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交錯


  第205章 交錯

  魔都,國際會議中心。

  會場裡的冷氣開得很足,甚至讓人覺得後背發涼。

  台上,一位國內某知名高校的教授正在做報告。

  sto55.c🍒om🎈為您提供最快的小說更新

  他穿著一套稍顯肥大的黑色西裝,手裡捏著紅外線翻頁筆,雷射紅點在巨大的幕布上微微晃動。」

  ...基於上述複流形的平滑性質,我們在處理這個同調類的時候,採用了一個保守的邊界逼近策略。」

  教授的英文帶著點濃重的口音,語速不快,每一個詞都咬得很重,生怕底下的外國同行聽不懂。

  台下很安靜。

  前排坐著十幾個不同膚色的頂級學者,後面是密密麻麻的國內教授,研究員,還有掛著胸牌的贊助商代表。

  每當台上的教授翻過一頁布滿公式的PPT,底下就會整齊劃一地響起一陣輕微的鋼筆記錄聲和鍵盤敲擊聲。

  皮埃爾坐在第一排正中間。

  他面前的桌子上放著一瓶只喝了一口的礦泉水,還有一張印著他名字的燙金席位卡。

  台上的人還在繼續講。

  「通過引入這個連續的同胚映射,我們成功地避免了奇點處的發散..

  」

  皮埃爾看著幕布上的那個映射公式。

  平滑。

  連續。

  安全。

  嚴絲合縫。

  這是主流拓撲學界最喜歡的推導方式。

  就像是在一塊上好的布料上繡花,每一針都規規矩矩,絕不越過雷池一步。

  遇到打結的地方,就小心翼翼地繞開,用一層又一層的輔助定理去粉飾太平。

  皮埃爾往後靠了靠,後背貼著真皮椅背。

  他把右手插進西裝內側的口袋裡。

  指尖觸碰到了幾張摺疊起來的A4紙,紙張邊緣因為這幾天的反覆翻看,已經有些起毛了。

  這是他從普林斯頓一路帶過來的那份手稿。

  C.Zhuo寫的那份手稿。

  皮埃爾的手指隔著紙張,輕輕摩挲了一下。

  他的腦子裡自動浮現出這份手稿第三章的那個同調群映射。

  沒有平滑,沒有連續,更沒有狗屁的保守逼近策略。

  那是一個直接用離散矩陣砸出來的斷層。

  野蠻,粗暴,不講理,但在邏輯的深淵裡,它又是自洽的。

  那是大開大合的重工業。

  而台上現在講的,是小心翼翼的手工活。

  皮埃爾的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百達翡麗。

  上午十點四十分。

  這場報告還有二十分鐘。

  下午還有三場。

  明天還有一整天的圓桌討論和贊助商晚宴。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會場兩側拉著的紅色橫幅,上面印著某某科技園區,某某地產集團的字樣。

  剛才開幕式上,還有幾個大腹便便的商人跑過來,非要拉著他合影,閃光燈晃得他眼睛疼。

  台上,那位教授講到了結論部分,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幾分。

  「因此,我們在連續域內,完整地證明了這一假設。

  「9

  話音剛落,底下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坐在皮埃爾身邊的一位英國學者也跟著鼓掌,側過頭對皮埃爾低聲說。

  「很穩健的推導,不是嗎?」

  皮埃爾沒接話。

  他沒有鼓掌。

  他在掌聲中,雙手撐著桌沿,直接站了起來。

  旁邊的英國學者愣住了,抬起頭錯愕地看著他。

  台上的掌聲也因為他這個突兀的動作,稀疏了幾分。

  不少人的目光都順著前排看了過來。

  皮埃爾沒有理會任何人的視線。

  他直接邁開腿,離開了座位,順著第一排和主席台之間的過道,大步朝著會場的側門走去。

  「皮埃爾教授?」

  站在通道口的一位中方會務組人員趕緊迎上來,臉上帶著緊張的笑容,用不太流利的英文問。

  「您需要去洗手間嗎?這邊請....

  「」

  皮埃爾看都沒看他一眼,腳下的步子沒停,直接越過他,推開厚重的隔音門,走進了後台的走廊。

  走廊里光線稍暗,鋪著厚厚的地毯。

  「皮埃爾先生!」

  一直等在門外的助理亞瑟看到老闆突然出來,嚇了一跳,趕緊合上手裡的行程本,快步跑了過來。

  「報告提前結束了嗎?」亞瑟問。

  「沒有。」

  皮埃爾一邊走,一邊伸手去解西裝外套的扣子。

  「那是會場的冷氣太足了?需要我給您拿件外套嗎?」

  亞瑟緊緊跟在後面,看著老闆陰沉的臉色,心裡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亞瑟。」

  皮埃爾突然停下腳步。

  亞瑟差點撞在他身上,趕緊站定。

  「我那張去徽州的車票,放在哪裡了?」

  皮埃爾盯著他問。

  「在您的黑色公文包夾層里。」亞瑟回答,「那是周六上午的票。」

  「拿出來。」

  皮埃爾伸出手。

  亞瑟愣住了。

  「先生,現在才周二,會議還有整整三天...

  」

  「去改簽。」

  皮埃爾打斷了他,聲音不大,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改到今天,改成最近的一班車,立刻。」

  亞瑟的腦子嗡地響了一聲。

  他在這位皮埃爾身邊做了三年助理,知道老闆脾氣古怪,但從來沒見過他在這種級別的國際會議上當場掀桌子。

  「皮埃爾先生,您不能這樣。」

  亞瑟壓低了聲音,語速飛快。

  「下午還有一場專門為您安排的媒體群訪,明天晚上的閉幕式晚宴,魔都市的幾位高層領導也會出席,他們是指名要見您的,您是這次會議的壓軸嘉賓,您現在走了,主辦方那邊會瘋的!

  皮埃爾看著亞瑟。

  他伸手捏住自己脖子上的那根藍色掛繩。

  掛繩底下,是一個印著VIP特邀貴賓字樣的透明塑料胸牌。

  皮埃爾把掛繩從脖子上拽下來,隨手扔在走廊旁邊的一個簽到台上。

  塑料胸牌砸在木桌上,發出一聲脆響。

  「那是他們的事情,不是我的事情。」

  皮埃爾收回視線。

  「我一秒鐘都不想在這個無聊的馬戲團里多待了,聽那些人在台上念安全的廢話,簡直是在謀殺我的生命。」

  「可是先生..

  「」

  亞瑟還想再勸。

  「你留在這裡。」

  皮埃爾指了指亞瑟。

  「剩下的致辭,晚宴,還有那些愚蠢的採訪,你替我去應付,就跟他們說我突發心絞痛,或者水土不服,回國治病了。」

  亞瑟滿臉錯愕地看著老闆。

  「那您去徽州......真的不帶安保和翻譯嗎?您連一句中文都不會說。」

  皮埃爾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我是去見一個能劈開拓撲空間的數學家,帶保鏢去見一個老夥計,那是對他的侮辱。」

  皮埃爾順著走廊,直接走向酒店的員工後門。

  亞瑟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執拗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他轉過頭,看著緊閉的會場大門,已經能想像到主辦方聽到這個消息後崩潰的表情了。

  晚上九點。

  魔都火車站。

  這是一個完全不同於國際會議中心的世界。

  沒有冷氣,沒有地毯,也沒有壓低聲音的交談。

  候車大廳里擠滿了人。

  空氣里混雜著汗味,菸草味和泡麵的味道。

  喇叭里用高亢的女聲播報著一趟又一趟列車的進站信息。

  有人扛著巨大的紅藍編織袋在人群里擠來擠去,有人直接鋪了張報紙躺在地上睡覺。

  皮埃爾穿著那身深灰色的考究西裝,手裡提著一個小小的棕色皮箱,站在熙熙攘攘的檢票口前。

  他在這群人里顯得格格不入。

  但他沒有皺眉。

  他看著那個扛著編織袋,滿頭大汗的年輕工人,看著旁邊那個為了幾塊錢跟小販大聲爭吵的婦女。

  這才是真實的。

  粗糲,吵鬧,充滿了一種野蠻的生命力。

  在皮埃爾的腦海里,那個住在徽州的老傢伙,就應該是在這種底色里生活的人。

  如果天天坐在無菌實驗室和鋪著地毯的辦公室里,是想不出那種像生鏽鋸子一樣的離散截斷工具的。

  只有在這種亂糟糟的,每天都在為生存掙扎的土壤里,才會長出那種不顧一切,直擊問題核心的屠夫思維。

  「K841次列車開始檢票...

  」

  旁邊的一個穿著藍色制服的乘務員拿著大喇叭喊了一嗓子。

  人群開始朝著檢票口涌動。

  皮埃爾跟著人群往前走。他把那張通過特殊渠道弄來的軟臥車票遞給檢票員。

  檢票員看了一眼他的臉,又看了一眼手裡的軟臥票,用夾生英語說了句。

  」Platformthree.第三站台。」

  皮埃爾點點頭,提著箱子走下樓梯。

  綠皮火車停在鐵軌上,車廂外皮有些斑駁,噴著白色的編號。

  他找到軟臥車廂,上了車。

  包廂里有四張鋪位,幸運的是,這趟白天的車廂里,只有他一個人。

  車廂里的陳設有些陳舊,鋪著白色的床單,中間的小桌板上放著一個不鏽鋼的暖水瓶和一個塑料托盤。

  皮埃爾把皮箱塞在床鋪底下,在下鋪坐了下來。

  「哐當。」

  車身震動了一下,火車緩緩開動。

  站台上的送別人群開始往後退,陽光透過有些發黃的車窗玻璃照進來,打在皮埃爾的側臉上。

  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那股在會場裡憋了幾天的煩躁,隨著火車的加速,一點點被風吹散了。

  他把手伸進口袋,把那份手稿拿了出來。

  攤開在中間的小桌板上。

  皮埃爾看著上面那個署名:

  C. Zhuo。

  他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面飛速掠過的魔都市郊風景,嘴角忍不住又揚了起來。

  他甚至開始在腦子裡預演明天的見面。

  他不會去住什麼高級酒店,他要直接打車去科大。

  他要在科大的校園裡轉悠,也許是在數學系的某個破舊的辦公室里,也許是在堆滿舊書的圖書館角落裡。

  他會找到那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衣服,脾氣臭得要命的老頭。

  然後,他會走過去,把這份手稿拍在桌子上。

  第一句話該說什麼?

  「你那個代數閉鏈的映射,簡直丑得像是一坨泥巴。

  「7

  對,就這麼說。

  皮埃爾能想像到那個老頭聽到這句話時暴跳如雷的樣子。

  然後他們會找一塊黑板,拿起粉筆,在這個沒人在意的校園角落裡,用最高維度的拓撲學語言,大吵一架。

  這才是數學家該幹的事。

  火車駛出市區,進入了江南的平原。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太陽落到了地平線下面,窗外的風景變成了一片模糊的暗藍色。

  車廂里亮起了昏暗的頂燈。

  乘務員推著小車走過來,用鋁壺給桌上的茶杯倒滿熱水,熱氣騰騰升起,模糊了窗戶的玻璃。

  皮埃爾端起茶杯,捂著手。

  火車在鐵軌上發出有節奏的撞擊聲。

  「哐當,哐當。」

  同一時間。

  在距離這列火車兩百多公里外。

  另一條平行的鐵軌上。

  一列從徽州開往魔都的綠皮硬座火車,正在夜色中疾馳。

  這節車廂比皮埃爾的軟臥要擁擠十倍。

  過道上站滿了人,行李架上塞得滿滿當當,連座位底下都塞著編織袋。

  車廂里瀰漫著紅燒牛肉麵和瓜子皮的味道。

  李建明坐在靠窗的硬座上。

  他的對面是一對帶著小孩的夫婦,小孩正在母親懷裡不安分地扭動,不時發出尖銳的哭聲。

  旁邊的人正在大聲地打撲克。

  李建明仿佛聽不到周圍的嘈雜。

  他直挺挺地坐在那裡,腰背挺得筆直,那件舊風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顆。

  他的一隻手,始終放在胸前,隔著衣服,緊緊按著內側口袋裡的那個信封。

  信封里,裝的是陳拙的兩張殘稿。

  李建明看著窗外。

  外面是化不開的黑夜,玻璃上倒映著他那張布滿皺紋,鬍子拉碴的臉,還有一雙因為熬夜而布滿血絲的眼睛。

  他其實很累了。

  從地下室翻找期刊,到絕望地查簽證,再到昨晚發瘋一樣地翻垃圾桶,他已經記不清自己有多久沒合過眼了。

  但他不能睡。

  也不敢睡。

  他在腦子裡一遍又一遍地過著即將面對皮埃爾時的說辭。

  「我是一個普通的大學教授。」

  「這是我國內一個不願透露姓名的老夥計寫的東西。」

  「他卡住了,解不開,托我來請皮埃爾教授掌掌眼。」

  李建明在心裡默念著。

  每一個字,每一個停頓,甚至每一個無奈的表情,他都反覆推演了無數遍。

  他要騙過那個坐在世界數學最頂端的老瘋子。

  他要讓皮埃爾毫無防備地開口,說出那套離散截斷底層的現代代數邏輯。

  只要皮埃爾在黑板上寫下一個公式,只要他說出一句關鍵的引導。

  他李建明就能順著這條線,把整條路給摸清楚。

  這是在走鋼絲。

  一旦皮埃爾察覺出不對勁,一旦他順藤摸瓜猜到這東西出自一個年輕人的手筆。

  後果不堪設想。

  李建明深吸了一口車廂里渾濁的空氣。

  他把手從胸口拿下來,搓了搓冰冷的臉頰。

  不管多難,他都得干。

  為了科大,為了華國能留住這個百年不遇的苗子。

  他這張老臉,今天就算扔在魔都的會場裡,被外國同行踩在腳底下,他也得把這條路給陳拙鋪平。

  「嗚一火車拉響了汽笛,聲音撕裂了夜空。

  兩列綠皮火車。

  一列向東,開往繁華的魔都。

  一列向西,開往腹地的徽州。

  在這個普通的初冬夜晚,在一個荒無人煙的鐵路交匯點。

  「轟」

  兩列火車帶著巨大的風壓和鐵軌的震動聲,在黑暗中擦肩而過。

  車窗交錯的瞬間,兩邊的燈光在彼此的玻璃上划過一道道模糊的光軌。

  皮埃爾正看著桌上的稿件,桌上的茶杯水面泛起一陣劇烈的漣漪。

  李建明正盯著窗外,被對向列車的車燈晃了一下眼睛,下意識地閉了閉眼。

  短短几秒鐘。

  交會結束。

  鐵軌的聲音重新變得單調起來。

  皮埃爾往後靠在枕頭上,聽著逐漸遠去的轟鳴聲,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那個叫c

  Zhuo的中國老頭暴跳如雷的畫面。

  李建明睜開眼,重新按住胸口的信封,眼裡透著一股視死如歸的算計。

  他們都在朝著各自以為的目的地疾馳。

  帶著對真理最極致的渴望。

  帶著南轅北轍的算計。

  在平行的夜色中,越走越遠。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