究院的這棟紅磚小樓里,空調開得很足。

  走廊里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

  皮埃爾坐在辦公室的皮椅上,他六十五歲了,頭髮灰白,打理得一絲不苟,桌上放著一杯溫熱的紅茶,沒加糖,沒加奶。

  作為幾十年前就拿了菲爾茲獎,現在《數學年刊》的資深編委,他這幾年已經能夠明顯的感覺到自己對於數學方面沒多少推動了,索性將自己所剩不多的精力放在了數學年刊上,現在每天的主要工作就是看看別人寄來的稿子。

  但,看多了,其實挺沒意思的。

  桌子上擺著一摞剛從編輯部拿過來的初審稿件。

  皮埃爾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

  看了兩眼引言,翻到中間掃了一眼推導過程,他搖了搖頭,把稿子放到右手邊的退稿區。

  太規矩了。

  迎合,小心翼翼,生怕哪一步推導得罪了審稿人,這種稿子就算邏輯沒錯,也只能算是數學體系里的一塊磚,沒什麼靈氣。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接著拿起第二份。

  一個厚厚的信封,上面貼著跨國郵票。

  發件地址印著一行英文字母。

  華國科學技術大學。

  皮埃爾對這個學校有印象,華國比較不錯的一所高校。

  他拿起裁紙刀,裁開信封,抽出裡面厚厚的一沓A4紙。

  一共四十頁。

  紙張很普通,排版倒是很規整。

  皮埃爾習慣性地翻開第一頁。

  他的視線落在摘要和引言的部分。

  辦公室里突然安靜了幾分,只有空調出風口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皮埃爾的目光停在那三行短句上。

  第一行,點出了連續性在無窮維網絡中的必然崩塌。

  第二行,陳述了離散拓撲空間中,局部混亂與全局守恆的哲學悖論。

  第三行,代數不變量對幾何發散的絕對統治。

  沒有一個數學符號。

  沒有一句「本論文試圖探討」,「我們認為」,「可能具有如下意義」之類的客套話。

  只有這三句話。

  像三塊石頭,冷冰冰,硬邦邦地砸在紙上。

  皮埃爾放下茶杯。

  他微微往前探了探身子。

  他在《數學年刊》當了這麼多年編委,看過無數天才的稿件,但他從來沒見過有人敢在摘要里這麼寫東西。

  這根本不是摘要。

  這簡直像是在向整個傳統分析學派下戰書。

  一種傲慢。

  皮埃爾的嘴角動了動,扯出一個笑意。

  有點意思。

  他往後靠在椅背上,視線往下移動,看向作者署名欄。

  第一作者:ZhuoChen。

  第二作者:Tao Wu。

  通訊作者:Jianming Li。

  皮埃爾挑了挑眉毛。

  第一作者提出了這麼狂妄的理論框架,卻把通訊作者的位子讓給了一個叫Li

  的人。

  在學術界,通訊作者意味著要負責和編輯部溝通,要負責應付審稿人提出的各種刁鑽問題,是個費力不討好的活。

  「自己丟下炸彈,讓別人來掃尾。」

  皮埃爾自言自語了一句。

  他把第一頁翻過去,開始看正文。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皮埃爾沒有動過一下地方。

  手邊的紅茶徹底涼了。

  他的視線在那些密集的推導公式里穿梭,越往後看,他眼裡的笑意就越深。

  前面幾頁的推導中規中矩,能看出來,執筆的人基本功很紮實,但在靈氣上差了點。

  直到翻到第三章。

  連續域和離散域的邊界。

  皮埃爾的眼神變了。

  那是一個同調群映射。

  手法太野蠻了。

  就像是面對一根打著死結的絲帶,正常人的思維是一點點去解開,而這個人,直接拿出一把生鏽的鐵鋸,把死結連同周圍的絲帶一併鋸掉,然後用粗糙的鐵絲把剩下的兩端硬生生擰在了一起。

  粗暴,管用。

  嚴絲合縫,邏輯自洽。

  「不講理。」

  皮埃爾搖著頭,合上了稿子。

  他把稿子放在桌子正中間,用手輕輕拍了兩下。

  這篇論文要是發出去,分析學派那幾個老傢伙估計要在辦公室里罵街了。

  皮埃爾站起身,端起那個冷掉的茶杯。

  他決定去休息室重新泡杯茶,順便找個人聊聊,這稿子挺提神的,比茶管用。

  走出辦公室,穿過走廊。

  高等研究院的教職工休息室在走廊盡頭。

  推開門,裡面有幾組布藝沙發,靠牆擺著一排自動咖啡機和零食櫃。

  德里安正坐在靠窗的單人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物理評論快報》,面前的茶几上放著半杯黑咖啡。

  平時兩人碰見了,總愛拌上幾句嘴。

  皮埃爾走到熱水機前,給自己重新泡了一杯紅茶,端著杯子走到德里安對面坐下。

  「德里安,你看起來像是卡在某個弦理論的假設里出不來了。

  皮埃爾喝了一口茶,隨口說道。

  德里安從雜誌里抬起頭,把雜誌扔在茶几上。

  「別提弦理論了。」

  德里安揉了揉眉心。

  「我寧願去算一整天的流體力學,你呢,今天收到什麼能拿菲爾茲獎的稿子了?」

  「菲爾茲獎不好說。」

  皮埃爾笑了笑,把手裡的茶杯放在桌上。

  「但我今天收到了一份挺嚇人的戰書。」

  「戰書?」

  德里安來了點興致。

  「一份來自華國的稿件。」

  皮埃爾往後靠了靠,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

  「一篇用代數拓撲去解構連續微積分發散難題的文章,這其實沒什麼,跨界解題以前也有人做過。」

  皮埃爾停頓了一下。

  「有意思的是這個人的手法,他用了一個離散矩陣,把連續拓撲切得七零八落,沒有一點數學上的美感,簡直就像是在造橋鋪路,粗暴,直接,但它就是把那個數學死結給硬生生砸開了。」

  德里安聽到這,微微愣了一下。

  「用離散矩陣切連續域?」

  德里安的語氣稍微變了一點。

  「對。」

  皮埃爾沒注意到德里安的表情變化,繼續說道。

  「更有意思的是他的引言,整整四十頁的數學推導,他第一作者的引言只有三句話,他甚至懶得在摘要里去自證邏輯,他直接宣布代數不變量對發散問題具有絕對統治權。」

  皮埃爾搖了搖頭。

  「我在這行待了四十年,年輕氣盛的天才我見過很多,但這種扔下結論,然後把所有售後服務和審稿溝通工作全塞給同事去應付的做法,我還是第一次見。

  」

  「通訊作者不是他自己?」德里安問。

  「不是,第一作者署名是C.Zhuo,科大的,通訊作者叫Li。

  皮埃爾笑了笑。

  「這個C.Zhuo就像個甩手掌柜。」

  休息室里安靜了幾秒。

  只有咖啡機待機時的嗡嗡聲。

  德里安的手一直停在雜誌的邊緣。

  「你剛才說,第一作者叫什麼?」

  德里安抬起頭,看著皮埃爾,眼神變得很專注。

  」ZhuoChen。」

  皮埃爾回憶了一下第一頁的拼音。

  「華國科大的。」

  德里安沒有說話。

  他看著皮埃爾,慢慢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皮埃爾,你在這等我五分鐘。」

  德里安扔下這句話,轉身就往休息室門外走,腳步很快。

  皮埃爾看著德里安的背影,有點莫名其妙,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五分鐘後,休息室的門再次被推開。

  德里安手裡拿著兩份列印好的文件,大步走了回來。

  他把文件拍在皮埃爾面前的茶几上,然後坐回沙發。

  「你看看這個。」

  德里安指著最上面的一份文件。

  皮埃爾放下咖啡杯,拿起那份文件。

  那是一份兩頁紙的PDF列印件。

  皮埃爾戴上眼鏡,掃了一眼。

  開篇就是一個龐大的奇點方程,物理邊界的問題。

  接著。

  他看到了那個熟悉的、把連續積分強行切斷的離散代數模型。

  皮埃爾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抬頭看向德里安。

  「跟那篇稿子裡的同調群映射,是同一個底層邏輯。」

  皮埃爾把文件放在桌上。

  「這也是他寫的?」

  「去年冬天。」

  德里安說。

  「我和大衛在重整化問題上卡了六個月,一份掛在網上的預印本,這個人發了一封郵件,就兩頁紙,用離散代數把那個死胡同給平掉了。」

  皮埃爾看著桌上的兩頁紙。

  「所以,他先在你們物理這邊扔了一顆炸彈。」皮埃爾笑了,「怪不得那篇稿子裡有一股物理的感覺。」

  「不止是這樣。」

  德里安把下面那份文件抽出來,遞給皮埃爾。

  「收到這篇解答後,我用高等研究院的名義,向他發了正式的學術訪問邀請。」

  皮埃爾接過文件。

  那是一封官方回函的列印件,發件方是科大的外事部門。

  皮埃爾快速掃過上面的英文。

  滿篇的外交辭令。

  感謝普林斯頓的認可,高度評價雙方的學術交流前景。

  然後到了正題。

  「陳教授目前不在校內。」

  「相關邀請已經轉達。」

  「暫不方便進行跨國學術訪問。」

  滴水不漏。

  像一堵軟綿綿的牆,把普林斯頓的邀請全擋了回去。

  皮埃爾看完,把信放在茶几上。

  「你們被科大的官僚系統擋住了。」

  皮埃爾說。

  「這不奇怪,很多學校都有這種繁文縟節,他們可能覺得一個官方邀請需要走很多流程。」

  「一開始我也這麼以為。」

  德里安深吸了一口氣。

  「大衛當時甚至去查了科大的教職員工名單,我們以為這是科大新引進的哪位大牛,或者哪位不世出的老院士,但名單上根本查無此人。

  1

  德里安看著皮埃爾。

  「然後,就在我以為這事沒戲的時候,我收到了他的私人回信。」

  德里安從口袋裡掏出自己折起來的一張紙,遞給皮埃爾。

  這是第三份文件。

  皮埃爾展開紙。

  沒有官方抬頭的那些客套話。

  皮埃爾認真地看起來。

  「尊敬的德里安教授......感謝您的讚譽...

  」

  這很正常。

  往下看。

  「關於您的邀請......我近期無法前往美國進行學術訪問,這並非推託,確實是客觀條件不允許。」

  皮埃爾停頓了一下。

  客觀條件不允許。

  結合剛才科大官方那封含糊其辭的回絕信,皮埃爾腦子裡自然而然地浮現出一個被嚴密保護的形象。

  要麼是身體原因,要麼是他身上擔著不能出國的涉密項目。

  皮埃爾繼續往下看。

  看到了關於物理邊界的回答。

  「我必須坦誠地說,我無法給出您想要的答案。」

  「這只是一個工具......用來繞過無窮大。」

  「至於背後是否隱藏著時空不連續的物理真相......超出了我的認知範疇。

  ,「數學有時是具有欺騙性的......在缺乏嚴密的物理論證和實驗數據支撐之前,我不建議您將這個數學結論直接作為物理現實來對待。」

  皮埃爾看完最後一行字。

  」ZhuoChen」。

  皮埃爾沒有馬上說話。

  他把這張紙平放在茶几上,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撫摸了一下。

  身為一個數學家,皮埃爾太清楚在這個時代,搞理論的人有多麼渴望越界。

  搞數學的,恨不得用自己的公式去解釋宇宙的起源,搞物理的,恨不得把數學工具包裝成上帝的旨意。

  只要公式推導得通,誰管現實世界什麼樣?

  先發文章,先搶占理論高地再說。

  面對德里安這種級別物理學家的主動發問,如果是個想出名的年輕人,或者是個急於確立學術地位的教授,絕對會順杆往上爬,借著這個數學模型,大談特談宇宙邊界的物理真相。

  但這個人沒有。

  他退回去了。

  他主動劃清了數學和物理的界限。

  他告訴德里安,別拿我的數學工具當真理,那只是個工具。

  誠懇。

  克制。

  透著一股看透了學術圈浮躁的返璞歸真。

  「客觀條件不允許...

  」

  皮埃爾輕聲重複了一遍這句話。

  他抬頭看向德里安。

  德里安點了點頭。

  「你現在明白我為什麼覺得這事不簡單了吧。」

  德里安指著桌上的三份文件。

  「科大官方親自下場替他擋掉外事邀請,他本人給我的回信,字裡行間透著一種對名利和跨界頭銜的毫無興趣。」

  德里安身體前傾,看著皮埃爾。

  「皮埃爾,這不是一個普通的學者,我甚至懷疑,科大把他的名字從教職工名單上抹去,是因為他正在帶頭攻堅華國某個極高密級的項目。」

  德里安攤開雙手。

  「你剛才說他在《數學年刊》的投稿里,扔下三句戰書就跑了,連通訊作者都不當,把所有溝通的麻煩事全扔給那個叫Li的同事。」

  德里安笑了。

  「這不就全對上了嗎?」

  「他沒有時間,也沒有精力去跟編輯部扯皮,他不缺這點名聲,他給出核心思想,剩下的苦力活讓同事去干,這完全是一個泰斗級人物的做派。」

  皮埃爾看著桌上的紅茶,沒有反駁。

  因為這在邏輯上太嚴密了。

  一個躲在幕後的老教授。

  做著絕密的工程項目,所以滿腦子都是粗暴實用的工程思維,寫出來的數學模型帶著重工業味道。

  因為地位極高,所以對傳統分析學派毫不客氣,三句話直接下戰書。

  因為看透了學術本質,所以在物理學家面前保持了最古老的謙遜和克制。

  因為身份特殊,所以科大官方嚴防死守,不讓M國人接觸。

  完美。

  皮埃爾靠在沙發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德里安。」

  皮埃爾開口了,語氣里少見地帶上了一絲情緒。

  「如果真是這樣,那這位陳教授,恐怕是我這幾年見過的最有意思的人。」

  皮埃爾伸手點在陳拙那封私人回信上。

  「他知道數學的邊界在哪,現在的人,沒幾個有這種定力了。

  德里安端起早就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大口。

  「是啊。」德里安說。

  「所以去年收到這封信後,我就徹底死了請他來普林斯頓的心,人家連話都說得這麼明白了,我再通過官方渠道去騷擾,就顯得不知進退了。」

  休息室里又安靜了下來。

  窗外的陽光在茶几上挪動了半寸。

  皮埃爾看著茶几上的那篇數學引言和那封郵件。

  他忽然笑了。

  「過兩個月,我要去華國一趟。」

  皮埃爾隨口說道。

  「去魔都,參加那個國際拓撲學研討會。」

  德里安看了他一眼。

  「你去開你的會,跟我說什麼。」

  「魔都離徽州不遠吧。」

  皮埃爾轉頭看向窗外。

  「飛機應該挺快的吧。」

  德里安回憶了一下。

  「你問這個幹什麼?你想去科大?」

  皮埃爾把桌上的幾份文件收攏,遞還給德里安。

  「那個叫Jianming Li的通訊作者,我不打算直接給他發審稿郵件。」

  皮埃爾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的下擺。

  「如果我發郵件過去,肯定又是和你的待遇一樣,收到一堆四平八穩的官腔回復。」

  德里安皺起眉頭。

  「你瘋了?你打算直接去找他?科大官方不會讓你見他的,我去年連門都沒摸著。」

  「我不找科大官方。」

  皮埃爾走到休息室門口,回頭看著德里安,臉上露出了一個老頑童般的笑容。

  「會議結束之後,我有五天的私人假期,我買張普通車票,自己去徽州。」

  皮埃爾推開門。

  「我不帶助理,也不通知華國方面,我就是一個去華國旅遊的外國老頭,隨便去他們學校里逛逛。」

  皮埃爾停頓了一下。

  「我想去見見這位有意思的老夥計,哪怕只是在校園裡碰見,跟他找個沒人的教室,在黑板上隨便寫兩道題,喝杯普通的紅茶。」

  皮埃爾看著德里安。

  「這種不講道理的老傢伙,如果只在冷冰冰的郵件里打交道,太遺憾了。」

  德里安坐在沙發上,看著皮埃爾走出去,門慢慢關上。

  他搖了搖頭,沒有勸阻。

  他其實也挺想看看,那個能寫出客觀條件不允的隱世老神仙,到底長什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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