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不甘心
第201章 不甘心
清晨七點,科大數院大樓。
吳濤順著樓梯走上來,腳步聲在空蕩的走道里拖得很長。
他身上那件昨天穿的夾克因為趴在桌上睡過一會兒,壓出了幾道褶皺。
他的右手裡捏著一沓A4紙。
一共二十二頁。
這是他熬了整整一個通宵,對著黑板上那些狂草,一筆一划,一個字符一個字符核對,補全後謄抄出來的乾淨底稿。
吳濤走到走廊盡頭的辦公室門前,抬起手,用指關節敲了敲門。
「進。」
門裡傳來李建明的聲音,帶著一點沙啞。
吳濤推開門。
辦公室里沒開頂燈,只有辦公桌上那盞老式的護眼檯燈亮著,李建明坐在書桌後面,身上披著那件灰色的馬甲,手裡端著一個搪瓷茶缸。
看樣子,老教授也是一夜沒怎麼合眼。
吳濤走過去,把手裡那沓還帶著印表機餘溫的A4紙輕輕放在書桌上。
「老師,理出來了。」
吳濤的聲音很輕,仿佛怕驚動了紙上的那些符號。
「中間跳步的地方,我查了資料,把過程全補上了,從第一頁的離散矩陣,到最後一頁的代數循環閉合,我都順了三遍。」
李建明放下茶缸,目光落在最上面的那頁紙上。
「有邏輯斷層嗎?」李建明問。
吳濤搖了搖頭,動作很慢。
「沒有,嚴絲合縫。」
吳濤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
「陳拙在中間切的那一刀,看著不講理,但是到了後面,所有的邊界全對上了,邏輯是通的。」
李建明點點頭,伸出手按在那沓紙上。
「行了,你回去宿舍睡覺吧,今天不用來院裡了。」
吳濤看了一眼桌上的底稿,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導師。
「老師,這東西要是真的往下推......」
「去睡覺。」
李建明打斷了他的話,語氣不重,但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這件事,從現在起,咽回肚子裡,跟誰都別提。」
吳濤閉上嘴,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辦公室,順手帶上了門。
李建明坐在椅子上,聽著門外吳濤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直到走廊里徹底恢復安靜。
他站起身,走到門後,伸手扭了一下門鎖。
清脆的一聲反鎖音。
接著,他走到靠牆的沙發旁,彎腰把電話線的接頭從牆壁的插座上拔了下來。
做完這一切,李建明重新走回辦公桌前坐下。
現在的辦公室,成了一個與外界徹底隔絕的孤島。
李建明深吸了一口氣,把桌上那沓底稿拉到自己面前,翻開了第一頁。
他沒有馬上拿筆,而是一頁一頁地往下看。
昨天在黑板上是兩個人高強度的思維碰撞,現在冷靜下來看這份完整的推導,那種視覺上的衝擊感變得更加清晰。
這就是一個強行用蠻力在拓撲空間裡撕開的缺口。
陳拙的做法,就像是一個拿著斧頭的伐木工,根本不管這棵樹的紋理走向,直接一斧子砍斷,然後用鐵釘把兩截木頭強行釘在一起。
偏偏,這棵樹活了。
李建明把底稿翻到最後一頁,看完那個閉合的等號,把紙放下。
他摘下老花鏡,捏了捏眉心。
他骨子裡是個老派的學者。
他學的是最正統的古典代數幾何,講究的是平滑,連續,邏輯的自然延展。
陳拙這種野路子,在工程上或許是奇蹟,但在純粹的數學美學裡,顯得太粗糙。
更重要的是,陳拙現在只是做出了一個雛形。
順著這個缺口繼續往下深挖,去觸碰霍奇猜想真正的核心,就不能再靠這種斧頭砍樹的蠻力了口他必須有一套嚴密的,能夠自洽的代數理論去支撐這套野蠻的邏輯。
誰來給他搭這套理論?
李建明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
他是陳拙的老師。
在華國的土地上,在科大數院的這間辦公室里,他覺得這是自己義不容辭的責任。
他站起身,走到靠牆的那排大書櫃前。
書櫃的玻璃門有些發澀,他用力拉開。
他略過了外面那些平常用的教材,直接伸手到書架的最裡面,把那些壓箱底的厚重大部頭一本一本地搬了出來。
扎里斯基的交換代數,韋伊的代數幾何基礎,還有他自己早年做研究時留下的一摞厚厚的硬面抄筆記。
這些書的紙張都有些泛黃,帶著一股久不見陽光的陳舊味道。
李建明把這些書全堆在辦公桌上,占去了大半個桌面。
他重新戴上老花鏡,從抽屜里拿出一沓空白的草稿紙,拔下鋼筆的筆帽。
他要在陳拙砍出的那個粗糙的斷層上,用自己這輩子積累的古典代數知識,去一點點鋪平道路。
他要給自己的學生搭起一座穩固的橋,讓他能安安穩穩地走過去。
筆尖落在紙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起初的推導很順暢。
李建明用熟悉的代數簇理論,開始重新定義陳拙留下的那個奇點。
他試圖用吹起的方法,把那個坍塌的維度重新撐開,讓它恢復成一個平滑的複流形。
鋼筆在紙上快速移動。
第一張草稿紙寫滿了。
他隨手放到一邊,拉過第二張。
時間在筆尖的摩擦聲中慢慢流逝,窗外的太陽升高了,陽光透過玻璃打在地板上。
走廊里偶爾傳來上課鈴聲和學生走動的聲音,但都被那扇厚重的大門擋在了外面。
臨近中午的時候,李建明停下了筆。
他看著紙上推導到一半的公式,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不對。
用吹起的方法處理奇點,在這個局部上確實管用,維度被重新撐開了,空間變得平滑了。
但是,當他試圖把這個平滑後的局部,重新放回陳拙構建的那個宏大的代數循環中時,矛盾出現了。
平滑化破壞了原本的同調類對應關係。
原本嚴絲合縫的邊界,因為這一步看似規矩的修補,全錯位了。
李建明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
茶水早就涼透了,苦澀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他把那張寫滿吹起過程的草稿紙抽出來,看了一會兒,然後在上面畫了一個大大的叉。
這個方向走不通。
他把紙團成一團,扔在腳邊的廢紙簍里。
李建明翻開旁邊一本厚重的外文參考書,開始尋找另一種經典的交點理論。
他不想放棄。
他是一個驕傲的人。
當年出國留學,學成歸來,他在這間辦公室里坐了幾十年,帶出了一批又一批的學生。
他一直堅信,國內的數學土壤雖然不夠肥沃,但只要肯下死功夫,遲早能種出參天大樹。
現在,他看到種子已經發芽了。
他決不承認,自己這片土,供不起這棵樹。
下午的陽光開始向西偏斜。
辦公室里依然只有鋼筆寫字的沙沙聲和偶爾翻書的聲響。
李建明連午飯都沒吃。
門外有過敲門聲,似乎是院裡的幹事來送文件,但他沒出聲,外面的人敲了兩下也就走了。
桌上的草稿紙越堆越高。
李建明的動作沒有了早上的那種從容。
他寫字的速度時快時慢。
有時候寫下長長的一串算式,有時候又把筆懸在半空,盯著紙面發呆十幾分鐘。
「這裡過不去..
99
他低聲嘟囔了一句。
他試圖用代數閉鏈的線性等價去替換陳拙的離散截斷。
這是古典代數幾何里最穩妥的方法。
他寫了整整四頁紙來證明這種等價性。
但是,當最後一步的極限取值算出來的時候,李建明的手頓住了。
發散了。
在連續域裡,那個原本被陳拙一刀切斷的無窮大項,因為他試圖保持空間的連續性,再次不可避免地冒了出來,直接衝垮了整個方程。
李建明的手有些發抖。
他捏著那幾頁紙,手指有些顫抖。
「嘶啦。」
他把那四頁紙直接撕成了兩半,然後揉成一團,用力地砸向廢紙簍。
紙團砸在廢紙簍的邊緣,彈了一下,滾落到書櫃的角落裡。
李建明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感覺到一陣由內而外的疲憊,不是身體上的累,而是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他不信邪。
他把桌上的書推開,重新拉過一張空白的紙。
一定有辦法的。
一定有一條路,可以用他掌握的這些知識,把那個缺口填上。
太陽徹底落山了。
辦公室里陷入了昏暗。
李建明沒有去開頂燈,只是依然就著那盞發散著白光的檯燈,繼續在紙上寫著。
鋼筆的墨水用完了。
他擰開筆管,從抽屜里拿出一瓶墨水,吸滿,然後繼續寫。
夜深了。
科大的校園變得安靜下來,偶爾有風吹動窗外的樹枝,刮蹭在玻璃上。
李建明的呼吸變得沉重。
他身上的那件灰色馬甲已經有些汗濕了,貼在後背上讓人覺得發冷。
他盯著紙上的最後一行式子。
這是他能想到的,古典代數幾何體系里最後一種處理奇點的工具。
他把所有的條件都代了進去。
筆尖在紙上停住了。
不需要再往下算了,憑藉他幾十年的經驗,他一眼就能看穿這行式子的結局。
死胡同。
無論他怎麼繞,無論他用多麼精妙的古典技巧,只要他想保持數學的規矩和連續,就一定會破壞陳拙那個雛形的內在平衡。
陳拙的思維,根本就不在古典代數的框架里。
他那種野蠻的切割,是對更高維度現代數學工具的本能呼喚。
而那些工具,李建明沒有。
他的書架上沒有,他的腦子裡也沒有。
「啪。」
鋼筆從他手裡滑落,掉在桌面上,滾了幾圈,停在一本扎里斯基的著作旁邊。
李建明慢慢地把頭靠在椅背上。
他轉過頭,看著腳邊。
那個原本空著的廢紙簍,現在已經塞滿了揉成一團的草稿紙,甚至地上也散落著幾個紙團。
這就是他這一天一夜死磕的結果。
一敗塗地。
李建明看著那些紙團,眼眶慢慢有些發熱。
他不是心疼自己的體力,也不是氣餒。
他只覺得痛苦。
這種痛苦,是一個老教師看到了一塊絕世璞玉,卻發現自己手裡的雕刻刀全是鈍的。
他想把陳拙留在身邊,想親自教導他,想看著這棵樹在自己的院子裡長高。
但這只是他的一廂情願。
他必須承認一個殘酷的事實。
他的知識體系太老了。
他所堅持的那些古典的,規矩的方法,在處理這種觸及人類智力天花板的難題時,顯得無能為力。
如果他固執地要把陳拙按在自己的體系里,硬要給他鋪路。
那不是在幫他,那是削足適履。
那是用一把生鏽的鐵鎖,鎖住了那隻原本可以飛得更高的鳥。
李建明伸出手,把桌上那本攤開的厚重參考書合上。
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他坐在那盞昏暗的檯燈下,看著桌上那份屬於陳拙的二十二頁底稿。
「我的水池子太淺了。」
李建明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里響起,帶著一種認命般的沙啞。
「教不了他。」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科大校園寧靜的夜景,遠處宿舍樓的燈光星星點點。
他站了很久。
夜風從窗縫裡滲進來,吹在臉上,讓他發熱的頭腦漸漸冷靜下來。
護犢子不能護成殺雞取卵。
既然自己教不了,既然自己的這套舊班底接不住。
那就只能往外找。
找那個能接得住這把野蠻斧頭的人。
李建明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前。
他把桌上散亂的草稿紙全都掃進廢紙簍,把那些厚重的大部頭一本一本地搬回書架,按照原來的位置擺好。
最後,他拿起陳拙的那份底稿。
他把底稿最前面的幾頁推導過程抽了出來,又把最後得出閉合結論的那一頁抽了出來。
只留下中間最核心的,關於離散截斷的那兩張紙。
他把這兩張紙對摺,放進了旁邊的公文包里。
他拉下檯燈的開關,辦公室陷入了黑暗。
門鎖發出一聲轉動。
李建明提著公文包,走出了辦公室,走廊的感應燈亮起,照在他有些佝僂卻依然堅定的背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