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三分熟的牛排


  第206章 三分熟的牛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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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都的十月底,風裡帶著一股潮濕的冷意。

  李建明從計程車上下來,抬頭看了一眼面前這座玻璃幕牆閃閃發光的國際會議中心,旁邊緊挨著的是專門接待外賓和重要嘉賓的五星級酒店。

  門口鋪著紅地毯,兩邊擺著半人高的花籃,大紅色的歡迎橫幅拉得老長。

  他伸手摸了摸西裝內側的口袋,那個裝著兩頁殘稿的信封還妥帖地貼在胸口。

  李建明走到大門口的簽到處。

  簽到台後面站著幾個穿職業裝的年輕女孩,旁邊站著兩個戴工作牌的男會務。

  李建明把手伸進口袋,掏出那張被他重新撫平、但依然布滿摺痕的暗紅色燙金請柬,遞了過去。

  負責接待的女孩雙手接過來,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又抬頭看了一眼李建明。

  李建明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舊風衣,裡面的灰色針織馬甲邊緣有些起球,腳上是一雙樣式老舊的黑皮鞋。

  這副打扮,和今天進出這裡那些西裝革履的學者,西裝筆挺的商人實在有些格格不入0

  但女孩的素質很好,立刻在名單上核對。

  「李建明教授,華國科大。」

  女孩抬起頭,露出標準的微笑。

  「您的席位在內場第五排,不過李教授,今天上午的報告會已經結束了,現在是午餐休息時間,下午的會議兩點半開始。」

  「我不開會。」

  李建明把請柬拿回來,直接問道「我找人,普林斯頓來的皮埃爾教授在哪?」

  女孩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旁邊那個戴著工作牌的男會務走了過來,上下打量了李建明一眼,語氣很客氣,但透著一股公事公辦的生硬。

  「李教授,您找皮埃爾先生?」

  「對,我有幾道題卡住了,想當面請教他。」

  李建明說得很坦然。

  男會務嘆了口氣,壓低了點聲音。

  「李教授,實在不好意思,您見不到皮埃爾先生了。

  李建明眉頭一皺。

  「什麼意思?他沒來?」

  「來了,但是生病了。」

  男會務指了指旁邊的酒店大樓。

  「皮埃爾先生連日勞頓,加上可能有些水土不服,昨天晚上突發了嚴重的心血管不適,大會組委會已經緊急通報了。

  李建明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下。

  「現在人在哪?哪家醫院?」

  「沒去醫院。」

  男會務解釋道。

  「外賓的情況比較特殊,他的私人助理拒絕了我們叫救護車的提議,說是皮埃爾先生有自己的醫療團隊和應急預案,現在人在酒店頂層的總統套房裡進行絕對的醫療隔離靜養。」

  李建明站在原地,半天沒說話。

  他大老遠從徽州坐了一夜的火車趕過來,連個囫圇覺都沒睡,滿腦子都是怎麼去套那個老瘋子的話,結果告訴他,人病了?隔離了?

  「我上去看一眼,就遠遠看一眼,我不說話。」

  李建明不死心。

  「真不行,李教授。」

  男會務苦笑著擋在他面前。

  「頂層現在連酒店的普通服務員都不讓進,那個叫亞瑟的外方助理髮了脾氣,說皮埃爾先生需要絕對的安靜,謝絕一切訪客和媒體打擾,組委會領導去探望都被擋在門外了,您就別讓我們難做了。」

  李建明抿了抿嘴唇。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旁邊那座高聳入雲的酒店大樓。

  早不病晚不病,偏偏趕在這個時候病。

  可是來都來了。

  陳拙的那份推導就像一團火一樣在他胸口燒著,不把路趟平,他回科大連覺都睡不著。

  「行,我不難為你們。」

  李建明把請柬揣回口袋,轉身走出了會議中心,徑直走進了旁邊的五星級酒店大門。

  酒店大堂富麗堂皇,巨大的水晶吊燈灑下暖黃色的光,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空氣里飄著一股淡淡的香薰味。

  李建明在大堂里轉了一圈,目光鎖定了左側的電梯間。

  那裡有四部電梯,其中最裡面的一部,旁邊立著一塊寫著VIP專屬的小牌子。

  他在電梯間斜對面的大堂咖啡吧找了個位置坐下。

  這裡視野很好,只要有人進出那部VIP電梯,他一眼就能看到。

  穿著馬甲的侍應生走過來,遞上酒水單。

  李建明看都沒看,只掃了一眼最後面的茶水一欄。

  「一壺龍井。」

  侍應生微笑著點點頭,退了下去。

  很快,一壺茶和一個精緻的白瓷杯端了上來。

  李建明倒了一杯茶,雙手捂著杯子。

  他開始了漫長的等待。

  他沒有別的辦法。

  去砸總統套房的門不現實,他只能等。

  等皮埃爾的助理下樓,等私人醫生下樓,或者等組委會的人去送東西。

  只要有機會,哪怕是花錢雇個打掃衛生的保潔,他也得把懷裡那個信封塞進皮埃爾的門縫裡。

  一下午的時間就這麼慢慢滑了過去。

  茶壺裡的水續了三次,喝到最後已經完全沒有了茶味,只剩下白開水的寡淡。

  期間電梯上上下下,走出來過幾個掛著胸牌的外國學者,但都不是皮埃爾的助理,也沒有看著像醫生的人。

  天黑了。

  大堂里的燈光變得更加明亮,咖啡吧里換上了輕柔的鋼琴曲。

  李建明的肚子咕嚕嚕叫了起來,他一天沒正經吃東西了。

  但他不敢走開,生怕一去吃飯,就錯過了什麼關鍵人物。

  他叫住路過的侍應生,要了一盤蘇打餅乾。

  就著有些發涼的茶水,他乾巴巴地嚼著餅乾,眼睛一刻也沒離開過電梯口。

  夜裡十一點。

  咖啡吧要打烊了。

  李建明沒有離開大堂,而是走到大堂角落的休息沙發上坐下。

  他靠在沙發背上,閉上眼睛眯了一會兒,但只要聽到大門轉動或者電梯叮的聲音,他就會立刻睜開眼。

  這一夜熬得異常艱難。

  老人的身體本來就容易疲憊,加上連續兩天的高強度奔波,李建明覺得自己的骨頭縫裡都透著一股酸痛。

  天亮了。

  第二天上午,大堂里重新熱鬧起來。

  李建明去酒店一樓的洗手間洗了把臉,用冷水拍了拍有些浮腫的眼袋,看著鏡子裡那個鬍子拉碴,滿眼紅血絲的老頭,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一輩子沒幹過這麼丟面子的事,現在倒像個盯梢的賊一樣蹲在酒店大堂里。

  他走出洗手間,重新回到那個沙發上坐下。

  到了中午十二點半。

  那部VIP電梯發出一聲輕響,門緩緩打開。

  李建明的視線立刻掃了過去。

  走出來的是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白人青年,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深藍色西裝,沒打領帶,襯衫領口敞開著兩顆扣子。

  李建明昨天在開幕式的會刊上看到過照片。

  這人就是皮埃爾的私人學術助理,亞瑟。

  李建明下意識地坐直了身子,手摸向了胸口的信封,準備等亞瑟走過來的時候找機會搭話。

  但是。

  亞瑟並沒有往會議中心的方向走,也沒有去大門外迎什麼醫療團隊。

  他直接走到了大堂另一側的酒吧檯前,拉開高腳凳坐了上去。

  李建明隔著十幾米的距離,看著亞瑟的背影。

  亞瑟對酒保招了招手。

  酒保走過去,兩人交流了幾句,很快,酒保推過來一杯加了冰塊的琥珀色液體。

  亞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後從旁邊的架子上抽出一份當天的英文報紙,慢條斯理地翻看了起來。

  李建明的動作停住了。

  他的眉頭一點點擰成了一個死結。

  不對勁。

  搞了一輩子數學推導,李建明對邏輯的不合理之處有著野獸般的直覺。

  一個六十五歲的老頭,心臟病突發,正在樓上的總統套房裡進行絕對的醫療隔離。

  作為貼身助理,這應該是他職業生涯中最兵荒馬亂的時候。

  他需要隨時盯緊醫療儀器,需要跟國內的主治醫生溝通,需要應付主辦方的各種探視,甚至需要準備最壞情況下的應急預案。

  但他現在坐在酒吧里。

  喝著純冰威士忌,看報紙。

  那背影里沒有一絲一毫的焦灼,疲憊或者恐慌,相反,透著一股完成了某種任務後的徹底放鬆和愜意。

  李建明的手慢慢從胸口收了回來。

  他坐在沙發上,腦子裡的齒輪開始飛速轉動。

  就在這時,酒店後勤通道的門被推開。

  一個穿著白襯衫,戴著領結的客房服務員推著一輛銀色的餐車走了出來,餐車上蓋著不鏽鋼的保溫罩,旁邊還放著一個醒酒器和高腳杯。

  服務員推著餐車,徑直走向那部VIP專屬電梯。

  李建明站起身,假裝去洗手間,不遠不近地跟在餐車後面。

  在服務員等電梯的時候,李建明從他身邊走過,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餐車側面夾著的那張客房點餐單。

  單子上的字有點小,但李建明還是看清了上面的兩行英文和後面的房號。

  房號正是頂層的總統套房。

  餐品是:兩份戰斧牛排(三分熟),一份法式鵝肝,一瓶1996年的波爾多紅酒。

  李建明走過電梯口,拐進洗手間的過道。

  他背靠在冰涼的瓷磚牆上,突然覺得有些好笑。

  三分熟的牛排。

  紅酒。

  給一個嚴重心血管疾病發作,正在隔離靜養的老頭吃這些?這是嫌他死得不夠快嗎?

  退一萬步講,就算那是給醫生吃的,可連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人都沒出現過。

  查無此醫。

  毫無焦灼的助理。

  毫不忌口的重症病號餐。

  這幾個條件代入進去,得出的結論只有一個,而且是絕對唯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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