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怪老頭


  第209章 怪老頭

  走了大約十分鐘,那棟老圖書館出現在視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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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磚牆面上爬滿了枯黃的爬山虎藤蔓,木製的雙開大門有些褪色,門頭上掛著一塊舊木牌。

  沒有現代化的電子屏幕,也沒有喧鬧的人聲。

  皮埃爾推開半掩的木門,走了進去。

  一股熟悉的老紙張的霉味混合著樟腦丸的味道撲面而來。

  一樓是借閱台和幾排舊書架,坐著一個戴著老花鏡的管理員,正在低頭看報紙。

  皮埃爾沒有去打擾管理員,他放輕腳步,踩著有些年頭的樓梯,往上走。

  樓梯發出細微的嘎吱聲。

  這聲音讓他覺得很安心。

  在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的走廊里舖著厚厚的地毯,連腳步聲都會被吸走,安靜得讓人壓抑,而這裡的安靜,是帶著溫度的。

  他上了二樓,又順著樓梯上了三樓。

  三樓是一個開放式的閱覽室。

  光線從高大的老式木格窗戶里透進來,空氣中能看到細微的灰塵在翻滾。

  幾排長長的木桌整齊地排列著。

  由於是上課時間,閱覽室里空蕩蕩的,只有零星的幾個人坐在不同的角落裡看書。

  皮埃爾站在樓梯口,自光在閱覽室里慢慢掃過。

  他在尋找那個白髮蒼蒼,穿著舊衣服的固執老頭。

  可是掃了一圈,除了兩個低頭看考研資料的大學生,他沒有看到符合條件的人。

  他想起剛才那個男生說的,三樓的角落裡。

  他放慢腳步,順著最靠邊的一條過道往裡走。

  一直走到最裡面的那個靠窗的角落。

  那裡有一張桌子。

  桌子兩邊坐著兩個人。

  左邊是一個穿著白毛衣的女孩,扎著馬尾,低著頭,安安靜靜地在一本教材上做著筆記。

  右邊,坐著一個男孩。

  穿著一件很樸素的外套,拉鏈沒有拉上,裡面是一件普通的白色T恤。

  看面相,最多只有十三四歲。

  男孩的頭髮稍微有點長,沒有刻意打理,軟軟地搭在額前。

  桌子上攤開著兩本磚頭一樣厚的大部頭外文書。

  男孩正趴在桌子上,一手捏著一支筆的筆帽,在嘴邊下意識地咬著,眉頭微微皺著,盯著面前的一張大開本的草稿紙。

  皮埃爾停下了腳步。

  他站在距離那張桌子不到三米遠的地方。

  沒有老頭。

  沒有隱士。

  只有兩個在自習的孩子。

  皮埃爾覺得肯定是那個叫吳濤的男生指錯地方了,或者是自己理解錯了中文的方位。

  他本著一個長者的風度,決定走過去問問這兩個孩子。

  他邁出左腳,悄無聲息地走到男孩的斜後方。

  他微微俯下身子,準備用英語開口。

  「打擾一下,孩子們,請問有一位...

  」

  話還沒出口。

  皮埃爾的目光,順著男孩手裡的筆尖,不經意地落在了那張攤開的草稿紙上。

  他的聲音,就像是被一把極其鋒利的手術刀瞬間切斷,死死地卡在了喉嚨里。

  空氣在這一刻凝固了。

  皮埃爾湛藍色的瞳孔,在一瞬間猛地收縮到了極點。

  草稿紙的中央。

  不是初中生的幾何題。

  不是大學生的微積分。

  那是一組離散矩陣的轉換式。

  在轉換式的下面,畫著一個代表維數坍塌的叉,而在那個叉的旁邊,用一種極其流暢,甚至帶著幾分隨意的筆跡,寫著一行降維同態映射的公式。

  那正是他在《數學年刊》那份稿件里看到的,那個野蠻,粗暴,不講理,卻又完美自洽的同根同源的方法!

  沒有任何前置的鋪墊,沒有任何溫和的過渡。

  就是這結結實實的一刀,把連續的拓撲空間生生撕裂,然後在局部強行對齊邊界。

  皮埃爾覺得自己的呼吸停止了。

  他死死地盯著那張草稿紙。

  男孩手裡的水筆在紙上輕輕點著,墨水在紙面上留下幾個小小的黑點。

  男孩似乎遇到了什麼麻煩。

  他放下筆,伸手翻開旁邊的那本厚書。

  皮埃爾的目光機械地跟著挪過去。

  那是一本法文原版的《代數幾何基礎》,書頁泛黃,顯然有些年頭了。

  男孩翻到其中關於代數簇交點數的一章。

  他低著頭,手指在書頁上那幾行基礎的公理和推論上划過,他的嘴唇微微動著,似乎在吃力地把這些古典的,規矩的框架,往自己剛才寫下的那個野蠻截斷上套。

  他在試圖用基礎的工具,去解釋自己憑直覺砍出的那一刀。

  他遇到了牆。

  他不知道該怎麼用代數循環把那個奇點完全包裹起來,因為他腦子裡的知識儲備還沒到那個層級。

  男孩嘆了口氣。

  他有些煩躁地撓了撓頭,拿起筆,在剛才那個映射公式的下面,畫了一條橫線,打了個問號。

  「還是缺東西。」

  男孩低聲嘟囔了一句中文。

  皮埃爾站在那裡。

  一動不動。

  沒有憤怒。

  沒有咆哮。

  甚至連平時端著的那種學術泰斗的架子,都在這一刻灰飛煙滅。

  老圖書館三樓的角落裡,陷入了一種令人室息的死寂。

  只有窗外的風吹過爬山虎,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皮埃爾覺得自己的腦子裡正在發生一場無聲的核爆。

  他那一輩子積累的,關於學術,關於天才,關於數學規律的認知,在這一刻,就像一塊脆弱的玻璃,被一把鐵錘,砸得粉碎。

  他以為那個能寫出這種文章的人,是一個經歷了無數滄桑,看透了古典數學的腐朽,在廢墟里重建規則的老傢伙。

  他以為那是一個和自己一樣,站在山頂上覺得高處不勝寒,所以才故意用這種粗暴的方式來嘲諷世人的老知音。

  可是現在。

  他看到了什麼?

  一個十三四歲的孩子。

  這個初學者,甚至不知道自己憑直覺寫下的那一行公式,在當今的拓撲學界意味著什麼。

  也許他只是覺得這條路能走通,就提著那把生鏽的鋸子,毫不猶豫地砍了下去。

  他在把那把足以劈開時代的重劍,當成玩具一樣在手裡轉動。

  他不是在破壞規則。

  他根本就不懂規則!

  皮埃爾的雙手背在身後,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

  他看著男孩的後腦勺,看著他有些單薄的脊背。

  恐懼。

  是的,這位六十五歲的菲爾茲獎得主,在這一刻,感覺到了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恐懼。

  這是一種凡人看到了神跡時的本能反應。

  數學是講邏輯的,是講積累的。

  一磚一瓦,慢慢向上搭。

  但眼前的這個孩子,他沒有搭磚塊。

  他直接跳到了半空中,憑空畫出了一個屋頂,然後現在正苦惱地趴在地上,試圖尋找幾根柱子把那個屋頂撐起來。

  這是不講理的。

  這是對所有在數學大門外苦苦摸索,熬白了頭髮的學者的高位碾壓。

  皮埃爾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他又睜開。

  男孩依然趴在桌子上,手裡的筆在紙上無意識地劃拉著。

  旁邊的女孩轉過頭,看了男孩一眼,輕聲問。

  「又卡住了?」

  「嗯。」

  陳拙點點頭,聲音溫和。

  「書里的工具太舊了,套不進去,強行套的話,邊界全散了。」

  「別急,慢慢來。」

  女孩輕聲安撫了一句,繼續看書。

  陳拙往後靠在椅背上。

  他抬起頭,活動了一下有些酸痛的脖子。

  也就是在這一刻,他感覺到了身後似乎站著個人。

  陳拙轉過頭。

  他看到了一個外國老頭。

  穿著淺灰色的夾克,頭髮有些花白,鼻樑高挺。

  老頭站在距離他不到半米的地方,那雙湛藍色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他桌子上的草稿紙,臉上的表情凝固著一種極其古怪的僵硬。

  陳拙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老頭,又順著老頭的視線看了看自己的草稿紙。

  」Hello?」

  陳拙出於禮貌,用英語輕輕問候了一聲。

  」Areyoulookingforsomeone?」

  皮埃爾聽到了男孩的聲音。

  清脆,乾淨,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平和。

  皮埃爾慢慢把視線從草稿紙上移開,落在了陳拙的臉上。

  他張了張嘴。

  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試圖找回自己那流利的英語,或者高雅的法語。

  他想問。

  「你是C.Zhuo嗎?」

  但他發現自己的嗓子幹得發緊,聲帶像是被什麼東西鎖住了,發不出一點聲音。

  他就這麼直直地看著陳拙。

  看著這雙沒有一絲雜質,清澈見底的眼睛。

  陳拙被這老頭看得有些莫名其妙。

  他轉過身,坐在椅子上,有些關切地看著對方。

  」Are you okay, sir? Do you need any help?」

  皮埃爾依然沒有說話。

  他的雙手慢慢從背後放下來,垂在身體兩側。

  然後,在陳拙有些錯愕的目光中。

  這位在國際數學界橫行無忌、對無數頂尖學者不假辭色的學術暴君,緩緩地,極其僵硬地,往後退了一步。

  鞋底摩擦地板,發出一聲輕微的聲響。

  他沒有回答陳拙的問題。

  他像是一個不小心闖入了禁地的迷路者,突然看到了某種不該存在於人間的怪物,下意識地選擇了後退。

  隨後,那些僵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眼睛裡一種極其明亮,甚至亮得有些燙人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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