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反擊


  第213章 反擊

  普林斯頓的夜裡起風了。

  風穿過院子裡的橡樹林,打在二樓書房的玻璃窗上,發出沉悶的碰撞聲。

  皮埃爾坐在寬大的胡桃木辦公桌後面,桌面上很亂,散落著一堆堆的列印紙,沒蓋筆帽的鋼筆,一支普通的中性筆,還有一個空了的茶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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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堆雜物中間,放著一個洗得很乾淨的橙色易拉罐。

  那是華國特有的一種飲料,叫健力寶。

  皮埃爾面前放一台電腦,屏幕散發著冷白色的光,照在他的臉上。

  他沒有在寫算式。

  他盯著屏幕上的郵件客戶端。

  那是全球拓撲學與代數幾何領域最高級別的內部郵件討論組,Listserv系統。

  平時,這個討論組一天也不會有幾封新郵件。

  那些上了年紀的教授們更喜歡面對面喝咖啡,或者在幾個月一次的研討會上慢條斯理地爭論。

  但今晚,屏幕上的收件箱在瘋狂刷新。

  一行行加粗的黑色標題,像子彈一樣不斷彈出來。

  《請求編輯部介入:關於211期稿件的邏輯斷層》。

  發件人:格雷。

  《C.Zhuo的身份調查與學術倫理爭議》。

  發件人:杜蘭德。

  《連續性不容褻瀆:論代數裁決的越界》。

  發件人:施密特。

  皮埃爾握著滑鼠,滑動滾輪。

  他一封一封地點開,一行一行地看。

  他不生氣。

  他只是覺得滑稽。

  書房的木門發出一聲輕響,門軸有些老了,聲音在安靜的夜裡很清晰。

  瑪蒂爾達端著一個瓷盤走了進來,盤子裡放著兩杯剛泡好的紅茶,還在冒著熱氣。

  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毛披肩,頭髮盤在腦後,眼角有細密的皺紋。

  「你今晚沒吃藥。」

  瑪蒂爾達把瓷盤放在桌角,騰出一點空地。

  「我不需要吃藥。」

  皮埃爾視線沒有離開屏幕。

  「我現在的精神比過去五年裡的任何一天都要好。」

  瑪蒂爾達看了一眼屏幕。

  她懂法文也懂英文,更懂屏幕上那些老熟人的名字。

  「他們在吵架?」

  「他們在發抖。」

  皮埃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們看到了自己親手蓋了一輩子的房子,被人在承重牆上鑿了一個洞。」

  瑪蒂爾達拉過一把椅子,在桌子對面坐下。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個橙色的易拉罐上。

  「你從那個遙遠的東方帶回來的,除了一盒茶葉,一條給我的絲巾,一支筆,就是這個空罐子。」

  瑪蒂爾達輕聲說。

  「還有現在屏幕上的這場風暴。」

  皮埃爾笑了。

  他靠在椅背上,轉頭看向窗外。

  「瑪蒂爾達,你還記得1999年嗎?」

  「記得。」

  瑪蒂爾達點頭。

  「你在這間書房裡坐了三個月,寫完了那篇關於拓撲撕裂的論文,然後你告訴我,你打算停下來了,因為沒人能接住你的東西。」

  「是的。」

  皮埃爾的聲音低沉下來。

  「那時候我覺得這世界很無聊,他們太慢了,慢得讓我失去了解釋的耐心。」

  他伸手指了指屏幕。

  「格雷,杜蘭德,施密特,他們當年聯合起來抵制我,說我的數學沒有美感,說我是一個揮舞斧頭的屠夫。」

  皮埃爾停頓了一下。

  「但我這次去華國,見到了一個人。」

  瑪蒂爾達端著茶杯,安靜地聽著。

  「一個十三歲的孩子。」

  皮埃爾的語氣里,帶著一股驚嘆。

  「我第一次見他,是在一個破舊的圖書館門裡,他穿著一件領口洗變形的白T恤,他不認識我,他帶我去街邊吃了一種叫湯包的東西。」

  皮埃爾伸出手指,在半空中比劃了一下。

  「他沒有給我拿筷子,他跟老闆要了一把勺子,他教我怎麼在包子皮上咬一個小洞,把裡面的熱氣吹散,他說,如果直接吃,會把嗓子燙壞。」

  瑪蒂爾達微微挑眉。

  「聽起來是個很會照顧人的孩子。」

  「是的。」

  皮埃爾點頭。

  「他很溫和,走在路上會特意放慢腳步等我,過馬路會站在有車的那一邊,他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最普通,最聽話的鄰家男孩。」

  皮埃爾的視線轉回屏幕,看著那篇引發海嘯的論文附件。

  「但在數學上,他是個不折不扣的天才。」

  皮埃爾點開論文的PDF文件,直接拉到第一頁的引言部分。

  「你看這三句話。」

  瑪蒂爾達湊近了一點。

  「第一句,他推翻了無窮維網絡的連續性,第二句,他用離散悖論取代了局部規則,第三句,他宣布了代數的絕對統治。」

  皮埃爾一字一頓地讀完。

  「瑪蒂爾達,當年我寫那篇論文的時候,還在前面加了兩頁紙的背景鋪墊,我還試圖向他們解釋為什麼我要用這把斧頭。」

  皮埃爾看著妻子。

  「但他沒有,他一句廢話都沒寫,他甚至懶得去反駁那些老舊的理論,他直接跨了過去,然後把門焊死了。」

  瑪蒂爾達放下茶杯。

  她看著丈夫。

  她很久沒在這個老人的眼睛裡看到這種光了。

  「你打算怎麼做?」瑪蒂爾達問。

  「他們現在正在準備聯名信,打算向編輯部施壓,他們想把這篇論文定義為學術欺詐。

  畢竟,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名字,寫出了這種東西,他們最容易找到的藉口就是作者身份不明。」

  皮埃爾沒說話。

  他握住了滑鼠。

  他關掉了那個滿是吵鬧聲的討論組頁面。

  他打開了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的官方內部郵件系統。

  他新建了一封郵件。

  收件人:全球數學聯合會委員會,《數學年刊》編輯部。

  抄送:Listserv拓撲學核心討論組。

  鍵盤的敲擊聲在書房裡響了起來。

  很乾脆,沒有拖泥帶水。

  瑪蒂爾達沒有出聲,她站起身,走到皮埃爾身後,看著屏幕上一行一行跳出來的字母。

  開頭沒有客套的問候。

  【關於第211期稿件《大型網絡拓撲結構的離散映射與奇點收束》的聲明。】

  【我是皮埃爾。】

  【我看到了你們在討論組裡的發言,我看到了你們的恐懼,也看到了你們試圖掩飾恐懼的傲慢。】

  皮埃爾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著。

  【五年前,我留下了那套離散工具,我說過這世上沒人配用它。】

  【我今天收回這句話。】

  【不是因為你們經過五年的時間變聰明了,你們依然在那些無用的連續流形里打轉。

  】

  【我收回這句話,是因為我找到了那個天生就握著這把斧頭的人。】

  皮埃爾停頓了一下。

  他拿起桌上的那根那天陳拙在老圖書館拿的那隻筆,在手裡轉了兩圈,又放回原處。

  他繼續打字。

  【這篇論文的第一作者,C.Zhuo。】

  【他的中文名字叫陳拙。】

  【他現在13歲。】

  【在此,我正式向你們所有人宣布,陳拙,是我學術生涯中最後一位,也是唯一的一位關門弟子。】

  瑪蒂爾達看到這裡,手輕輕搭在了皮埃爾的肩膀上。

  「你把話說絕了。」瑪蒂爾達輕聲說。

  「你在拿你一輩子的名譽給他做盾牌。」

  「他不缺盾牌。」

  皮埃爾盯著屏幕。

  「我只是在警告那些老傢伙,別把手伸得太長。」

  皮埃爾繼續敲擊鍵盤。

  【有人質疑他引言的簡短,認為這是一種對學術的冒犯。】

  【我想告訴你們,對於一個能一眼看穿迷霧的人來說,向瞎子解釋太陽的形狀,是一種對生命的浪費。】

  【他那三行引言不是在和你們探討,那是他給出的最終裁決。】

  【這篇文章的每一個推導,每一步離散切割,都是他憑藉直覺獨立完成的,他走得比我1999年時更好。】

  【如果你們對這篇論文的邏輯有疑問,如果在座的各位中,有誰覺得自己能在第12頁的奇點收束上找出哪怕一個數學漏洞。】

  【請直接買機票來普林斯頓找我。】

  【如果做不到。】

  【請保持安靜。】

  【落款:PierreG。】

  皮埃爾停下了手。

  他回頭看了瑪蒂爾達一眼。

  「幫我按下回車吧。」皮埃爾說。

  瑪蒂爾達笑了笑,伸出食指,在那個寬大的Enter鍵上按了下去。

  屏幕閃爍了一下。

  發送成功。

  皮埃爾靠在椅子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他端起已經有些溫涼的紅茶,一飲而盡。

  「格雷今晚估計要吃安眠藥了。」皮埃爾說。

  「你現在就像個怕孩子在學校被欺負,提前跑到校門口堵人的粗暴父親。」

  瑪蒂爾達收拾著桌上的茶具,語氣裡帶著調侃。

  「不。」

  皮埃爾搖頭。

  「我不是在保護他,我是在保護那些老傢伙僅存的自尊心,如果讓他們親自下場去圍剿一個十三歲的孩子,最後卻在邏輯上被那個孩子碾碎......我想他們會去跳塞納河的」」

  。

  窗外的風停了。

  夜色深沉。

  劍橋大學,三一學院。

  格雷教授的辦公室里。

  電話掛斷後,他一直坐在書桌前,盯著面前那份還沒寫完的聯名信草稿。

  .

  門被推開了。

  米勒手裡拿著幾張剛列印出來的紙,快步走了進來。

  米勒的臉色很難看,像是剛生了一場大病。

  「格雷。」

  米勒把手裡的紙放在桌上。

  「你不用寫了。」

  格雷抬起頭。

  「編輯部那邊回信了?」

  「不是編輯部。」

  米勒的聲音有些發虛。

  「是皮埃爾。」

  格雷的目光落在那幾頁紙上。

  白底黑字。

  IAS官方郵件抬頭。

  他看到了那個名字:C.Zhuo。

  他看到了那句:唯一關門弟子。

  他看到了那句:如果做不到,請保持安靜。

  格雷坐在椅子上。

  屏幕的光打在他的臉上,照出他縱橫交錯的皺紋。

  他沒有說話。

  他盯著那句「向瞎子解釋太陽的形狀」。

  他慢慢鬆開了手。

  手裡的鋼筆掉在實木桌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滾落到了地上。

  他沒有去撿。

  他靠向椅背,閉上了眼睛。

  休息室里的壁爐還在燒著,但格雷覺得很冷。

  那種冷是從腳底一直竄到頭頂的。

  他們不僅等來了一把更鋒利的斧頭,他們還等來了一個護著這把斧頭的,擁有絕對權力的暴君。

  一切抵抗,在絕對的學術權威和絕對的邏輯碾壓面前,都成了可笑的掙扎。

  巴黎高等師範學院。

  杜蘭德看著電腦屏幕。

  他的手還搭在鍵盤上,原本正在回復一封關於聯名信細節的郵件。

  現在,這封寫到一半的郵件停在那裡。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最新彈出的一封全網通報。

  發件人:Pierre。

  杜蘭德看完了全文。

  他盯著那個屏幕看了很久。

  .

  然後,他伸出手,按下了電源鍵。

  屏幕黑了。

  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子背上的大衣,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里很安靜。

  他沒有和任何人說話,徑直走出了教學樓,走進了巴黎冷清的街道里。

  莫斯科。

  沃夫科夫看著屏幕上的通報。

  他拿起伏特加的瓶子,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

  他舉起杯子,對著虛空碰了一下。

  「幹得漂亮,老瘋子。」

  他一飲而盡。

  烈酒燒得他眼眶發紅。

  他轉過頭,看著窗外越下越大的雪。

  舊的時代要結束了。

  新的時代,被人用一種極其蠻橫的方式,直接踹開了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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