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他們怎麼不去搶!


  第187章 他們怎麼不去搶!

  九月初的徽州,晚上的風已經帶了點涼意。

  一輛黑色的桑塔納停在物理院大樓的台階下面,車門推開,方士從后座走下來。

  穿著一件有些發皺的白襯衫,領帶被扯鬆了,歪歪扭扭地掛在脖子上,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腳步走得很重。

  

  一樓大廳的保安看到他,趕緊站起來打了個招呼。

  「方院長,剛出差回來啊?」

  方士點點頭,沒說話,徑直走向樓梯。

  方士走到自己的辦公室門前,掏出鑰匙開門,沒開大燈,只按亮了桌上的檯燈。

  他把公文包扔在桌子上,拿起座機話筒,撥了幾個號碼。

  「張淵,來我辦公室一趟,叫上林芳。」

  打完電話,方士靠在椅背上,從抽屜里摸出一包煙,點了一根。

  不到五分鐘,走廊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張淵推開門走了進來,林芳跟在他後面,張淵手裡還拿著半個沒暗完的饅頭。

  「老師,您從京城回來了?」

  張淵把饅頭隨手放在旁邊的茶几上,拉過兩把椅子,和林芳坐下。

  方士沒出聲,深吸了一口煙,然後把手裡的菸頭摁滅在菸灰缸里。

  他伸手拉開那個黑色的公文包,從裡面掏出一份厚厚的文件,文件封面印著外文,還蓋著鐵道部的紅章。

  方士把文件扔到張淵面前的桌子上。

  「看看。」

  方士的聲音很沉。

  張淵拿起文件,翻開看了幾頁,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德文?西門子的技術手冊?」

  「準確地說,是他們今天上午在談判桌上,故意漏給我們看的一頁紙。」

  方士冷笑了一聲。

  林芳湊過去看了一眼,那是一張圖表,上面畫著一列高速列車,旁邊有幾條呈拋物線狀的壓力波形圖。

  「今天上午的碰頭會,西門子和川崎的代表都在。」

  方士靠在椅子上,看著他們兩個。

  「德方代表拿出了這張圖,他們問我們,國內現有的鐵路隧道,標準的截面積是多少。」

  張淵抬起頭。

  「一百平方米左右,這是通用的。」

  「對,一百平方米。」

  方士點點頭。

  「然後他們笑了,他們告訴談判組,他們ICE3型列車的氣動外形,是基於他們國內的隧道截面積設計的,如果我們不買他們的全套氣動軟體授權,自己胡亂把車頭造出來跑,一旦速度超過兩百五十公里,進隧道的時候,瞬間產生的微氣壓波能把車廂玻璃全震碎。」

  辦公室里安靜了下來。

  張淵的臉色變了。

  「他們這是恐嚇,車頭外形我們可以自己做風洞測試去改。」

  「怎麼改?」方士看著他,「我們有全尺寸的跨音速數據嗎?」

  張淵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沒有。

  國內目前的高速風洞,吹不出那種極端條件下的高精度數據。

  而計算機模擬,算力又被傳統的流體力學方程死死卡住。

  「我跟他們說,數據我們可以自己算。」

  方士的聲音突然提高了一點。

  「你猜他們怎麼說?」

  張淵和林芳看著方士。

  「他們那個專家,當著我們所有人的面說,以中國目前的流體力學算法和計算機硬體水平,十年之內,算不出三維跨音速情況下的全尺寸氣動模型。」

  方士指了指桌子上的文件。

  「所以,他們單單是這一個氣動數據的底層代碼授權,就敢要兩億歐元,而且是黑盒授權,只給結果,不給過程。」

  張淵猛地站了起來。

  「兩億歐元?一個黑盒子?他們怎麼不去搶!」

  張淵的胸口劇烈起伏著。

  「人家就是明搶。」

  方士仰起頭,看著天花板。

  「因為人家吃准了你的軟肋,你拿不出自己的數據,你就證明不了你能在沒有他們授權的情況下造出安全的列車,你不給錢,談判就進行不下去。」

  林芳的臉色也很難看。

  「部里怎麼說?」

  「部里在拖延時間,我在京城這幾天,天天開會。」

  方士坐直了身子,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第二輪核心接觸在下個月初,部里的壓力很大,如果我們拿不出一點自己的理論底氣,這兩億歐元可能就真的得捏著鼻子認了。」

  方士看著張淵和林芳。

  「國內另外幾所交大,都在拼了命地吹風洞做動模型,我們科大分到的任務,是底層流體算法模擬。」

  方士頓了頓。

  「我在京城跑了三天,求爺爺告奶奶,從中科院超算中心那邊,給咱們實驗室搶到了四十八小時的併網計算節點。」

  張淵的眼睛亮了一下。

  「超算機時?什麼時候?」

  「二十天後的凌晨切給我們。」方士說。

  「但是,超算不是用來試錯的。」

  方士盯著張淵。

  「在這幾天內,在咱們那四台本地伺服器上,把三維模型的底層算法跑出一個不發散,不報錯的沙盒驗證版,如果本地代碼都內存溢出,傳到超算上也照樣是死機廢代碼,國家撥下來的機時不能這麼浪費。」

  張淵的拳頭慢慢握緊了。

  「這不是死命令,我也知道這違背現有的算力常理。」

  方士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黑沉沉的夜色。

  「但國家需要我們,不管西門子怎麼嘲笑,我們哪怕是去撞南牆,也得盡全力去試一試,試成了,國家在談判桌上就有反擊的底牌,試不成,至少我們摸清了這條路的底線。」

  方士轉過身,拍了拍張淵的肩膀。

  「盡力去跑,京城那邊這兩天我還得再過去一趟,你們把模型建好,放手去試,有什麼問題電話聯繫。」

  張淵看著方士眼底的血絲,重重地點了點頭。

  「明白了。」

  張淵拿起桌上的文件。

  「林芳,走,下地下室。」

  第一天。

  地下二層實驗室的門被重重關上。

  張淵和林芳把鋪蓋卷扔在牆角,轉身打開了四台伺服器。

  房間裡很快充滿了風扇啟動的轟鳴聲。

  白板被推到了房間中央,張淵拿著記號筆,在上面寫下了一長串的納維—斯托克斯方程。

  「先建沙盒模型。」

  張淵盯著白板。

  「把車頭的幾何參數導進去,網格先切得粗一點,跑一遍看看邊界條件。」

  林芳坐在電腦前,雙手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

  「導入完畢,初始網格數量,三百萬。

  「運行標準求解器。」

  綠色的光標在黑色的命令行里跳動。

  半個小時後,光標停住了。

  屏幕上彈出一行紅色的提示:方程不收斂。

  張淵走過去,看了看報錯日誌。

  「湍流模型在車頭鼻尖的位置發散了,網格太粗,捕捉不到氣流分離的細節」

  O

  「繼續細化?」林芳問。

  「細化。」

  第三天。

  實驗室里的空氣開始變得渾濁。

  桌子上堆著幾個吃空的泡麵盒,張淵下巴上的鬍子已經長出來一截。

  「網格加到八百萬。

  3

  林芳敲下回車鍵。

  伺服器的風扇聲變得悽厲起來,像是在負重爬坡的卡車。

  這次跑了三個小時。

  張淵一直站在屏幕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滾動的數據。

  「壓力值在上升..

  」

  張淵小聲念叨著。

  「進入跨音速區間了,馬赫數0.8..

  」

  突然,滾動的數據停頓了一下。

  緊接著,屏幕上出現了一大片NaN。

  計算結果溢出,變成了無效數字。

  「又炸了。」

  張淵一拳捶在桌子上,震得旁邊的杯子晃了晃。

  林芳揉了揉發酸的眼睛。

  「非線性對流項沒法處理,只要一進跨音速,空氣的可壓縮性突變,傳統的差分格式根本穩不住。」

  張淵走到白板前,拿起黑板擦,用力把上面的一部分公式擦掉。

  「還得改,用迎風格式試試。」

  第五天。

  垃圾桶里塞滿了菸頭和廢紙。

  張淵坐在椅子上,兩眼發直地看著天花板。

  林芳趴在桌子上睡著了,身上披著一件外套。

  屏幕上依然是刺眼的NaN。

  所有的常規路數都試過了。

  他們嘗試了各種主流的流體力學算法,只要網格精度上去,計算量就會呈指數級爆炸,然後非線性項就會在某一個瞬間崩潰。

  如果降低網格精度,算出來的數據就是一團漿糊,拿到談判桌上連自己人都騙不過去。

  張淵拿起桌上的煙盒,抽出一根乾癟的香菸,他沒有點火,只是把它咬在嘴裡。

  二十天的期限已經過去了三分之一。

  張淵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外方代表那種傲慢的笑容。

  十年內算不明白?

  難道真的要被他們看死?

  張淵睜開眼,轉頭看向正在熟睡的林芳。

  張淵慢慢坐直了身子,吐掉嘴裡的煙,走到林芳身邊,推了推她的肩膀。

  「林芳,醒醒。」

  林芳迷迷糊糊地抬起頭,臉上還印著袖子的紅印。

  「怎麼了?跑通了?」

  「沒有。」

  張淵看著她。

  「你還記得陳拙去年寫的那個矩陣嗎?」

  林芳愣了一下,腦子清醒了一點。

  「陳拙?你瘋了,那是二維的,現在這是三維全尺寸模型,網格數量差了幾個數量級。」

  「邏輯是一樣的。」

  張淵的眼睛裡閃著一種病急亂投醫的狂熱。

  「我們現在是被連續方程卡死了,陳拙的思路是離散,如果他能把那個矩陣升維,套進三維模型里去呢?」

  林芳看著屏幕上的數據,咬了咬嘴唇。

  張淵轉身走到辦公桌前,一把抓起上面的座機話筒。

  「把他拉下來救命。」

  老圖書館三樓外文閱覽室。

  靠窗的長木桌上,陽光很好。

  陳拙坐在一把舊木椅上,面前攤開著一本發黃的英文專著,書名是關於代數拓撲的基礎理論。

  他看得很慢,偶爾在旁邊的筆記本上記下幾個符號。

  坐在他對面的是蘇微。

  蘇微面前擺著一台厚重的IBM筆記本電腦,屏幕上跑著密密麻麻的金融數據線,她戴著耳機,眉頭微皺,似乎在核對著某隻股票的歷史波段。

  桌面上很安靜,只有紙頁翻動的聲音,和滑鼠偶爾的點擊聲。

  一陣輕微的腳步聲踩著老木地板傳過來,打破了這份寧靜。

  借閱台的管理員走到了桌邊了,他戴著老花鏡,伸手在陳拙的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

  陳拙停下筆,抬起頭。

  「你是陳拙同學是吧?」

  管理員壓低了聲音,指了指門口的方向。

  「去前台接個電話,物理院打來的,說打了好幾個地方才找到這兒,聽著挺急。」

  陳拙愣了一下。

  他跟對面的蘇微打了個手勢,站起身,走向借閱台。

  木質的服務台上,放著一台有些掉色的座機,話筒被擱在旁邊。

  陳拙走過去,拿起話筒。

  「餵。」

  「陳拙,是我,張淵。」

  電話那頭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砂紙上磨過一樣,背景里還夾雜著沉悶的風扇轟鳴聲。

  陳拙微微調整了一下站姿。

  「張師兄?」

  「沒打擾你看書吧?」

  張淵苦笑了一聲。

  「我剛才先把電話打到了你們宿舍樓,你舍友接的,說你抱著一摞外文書來了老圖書館,我翻了半天內部通訊錄,才把電話打到老圖書館。」

  陳拙安靜地聽著。

  「什麼事情,很急?」陳拙問。

  「要命。」

  張淵在電話那頭咽了一口唾沫。

  「方院長爭取到了超算的機時,但我們需要先在本地跑通底層算法,可是我們這邊全卡死了,三維跨音速模型推不動,連續方程全炸了。

  聽筒里,張淵的聲音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無力感。

  「陳拙,我希望你可以過來看看。」

  陳拙轉過頭,看著窗外那棵在風中搖晃的老樟樹。

  「好,我馬上過去。」

  陳拙的聲音依然溫潤平靜。

  掛斷電話,陳拙走回自己的座位。

  他把草稿紙疊整齊,夾進那本英文專著里,然後一起塞進雙肩包。

  蘇微摘下一邊耳機,看著他。

  「要走?」

  「嗯。」

  陳拙把筆記本塞進雙肩包里。

  蘇微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這才下午兩點,你不是說今天要把這本書看完嗎?」

  「物理院那邊出了點狀況。」

  陳拙拉上背包的拉鏈。

  「我師兄找我,他們聽起來不太好。」

  陳拙回過頭,看著蘇微,嘴角微微揚了一下。

  「我去看看能不能幫上忙,看完書,也不急於這一時。」

  蘇微沒再說什麼,重新把耳機戴上,視線回到了她的金融數據上。

  「明天見。」

  「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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