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我說你寫


  第190章 我說你寫

  張淵坐在中間那台電腦前,沒有敲鍵盤,他手裡捏著一根已經揉捏得變形的香菸,兩眼直勾勾地盯著桌面上的一本日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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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曆上,從今天往前數,連續十一天被紅筆畫了重重的叉。

  距離方士說的那個去超算中心切入機時的日子,只剩下九天了。

  林芳坐在旁邊的椅子上,頭靠著椅背,眼睛閉著,聽到開門的動靜,她有些遲鈍地睜開眼,轉過頭。

  「陳拙。」

  林芳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張淵也回過神,他轉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看向門口。

  陳拙隨手帶上門,把肩上的雙肩包拿下來,走到辦公桌前,拉過一把摺疊椅坐下。

  他沒有馬上說話,視線在張淵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和桌子上的日曆上掃過。

  「師兄。」

  陳拙開了口,聲音很平穩。

  張淵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把手裡那根變形的煙扔到桌面上。

  「你來了。」

  張淵搓了一把臉。

  「電話里我都說了,三維跨音速,連續方程徹底發散,四千多萬個網格,本地的機子連個沙盒都跑不通,還有九天就得上超算。」

  張淵頓了頓,語氣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上超算就是送死,這事兒是不是真沒路了?」

  陳拙看著他。

  他知道張淵和林芳這十一天是怎麼熬過來的。

  前五天在死磕物理規律,後六天在絕望里乾等,這對任何一個搞科研的人來說,都是一種剝皮抽筋一樣的精神折磨。

  陳拙沒有去安慰他們,也沒有說些虛無縹緲的鼓勁話。

  他伸手拉開雙肩包的拉鏈,從裡面拿出一個黑色的本子。

  陳拙把本子平放在桌面上,推到張淵面前。

  「路有一條。」

  陳拙的手指點在本子上。

  「但我不敢保證。」

  張淵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原本頹廢的身體瞬間坐直了,林芳也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快步走到桌邊。

  張淵伸手就要去翻那個本子。

  陳拙的手按在封面上,沒動。

  「師兄,先別急著高興。」

  陳拙看著張淵,眼神很坦誠。

  「我在老圖書館坐了六天,這本子裡寫的東西,連個完整的數學定理都算不上。」

  張淵的手停在半空。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這是一個殘次品。」

  陳拙收回手,身體往後靠了靠。

  「它非常粗糙,裡面的邏輯有斷層,代數和幾何轉換的邊界條件我還沒有完全縫合,如果放到純數學界去盲審,這本草稿會被打回來重寫。」

  張淵看著那個本子,咽了口唾沫。

  「但方向是對的?」張淵問。

  「應該是對的。」

  陳拙點點頭。

  「順著這個方向走,能繞開你那個永遠填不滿的算力無底洞。」

  張淵一把抓過那個本子,翻開第一頁。

  林芳也湊過去看。

  只看了一眼,張淵的眉頭就死死地擰在了一起,林芳也愣住了。

  本子上密密麻麻寫滿的,不是他們熟悉的流體力學方程,也不是去年陳拙用過的那種離散矩陣代數式。

  上面全是一些陌生的符號,張量,群論和映射關係。

  張淵往下翻了兩頁,越看越心驚,也越看越糊塗。

  「這是什麼?」

  張淵抬起頭,滿臉茫然。

  「流體的壓力波呢?速度場呢?N—S方程的非線性項怎麼處理的?這上面怎麼一個物理量都沒有?」

  「因為這上面寫的不是物理。」

  陳拙站起身,走向房間中央的那塊大白板。

  白板上,還留著張淵他們幾天前寫下的長篇大論的納維—斯托克斯方程展開式,以及各種網格劃分的邊界條件。

  陳拙拿起黑板擦,沒有一點猶豫,陳拙抬起手,從左上角開始,用力往下擦去。

  板擦在白板上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實驗室里顯得有些刺耳。

  「哎,你..

  」

  張淵下意識地想阻止,那上面可是他們推導了好幾天的沙盒初始條件。

  但陳拙沒有停手。

  他動作很快,也很堅決,幾下就把白板上那些關於連續流體,差分格式和網格節點的東西,擦得乾乾淨淨。

  一整塊白板,變成了一片純粹的空白。

  陳拙把黑板擦扔回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他轉過身,從桌子上拿出一根嶄新的粉筆。

  「師兄。」

  陳拙拿著粉筆,指了指那塊空白的板子。

  「我們之前的思路,是被慣性綁架了,我們總想著去模擬一陣風,去模擬那陣風撞在車頭四千萬個網格點上的受力情況。」

  陳拙轉過身,粉筆在白板上寫下了一個代表代數簇的符號。

  「物理意義上的路,被算力堵死了,那我們就不要物理了。」

  粉筆在白板上快速移動。

  陳拙開始把硬抄本上那些他們看不懂的符號,一行行搬到白板上。

  「不要物理?」

  林芳站在桌邊,覺得自己的認知被顛覆了。

  「我們要算的是高鐵進隧道的空氣動力學,不要物理怎麼算?」

  「用代數。」

  陳拙邊寫邊說,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很清晰。

  「把那個三維的,流線型的高鐵車頭,當成一個單純的拓撲流形,然後,找一組多項式,去把它映射到一個代數空間裡。」

  陳拙寫下了一組複雜的同調群映射公式。

  張淵盯著白板,腦子有點轉不過彎來。

  他是國內頂尖的工科博士,對應用數學很在行,微積分,偏微分方程,甚至傳統的線性代數他都玩得很轉。

  但他很少接觸代數幾何這種高度抽象的純數領域。

  看著白板上那些字母和圈圈框框組合在一起的天書,張淵覺得一陣頭疼。

  「陳拙,你等會兒。」

  張淵忍不住打斷了他,伸手揉著太陽穴。

  「你說的這些代數簇,同調映射,我多少有點聽不太懂,這玩意兒太玄乎了。」

  張淵指著白板。

  「我就問一個最實在的問題,你這套理論,怎麼幫我們解決伺服器死機的問題?怎麼幫我們在九天後登上超算?」

  陳拙停下筆。

  他轉過頭,看著張淵那種焦躁又迷茫的狀態,突然笑了一下。

  「師兄,你聽不懂純數,那我們換一種語言。」

  陳拙把粉筆拿在手裡顛了兩下,走到張淵面前,拉過剛才那把椅子,反跨著坐下,手臂搭在椅背上。

  「你們平時寫底層代碼,遇到四千萬個網格,是怎麼處理的?」陳拙問。

  「還能怎麼處理,建個三維數組,把坐標點全輸進去,然後寫個龐大的循環嵌套,讓機子一步步去疊代計算每個點的邊界條件。」

  張淵本能地回答。

  「所以內存溢出了,對吧?」

  「廢話,四千萬個節點,每次疊代都要做高階矩陣乘法,神仙也得溢出。」

  張淵沒好氣地說。

  陳拙點點頭。

  他伸出手,指著白板上那些讓張淵覺得像天書一樣的代數公式。

  「那套公式,翻譯成你聽得懂的C++或者Fortran代碼,就一個意思。」

  陳拙收起笑容,語氣變得非常認真,甚至透出一絲冷酷。

  「把你們代碼里的那個網格劃分模塊,徹底刪掉。」

  實驗室里瞬間安靜了。

  張淵愣在原地,嘴巴微張著,像是沒聽清陳拙的話。

  林芳也呆住了。

  「刪掉?刪掉網格劃分模塊?那拿什麼建車頭的模型?」

  「多項式係數。」

  陳拙看著他們,一字一頓地說。

  「這套代數映射的作用,就是把那個複雜的幾何車頭,變成幾個字母,你們不需要在代碼里輸入四千萬個坐標點。」

  陳拙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用粉筆在其中一行公式下畫了一條橫線。

  「在新的底層代碼里,車頭的表面,就是幾組簡單的代數多項式。」

  他轉身看向張淵。

  「流體吹過車頭,在計算機的底層邏輯里,不再是去撞擊四千多萬個碎片。」

  陳拙用粉筆敲了敲黑板。

  「而是由計算機直接去求解這幾組代數方程,解方程,出結果。」

  張淵的眼睛一點點睜大了。

  陳拙看著他,拋出了最後一句絕殺。

  「既然代碼里連一個網格都不存在了,沒有了幾千萬次的數據調取。」

  陳拙微微偏了偏頭,眼神銳利。

  「師兄,你的內存,還會溢出嗎?」

  這幾句話,像是一道閃電,直接劈開了張淵腦子裡那團混亂的迷霧。

  張淵那頂級工科博士的直覺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了。

  沒有網格。

  直接解方程。

  張淵的呼吸瞬間變得粗重起來,他死死盯著白板上那些剛才還覺得是天書的符號,現在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座金礦。

  如果這套邏輯在工程上能轉譯成功,那算力壁壘就真的不存在了!

  這套純數學的工具,從底層把流體力學的物理枷鎖給直接敲碎了。

  「能行..

  」

  張淵喃喃自語,雙手有些發抖地撐在桌子上。

  「這路子能行,不切網格,直接算代數...

  「」

  他猛地轉過頭,看著陳拙,眼底全是狂熱。

  「陳拙,你這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你怎麼能想到把車頭變成幾個方程的?」

  陳拙沒有接茬。

  他走到桌邊,拿起自己那個本子,翻開。

  「師兄,清醒一點,現在還沒到開香檳的時候。」

  陳拙用手指點著本子上的空白處。

  「我剛才說了,這是一個殘次品,它在數學邏輯上有很多沒補齊的漏洞。」

  陳拙抬起頭,看著牆上的掛鍾。

  「按照正常的純數學研究節奏,我要把這些邊界條件完全縫合,推導出一個完美的,邏輯自洽的定理,至少需要幾個月,甚至半年。」

  實驗室里剛剛升起的那點熱度,被陳拙這番冷靜的話澆得降了點溫。

  林芳咬了咬嘴唇。

  「可是我們沒有幾個月了,超算中心的機時,九天後就切過來。」

  「對,沒時間了。」

  陳拙把本子扔在桌子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所以,我們不能等理論完美了再去敲代碼。」

  陳拙走到白板前,手裡捏著粉筆。

  他看著張淵和林芳,眼神里那種一直以來的溫潤和從容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面對挑戰時的專注和冷硬。

  「接下來的九天,我在這。」

  陳拙指了指自己腳下的地面,又指了指身後的白板。

  「我負責推導,我一步一步地把代數和幾何的邊界條件算出來,遇到邏輯斷層,我當場補。」

  然後,陳拙伸出手,指了指張淵面前的那台伺服器鍵盤。

  「你們倆,坐在這。」

  「我在白板上每寫完一行能說得通的數學邏輯,你們不要管它物理上合理不合理,立刻馬上,把它轉譯成底層工程代碼,敲進伺服器里。」

  陳拙看著張淵的眼睛。

  「我寫一行理論,你們敲一行代碼,我把路開出來一米,你們就把代碼鋪上去一米。」

  張淵聽著陳拙的話,只覺得頭皮發麻。

  這太瘋狂了。

  這完全違背了科研的常規流程。

  從來沒有哪個項目,是理論都沒成型,工程代碼就跟著一起上的,這就像是施工隊跟著一個連圖紙都沒畫完的設計師,一邊畫一邊蓋樓。

  這是一種沒有任何退路,全憑直覺和默契的接力。

  但這又是眼下唯一能趕上超算大門的辦法。

  張淵轉過頭,和林芳對視了一眼。

  林芳沒有猶豫,直接拉開椅子坐下,把手放在了鍵盤上,深吸了一口氣。

  張淵也回過頭,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包早就乾癟的香菸,直接揉碎了扔進垃圾桶。

  他拉過轉椅,在林芳旁邊的那台機器前坐下,屏幕上的藍底白字已經被他清空,調出了一個嶄新的代碼編譯窗口。

  滑鼠在黑色的背景上一閃一閃。

  他抬起頭,看著站在白板前的陳拙。

  「來吧。」

  張淵的聲音不再沙啞,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勁。

  「你只管往前推,不管你寫出多離譜的方程,我跟林芳就是把鍵盤敲爛,也給你翻譯成能跑的代碼。」

  陳拙看著他們倆。

  他轉過身,面向那塊巨大的白板。

  抬起手。

  白色的粉筆落在黑色的板面上。

  清脆的敲擊聲在地下實驗室里響起。

  陳拙開始補齊硬抄本上缺失的第一個同調群轉換條件。

  張淵盯著白板。

  三秒鐘後。

  急促的鍵盤敲擊聲在實驗室里響了起來,張淵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第一行關於多項式係數定義的底層代碼,出現在了屏幕上。

  風扇的轟鳴聲依舊。

  但這一次,沒有人再盯著那條卡死的進度條。

  一邊是純數在白板上的瘋狂攀登,一邊是工程代碼在屏幕上的實時重構。

  九天倒計時,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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