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反應
第212章 反應
劍橋大學,三一學院。
十一月的霧氣很濃,順著康河的河面一路爬上來,濕冷地貼在那些有著幾百年歷史的石牆縫隙里。
教職員休息室的木門被推開時,帶進了一股子寒涼的潮氣。
格雷教授把圍巾摘下來,掛在門口的衣架上,他年紀大了,指關節因為常年的風濕有些變形,解開呢大衣扣子的動作顯得遲緩而吃力。
「今天有我的信嗎?」格雷問道。
正在壁爐旁翻著報紙的米勒抬頭看了一眼,伸手指了指靠窗的那張圓木桌。
「在那兒,剛到的《數學年刊》,還有幾封從波恩寄來的,看著像是學術會議的邀請函。」
格雷走過去,在靠窗的扶手椅上坐下。
木桌上堆著幾本還沒拆封的期刊,最上面那本是最新一期的《數學年刊》,2004年秋季刊。
格雷拿起桌上的裁紙刀,順著封口的邊緣劃開。
他直接翻向了目錄頁。
視線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如同咒語般的標題中快速掃描,最後,停在了倒數第三行的位置。
《大型網絡拓撲結構的離散映射與奇點收束》。
第一作者:C.Zhuo。
第二作者:W.Tao。
通訊作者:L.Jianming。
單位:華國科學技術大學。
格雷他翻到了正文的第一頁。
然後,他整個人就像看到了什麼不應該存在的東西一樣。
休息室里很靜,窗外的一隻烏鴉落在了枯枝上,歪著頭看向屋裡。
格雷面前那杯剛倒出來的紅茶冒著熱氣,裊裊娜娜地往上升,但他的手緊緊抓著數學年刊,一次也沒去碰那個杯子。
他的目光死死地鎖在那只有三行字的引言上。
那文字排版得很乾淨,卻透著一股子令人遍體生寒的冷淡。
第一行:點出了連續性在無窮維網絡中的必然崩塌。
第二行:陳述了離散拓撲空間中,局部混亂與全局守恆的哲學悖論。
第三行:給出了這篇論文的最終裁決代數不變量對幾何發散的絕對統治。
格雷的眼皮劇烈地跳了一下。
他太熟悉這種語氣了。
這種不加掩飾的冷酷,這種視現有幾何規則如無物的傲慢,這種甚至懶得給讀者哪怕一點點過渡性背景的行文風格。
如出一轍。
他翻開了第二頁。
那是密密麻麻的矩陣,每一個矩陣的切分點都選得極其刁鑽。
那些切痕,像是一把精準得近乎殘忍的手術刀,在那些原本被公認為無法逾越的網絡坍塌奇點上橫切過去。
沒有溫和的同態映射。
沒有繁瑣的拓撲公理引用。
只有這種暴力到近乎野蠻的邏輯切割。
格雷覺得自己的手有些發涼,連帶著風濕痛的關節都開始隱隱作響。
他想起了1999年。
那時候他還在普林斯頓參加研討會。
在那個滿是橡木書架,連空氣都凝固著智力壓迫感的會議室里,一個頭髮花白的男人站在黑板前。
那個男人也拿著一把名為離散代數的斧頭,把整個連續幾何學派的基石几乎劈得粉碎。
那時候,那個男人叫皮埃爾。
「米勒。」
格雷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沙啞,像是喉嚨里吞了一把乾燥的沙子。
米勒沒聽清,繼續翻著那份關於划船賽的報紙。
「怎麼了?」
「去把1999年普林斯頓那份內部簡報翻出來,第三卷,關於拓撲撕裂的那篇,立刻。」
格雷的聲音在發抖。
米勒愣了一下,終於感覺到了氣氛的不對勁,他放下報紙走過來,看向格雷手中的期刊。
「這......這是什麼?」
米勒看著那一頁頁像鐵絲網一樣密布的公式,眉頭也皺了起來。
「李建明?那是誰?這個C.Zhuo又是誰?」」
「這是那把斧頭。」
格雷指著那一行關於無窮維映射的推導。
「你看這裡,米勒,這種不講理的截斷,這種完全不考慮幾何連續性的暴力邏輯......這世上除了皮埃爾,沒人敢這麼下刀。
「可皮埃爾已經封筆很多年了。」
米勒彎下腰,盯著那個名字。
「他最後那篇關於映射的論文,全世界沒幾個人能讀通,他在結尾用法文寫著,如果後輩沒有那種直覺,這套工具就是自毀的毒藥。」
「但他現在的毒藥被人喝下去了,而且對方還活得很好。」
格雷盯著C.Zhuo這個名字。
「這個一作是誰?李建明的學生?還是他在華國找的某個瘋子?」
格雷猛地站起身。
他顧不上還沒幹透的圍巾,快步走向休息室角落裡的那台黑色電話。
他的動作有些急促,撞到了桌角,紅茶晃了出來,形成了一灘深紅色的水漬。
他撥出了一個電話。
電話那頭響了很久,電流的沙沙聲在聽筒里迴蕩,直到被接通。
「杜蘭德嗎?是我,格雷。」
格雷盯著窗外濃重的霧氣,遠處康橋的身影模糊得像是一個幽靈。
「你拿到這一期的《年刊》了嗎?看了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五秒。
杜蘭德的聲音從巴黎傳來,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驚恐。
「我正看著,格雷,我的咖啡剛才灑在褲子上了,但我現在沒心思去擦它。」
杜蘭德所在的巴黎高等師範學院,此刻正是午後。
「他回來了,對嗎?」
杜蘭德在電話里低聲問。
「不,不是他,作者叫c.Zhuo,華科大的。」
「那就是他的傳人,或者是他的幽靈。」
杜蘭德的聲音高了幾分,帶著某種神經質的顫動。
「這種血腥味,這種把連續性踩在腳底下的邏輯......除了那個暴君教出來的魔鬼,沒人會這麼寫。」
格雷握緊了電話。
「你在擔心什麼?」
「我擔心1999年的噩夢重演,格雷!你還記得當年蘇黎世那個天才嗎?那個試圖在皮埃爾面前證明連續性不可撼動的年輕人。
他現在的診療報告還在我的抽屜里,皮埃爾那套東西會毀掉一個數學家的直覺!」
杜蘭德在電話里粗重地喘息著。
「格雷,這篇論文處理的是大型網絡,如果這種離散裁決被學界接受,我們這三十年搞的網絡流形,動態映射,就全成了毫無意義的堆砌,他是在拆掉我們的房子。」
格雷看著休息室里那些正在安靜看書,對這場風暴一無所知的年輕博士生。
他想起了當年那些因為跟不上皮埃爾邏輯而產生認知障礙的天才們。
那種邏輯斷層,那種高維度的降維打擊,對脆弱的學術生態來說是致命的。
「不能讓他就這麼出來。」
格雷低聲說,語氣裡帶了一絲冰冷的決絕。
「你想幹什麼?」
「這篇論文的引言太狂妄了,它缺乏最基本的學術謙卑,它甚至沒有引用過去十年我們在連續領域做出的任何成果,我們可以發起聯名信,向《年刊》編輯部投訴,要求重新評估這篇論文的邏輯嚴密性,如果一作是個身份不明的年輕人,我們有理由懷疑這是一種學術投機。」
「格雷,你要去挑釁那個暴君嗎?」
「不,杜蘭德,我是在保護數學,保護那種正常的,我們能夠理解的數學。」
格雷掛斷了電話。
同一時間。
莫斯科大學,列寧山。
沃夫科夫教授坐在他那間堆滿舊書,甚至牆角有些發霉的辦公室內。
窗外落下了大片大片的雪花,把這所古老學府的尖頂遮得若隱若現。
他手裡拿著一本《數學年刊》,那是他的學生今早放到他桌子上的。
沃夫科夫沒去看那些老教授們的流言蜚語。
他只盯著最後一頁的收束結論。
他的食指在那個黑色的實心方塊符號上輕輕摩擦,那是陳拙留下的裁決。
「竟然收住了。」
沃夫科夫自言自語。
他拉開沉重的抽屜,裡面有一張老舊的發黃照片。
那是皮埃爾年輕時在莫斯科訪問時的合影,照片裡的男人有著一雙能把人灼傷的狂傲的藍色眼睛。
沃夫科夫拿起桌上的伏特加,抿了一口,烈酒燒過他的喉嚨。
「老夥計,你終於找到那個能拿得起你斧頭的人了?」
桌上的電腦發出叮的一聲。
Listserv郵件組提醒。
主題欄上,已經刷出了幾十條消息,每一條都帶著感嘆號。
《關於C.Zhuo論文中邏輯斷裂的質疑》。
《誰是C.Zhuo?關於華科大課題組的背景調查》。
《聯名書:捍衛連續性幾何的正統地位》。
沃夫科夫看著那些不停跳動的,充滿焦慮和恐懼的標題,冷笑了一聲。
這些老傢伙,在皮埃爾最鼎盛的時期縮了一輩子,現在看到皮埃爾老了,看到一個新面孔出來了,就迫不及待地想要上去咬一口,好以此證明他們還沒被時代拋棄。
他敲擊鍵盤,輸入了一行字,發到了群組裡:「如果你們看不懂第12頁那個關於離散映射的矩陣切割,那說明你們已經老得該退休了。」
「他在第三行引言裡說得非常清楚那是代數的絕對統治,你們在發抖,僅僅是因為你們的自尊心正在隨著那些連續曲線一起崩塌。」
回車鍵按下。
沃夫科夫站起身,走向窗邊,看著莫斯科那漫天的大雪。
德國,波恩,數學研究所。
施密特教授正拿著一份列印好的草稿,在走廊里疾步走著。
他手裡捏著一份草擬的聯名信,那是從倫敦那邊通過郵件傳過來的初稿。
他敲開了所長的辦公室。
「他們要搞聯名,我們需要簽嗎?」施密特問道。
所長是個胖胖的老頭,正盯著電腦屏幕上那篇剛下載下來的PDF文件發愣。
「格雷發起的?」
「還有杜蘭德,蘇黎世那邊也有人響應。」
施密特顯得有些興奮。
「這是一個機會,所長,如果我們能證明這套離散工具在處理大型網絡時存在不穩定的邊界效應,我們就能把網絡拓撲學重新拉回連續流形的軌道上,這是在保衛我們的研究經費。」
「施密特,你還沒明白嗎?」
所長轉過身,揉了修由於過度用眼而發紅的眼眶。
「格雷他們不是在質疑邏輯,他們是在質疑這種風格。」
「那種目空一切,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的風格。」
「如果這篇論文被認可,如果陳拙這種離散裁決成了未來網絡拓撲的標準方法,那就意味著我們過去三十年的努力,我們寫的那些教材,我們教出的那些學生,全都成了毫無意義的堆砌。」
所長接過施密特手裡那份聯名信。
「這種承認,比死還難受,就像是你造了一輩子的精美馬車,結果突然有一個人開著坦克從你面前碾了過去,他甚至不屑於回頭看你一眼。」
他從筆筒里摸出一支簽字筆,在落款處重重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簽吧,為了我們這輩子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