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找人
第202章 找人
早晨八點。
科大數院大樓漸漸有了人氣,走廊里不時傳來學生和老師打招呼的聲音。
李建明坐在辦公桌前,桌上放著那份二十二頁的底稿。
他拉開右手邊的抽屜,翻找了一陣,拿出一把剪刀。
他把底稿里最核心的那一頁抽出來,平鋪在桌面上。
剪刀刃張開,對準了紙張上方那些帶有明顯物理流體特徵的偏微分方程。
「咔嚓。」
紙張被剪開,細長的紙條掉在手邊。
李建明調轉紙張,再次下剪刀,把最下方得出完整代數循環閉合結論的幾行公式也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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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只有中間那一截最突兀,最不講理的離散矩陣截斷過程。
這還不夠。
李建明太清楚國內那幾個老夥計的眼力了。
陳拙的字跡有一種很特別的連貫性,推導習慣也是大開大合,如果原樣發過去,保不齊會被人順藤摸瓜,查到數學年刊上。
他從筆筒里拔出一支英雄牌的老式鋼筆,擰開筆帽。
拿過一張空白的信箋紙,李建明低著頭,照著剪下來的那截殘稿,一個字符一個字符地重新抄寫。
他刻意放慢了速度,用自己那種幾十年來在黑板上寫板書練出來的,方正且死板的字跡,把陳拙的推導蓋了過去。
在抄寫到中間的兩個轉換步驟時,李建明略微停頓,加上了兩個在古典代數裡很常見的干擾項。
這兩個干擾項不影響最終的計算結果,但能把整個推導的流派偽裝得更像是一個傳統老學者的死胡同。
抄完最後一行,墨水在紙面上慢慢干透。
李建明拿著這張紙,站起身,走出了辦公室。
他穿過走廊,來到院辦的機要室。
機要室的幹事正在拖地,看到李建明進來,趕緊打招呼。
「李教授,早。」
「我發幾份傳真。」
李建明點點頭。
他走到那台老式的傳真機前,把信箋紙塞進進紙口。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小本子,照著上面的號碼,按下了第一串長途區號。
伴隨著傳真機刺耳的撥號音和掃描聲,這張殘稿被分發到了三個不同的地方。
發完之後,李建明抽出原稿,折了兩下揣進口袋,轉身回了辦公室。
他把門半掩著,坐在椅子上,給自己泡了一缸濃茶。
茶葉在滾水裡翻騰。
上午十點一刻。
辦公桌上的座機響了。
鈴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里顯得有些突兀。
李建明放下手裡的書,伸手拿起了話筒。
「餵。」
「老李,你大清早發傳真給我,搞的什麼鬼名堂?」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蒼老但中氣十足的聲音。
這是中科院數學院的趙院士,國內古典代數幾何領域的泰斗,和李建明是幾十年的交情,兩人做了一輩子的學問,最講究數學裡的嚴謹和規矩。
「沒搞鬼。」
李建明靠在椅背上。
「就是偶然弄出來個思路,卡住了,讓你老哥給掌掌眼。」
電話那頭傳來重重的拍桌子聲。
「掌眼?我掌不了你這個眼!」
趙院士的語氣裡帶著明顯的火氣,甚至能聽到他因為激動而有些急促的呼吸聲。
「老李,你我都是搞純數出身的,複流形的連續性是底線,你發來的這半截東西,為了強行去閉合一個積分,連連續性都不要了,直接拿個離散的矩陣上去生砍?」
趙院士的聲音越來越大,從聽筒里溢出來。
「這簡直是拿一把生鏽的柴刀去劈拓撲空間!太粗暴了!太醜陋了!咱們做學問講究個水到渠成,這算什麼?這是走火入魔!弄出這種東西的人,數學底子全歪了!」
李建明握著話筒,聽著老友的痛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老趙,你別管它丑不醜,你就說,這邏輯在你們院那套古典體系里,能不能圓上?」李建明問。
「圓個屁!」
趙院士毫不客氣地懟了回來。
「根子上就是個異端邪說,我告訴你老李,不管這是誰寫的,你讓他趕緊懸崖勒馬,順著這條路往下走,那就是個死胡同,神仙也救不回來!」
「啪。」
對方直接掛斷了電話。
聽筒里傳來嘟嘟的忙音。
李建明把話筒慢慢放回座機上。
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有些發苦的濃茶。
他沒有氣餒,反而在嘴角扯出了一個冷笑。
老趙代表的是國內最正統的那批人,罵得越狠,越說明陳拙的那一刀切在了古典數學的盲區上。
老一輩的思想僵化了,看不懂這種高維度的破局手法。
李建明心裡那股護犢子的執拗勁被徹底激了出來,他不服,古典派看不懂,總有思維活泛的人能看懂。
中午十二點半。
走廊里的學生去食堂打飯了,整棟樓變得空蕩蕩的。
座機第二次響了起來。
李建明接起電話。
「李老師,您中午休息了嗎?」
電話那頭是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語速很快,透著一股藏不住的興奮。
這是震旦大學的一位長江學者,姓林。
四十出頭,正值學術生涯的黃金期,常年處理複雜的非線性動力系統,是國內純數與應用交叉領域走在最前沿的扛把子。
「沒休息,小林,早上的傳真看了?」李建明問。
「看了,我連午飯都沒顧上吃。」
林教授在那頭深吸了一口氣。
「李老師,我不知道這份稿子是哪位高人寫的,這思路,簡直絕了。」
林教授的語氣裡帶著一種顯而易見的狂熱。
「把奇點孤立,用降維同態硬生生對齊邊界,這在工程截斷上,效率高得嚇人,我剛才拿手頭的一個流體模型套了一下,原本需要超算跑半個月的數據,用這套法子,幾個小時就能收斂。」
李建明聽到這裡,心裡的一塊石頭稍稍往下落了落。
中生代確實有眼光。
「那你覺得,這套方法如果繼續往下深挖,去觸碰那些更核心的代數循環,該怎麼鋪路?」
李建明拋出了自己最關心的問題。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
剛才那股興奮的語速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長長的沉默。
「小林?」
李建明催促了一聲。
「李老師。」
林教授的聲音重新傳過來,這次帶上了一股深深的無奈和苦笑。
「我給您交個底吧。」
「這套手法,看著像是我們應用數學裡的工程截斷,但它的骨架不是,它底下需要非常深,非常抽象的現代純數理論來做地基,沒有那個地基,這東西就是空中樓閣,稍微往深處一挖,就會全部崩盤。」
林教授頓了頓,語氣變得十分誠懇。
「我的水準,只夠當個使用者,您讓我拿它去跑個數據,我能幹,但您讓我去給它夯實純數的底座,去給這套理論當引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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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不到。」
「國內搞交叉學科的人里,也沒人能做到,這得需要那種在現代代數幾何里真正登堂入室,且膽子大到沒邊的純數大拿,才敢接這個盤。」
李建明握著話筒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的手指慢慢收緊。
「行,我知道了,謝謝你,小林。」
李建明掛了電話。
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鍾秒針走動的聲音。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那根有些發黑的日光燈管。
老院士罵它是異端。
最前沿的中生代承認自己接不住底。
李建明心裡的那股執拗,開始出現了一道道裂痕。
他引以為傲的國內學術圈天花板,在陳拙的這一張殘稿面前,顯得那麼低矮,那麼無力。
但他還是不想認輸。
他拉開抽屜,看了一眼那個本子上的最後一個名字。
燕京大學,魏教授。
這個人是個怪才。
常年在歐洲各大研究所遊學,幾年前才回國隱居在燕大。
他很少發論文,也不怎麼帶學生,但國內純數圈裡的人都知道,這傢伙的眼界是最高的,是國內極少數能緊跟格羅滕迪克那一派現代代數幾何步伐的人。
李建明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這最後一個電話上。
下午的光線慢慢變暗。
太陽落山了,窗外的天色變成了一種深沉的灰藍色。
李建明沒有開燈,就這麼一個人坐在昏暗的辦公室里等著。
下午六點。
紅色的座機第三次響了起來。
在昏暗的房間裡,這鈴聲顯得有些刺耳。
李建明一把抓起話筒。
「喂,老魏。」
電話接通了。
但聽筒那邊沒有任何聲音,只有一陣輕微的呼吸聲,和翻動紙張的細碎摩擦聲。
李建明沒有催。
他就這麼靜靜地拿著話筒,聽著對方的沉默。
這陣沉默持續了整整半分鐘。
半分鐘後,聽筒里傳來一聲長長的嘆息。
「老李。」魏教授的聲音有些沙啞,「這東西,不是你寫的吧。」
「不是。」李建明沒繞彎子,「一個朋友偶然弄出來的,卡住了,想找條往下走的路。」
「你朋友?」
魏教授在那頭輕笑了一聲,笑聲里透著一股清醒的冷意。
「別扯淡了,你身邊的那些老夥計,全都是些守著古典代數過日子的本分人,誰有這個膽子,敢在拓撲空間上直接動這種野蠻的手術?」
李建明沒說話,默認了。
「我盯了你傳過來的這頁紙整整一下午。」
魏教授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聲音重新變得嚴肅起來。
「老李,你想聽實話嗎?」
「說。」
李建明吐出一個字。
「我教不了。」
魏教授給出了最終的判決。
「不僅我教不了,國內也沒有任何人能教。」
這幾句話就像一把重錘,直接砸在了李建明的心口上。
把他的驕傲,他的護犢子,他的執拗,砸得粉碎。
「為什麼?」
李建明的聲音有些乾澀。
「因為咱們這片土壤太安全了。」
魏教授的話一針見血,毫不留情。
「咱們國內的數學界,這幾十年都在拼命地學西方的規矩,為了趕上別人的進度,每個人都在小心翼翼地遵守著連續性和平滑性的底線,這種環境,長不出這種敢把天捅個窟窿的邪門玩意兒。」
「這手法太極端了,沒有極其龐大和超前的現代代數框架做支撐,碰它就是死。」
李建明沉默了很久。
「那這就成了個死胎了?」
他不甘心地問了一句。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翻紙的聲音。
「老李,我雖然教不了,但這手法,我看著眼熟。」
魏教授的語速慢了下來,似乎在回憶著什麼很久遠的事情。
李建明的眼睛猛地睜開了,他在黑暗中坐直了身子。
「你見過?」
「九十年代初,我在歐洲遊學的時候,西方的代數拓撲界鬧過一場神仙打架。」
魏教授的聲音帶著一種學術界特有的歷史感。
「當時有一小撮非常激進的學者,也是主張用這種極其粗暴的離散工具,去直接切割連續的拓撲域,他們覺得古典的方法太繁瑣,想要從底層重構代數幾何的工具箱。」
「後來呢?」李建明追問。
「後來因為底層的邏輯太難自洽,很多坑填不上,這批人被正統學派罵成了瘋子,慢慢就銷聲匿跡了。」
魏教授頓了頓。
「但他們那種野蠻框架的底子,是真真切切存在過的。」
「去哪找?」李建明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你去翻翻98年到0o年左右的《Inventionesmathematicae》原刊,這種離散截斷的祖師爺,在那幾年的期刊上留下過痕跡。」
魏教授說完,最後補了一句。
「老李,不管弄出這頁紙的人是誰,如果他還年輕,讓他去把那段歷史翻出來,這可能是他唯一能走通的路。」
「好,承情了,老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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