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時間
第215章 時間
方士和李建明一前一後,推開了門。
屋裡的煙味濃得嗆人。
周齊平沒坐在他那張老闆椅上,而是站在辦公桌側面。
他左手拿著座機的話筒,右手夾著半根快要燒到頭的香菸,皮鞋在木地板上無意識地來回蹭著。
辦公桌上,亂七八糟地攤著七八份文件,最上面那份,是幾家省級和國家級媒體的聯絡清單,上面用紅筆畫滿了圈。
「對,對,版面不能小。」
周齊平對著話筒,聲音有些沙啞,但透著一股子壓不住的亢奮。
「這不是咱們學校自己要出風頭,這是在給咱們國內的基礎學科長臉,皮埃爾那個級別的人,公開承認的唯一傳人,你要是安排在二版,我跟上面都沒法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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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吸了一口煙,吐出一團煙霧。
「好,你先跟台里去定,我這邊馬上讓人對接。」
周齊平掛斷了電話。
他轉過身,正好看見方士和李建明走進來。
周齊平的眼睛很亮。
平時那種副校長的四平八穩全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獵人終於看到獵物落網時的那種狂熱。
他順手把菸頭摁滅在桌上那個已經堆滿了菸頭的菸灰缸里,大步朝兩人走過來。
「老李!老方!你們來得正好!」
周齊平的聲音比平時拔高了兩個度。
「大好事!天大的好事!」
他沒等兩人開口,就自顧自地拉開兩把椅子,示意他們坐下。
「我剛才接了三個電話,教育部的,省里的,還有光明日報的。」
周齊平一巴掌拍在桌子邊緣。
「13歲啊!咱們科大這回要出名出到聯合國去了!我已經讓宣傳部那邊停了手頭所有的活,專門去對接央視,咱們得給陳拙搞個大專題。」
他轉過身,從桌上那一堆文件里抽出一張紙,上面寫著幾個大字。
「名字我都想好了,你們聽聽。」
周齊平用手指敲著紙面。
「《少年強則國強——走近皮埃爾的唯一華國弟子》,怎麼樣?有氣勢吧?這節目一播出,明年咱們科大的生源,還有那幾個國家實驗室的撥款,誰還敢跟咱們搶?」
李建明站在那兒沒動,也沒坐下。
他看著周齊平手裡那張紙,臉上的表情冷得像外面的冰渣子。
方士也沒坐,他反手把辦公室的門關嚴實了。
屋裡靜得只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呼呼聲。
周齊平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了一點,他看了看李建明,又看了看方士。
「怎麼了這是?大早上的,家裡出事了?」
李建明往前走了一步。
他把手裡那個一直死死抱著的文件夾扔在桌上,文件夾滑出去一段距離,正好壓在周齊平那張寫著節目名字的紙上。
「周校。」
李建明的聲音不大,但字字句句都透著一股子冷硬。
「你這是在辦大學,還是在辦馬戲團?」
周齊平愣住了。
「老李,你這話怎麼說的?什麼馬戲團?」
「我問你,陳拙今年多大?」
李建明盯著他。
「13啊。」
「你還知道他13。
「6
李建明冷笑了一聲。
「13歲的孩子,你讓他去電視上背稿子,去給全國觀眾表演他怎麼被菲爾茲獎得主看中,你考慮過後果嗎?」
周齊平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他伸手敲了敲桌面。
「老李,你這叫什麼話,這是為校爭光,怎麼叫表演?這是榜樣的力量,上面的文件年年提倡要發掘拔尖人才,現在這不就是現成的典型嗎?」
「典型?」
李建明上前一步,指著袋子裡露出的那份複印件。
「你看清楚皮埃爾信里寫的是什麼,他說,向瞎子解釋太陽的形狀,是浪費生命,他把歐洲那幫數學泰斗挨個罵了一遍,你現在搞個攝製組,把機器架在陳拙臉前頭,你讓皮埃爾怎麼想?」
李建明咬著牙。
「他會覺得,咱們科大也是一群圍著神跡看熱鬧的瞎子。」
周齊平皺起眉頭。
「老李,你想太多了,老外不懂咱們國情,咱們這是在樹立正面形象,宣傳歸宣傳,學術歸學術,這不衝突。」
「不衝突?」
李建明氣笑了。
「陳拙現在手頭還有幾個流形的收束邏輯沒做完,那個東西,錯一個小數點,就是差之千里,你現在讓他停下來,去背你的採訪提綱?去跟記者聊他平時吃什么喝什麼?」
「老李。」
周齊平的語氣也重了。
「大局觀,你要有點大局觀,科大不是你一個人的數學院,明年二期的經費怎麼分?
就靠咱們平時發的那幾篇不痛不癢的論文?現在手裡有王炸,你讓我藏著不打?」
李建明寸步不讓。
「王炸是陳拙自己掙來的,他不是你用來換經費的籌碼,你要是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把記者放進學校,我就敢去路口攔車。」
兩人針尖對麥芒。
辦公室里的火藥味幾乎要被點著了。
方士一直沒說話。
他看著周齊平,又看看李建明。
等到兩人都喘著粗氣不說話了,方士才慢吞吞地往前走了一步。
他沒像李建明那樣發火。
他走到辦公桌前,伸出手,把那個桌沿的菸灰缸往裡推了推。
「周校,您先消消氣,老李脾氣沖,您多擔待。」
方士的聲音很平和。
他甚至從桌上的煙盒裡抽出一根煙,遞給周齊平。
周齊平下意識地接過去,方士拿過桌上的打火機,吧嗒一聲幫他點上。
周齊平深吸了一口,臉色緩和了一些。
「老方,還是你明事理,你勸勸老李,搞學術也不能搞成個榆木疙瘩,這事對陳拙自己也是有好處的嘛,以後出國深造,這都是資歷。」
方士沒接這茬。
他自己也點了一根煙,抽了一口,然後轉過身,看著周齊平。
「周校,採訪這事兒,咱們先放一放。」
周齊平剛要說話,方士抬起手,往下壓了壓。
「我之前的時候去了一趟機要室,從保密櫃裡看了一眼那份專項協議。」
方士壓低了聲音,語氣平淡得像是在拉家常。
「陳拙現在的狀態,按照規矩,是處於非公開科研管制階段的。」
周齊平夾著煙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是個老行政了,對這種詞彙極其敏感。
「什麼意思?」周齊平問。
方士彈了彈菸灰。
「周校,您可能忘了,陳拙現在不光是老李的學生,他在物理院,還掛著國家重大專項基礎算法組的科研助理頭銜。」
方士的眼睛透過煙霧,直直地看著周齊平。
「當初他在保密協議上簽字的時候,咱們理學部可是給保衛處和上級機關報備過的。」
周齊平的眉頭一點點擰了起來。
「那是個內部專項,跟這封信有什麼關係?」
「關係大了。」
方士拉過一把椅子,自己坐下了。
「按照那份協議的靜默期規定,涉密人員在項目關鍵節點,是嚴禁接受任何非專業性採訪的,更別說是這種帶個人宣傳性質的專訪。」
方士夾著煙的手指了指桌上那份媒體名單。
「央視的人進來,機器一開,鏡頭一掃,萬一拍到了不該拍的背景,或者為了追求節目效果,問了一些敏感路徑的問題。」
方士看著周齊平,語氣依舊輕描淡寫。
「陳拙才13歲,聚光燈一打,記者一套話,萬一他隨口說漏了一個矩陣參數,那個參數,可是西門子死活不肯賣給咱們的核心變種。」
周齊平手裡的菸灰掉在了桌子上。
他沒去撣。
方士把菸頭按進菸灰缸。
「到時候要是出了審計偏差,上頭追究起行政干預科研紀律的責任......周校,咱們誰去寫這個檢查?」
屋子裡安靜了下來。
李建明站在一旁,沒出聲,只是看著周齊平。
周齊平的臉色肉眼可見地變了。
剛才那種恨不得馬上開新聞發布會的狂熱,就像被潑了一盆冰水,瞬間熄滅。
他是個極其精明的人。
李建明跟他談純粹的數學,談皮埃爾的脾氣,他可以不聽,因為那都在學術的範疇里。
但方士這一手,直接把問題拉到了保密紀律和政治紅線上。
在這個年代的體制內,沾上這兩個詞,誰都得掂量掂量。
周齊平把手裡剩下的半截煙用力按死。
他在桌子後面來回踱了兩步。
「老方,你少拿大帽子壓我。」
周齊平轉過頭,聲音低了很多。
「那項目我知道,陳拙負責的只是一小部分算法,沒你想的那麼邪乎。」
「是沒那麼邪乎。」
方士點點頭,順著他的話說。
「但皮埃爾這封信一出,全世界的眼睛都盯著徽州了,您覺得,鏡頭背後坐著的,只有國內的普通觀眾嗎?」
方士站了起來。
「國外的實驗室,甚至情報機構,現在正愁沒機會近距離觀察這孩子的思維狀態和生活規律呢。」
他走到桌前,雙手撐著桌面。
「咱們現在搞這個專題採訪,就是明晃晃地把人推到前台,萬一以後出了什麼人才流失,或者技術泄密的苗頭,這首發採訪的責任,誰來擔?」
周齊平徹底沒聲了。
他看著方士,半天沒說出一句話。
行政的邏輯就是這樣,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只要有萬分之一的審計風險和安全隱患,任何KPI都得靠邊站。
周齊平慢慢坐回了椅子上。
他伸手抓了抓頭髮,剛才那種意氣風發的樣子消失得一乾二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煩躁。
「那你們說怎麼辦?」
周齊平看著桌上那份已經畫滿紅圈的名單。
「皮埃爾這把火燒得這麼大,上面都已經知道了,光明日報的副總編剛才親自打的電話,我不搞大動作可以,但要是一點聲音都不出,上面會覺得咱們科大不識抬舉,連個面子工程都不會做。」
他嘆了口氣。
「明年咱們還要爭好幾個重點實驗室的牌子,老李,老方,我難做啊。」
李建明看火候差不多了,語氣也緩和了下來。
「周校,我們沒說不讓採訪。」
周齊平猛地抬起頭。
「但不能是現在。」
李建明接著說。
「那是什麼時候?等熱度過去了,黃花菜都涼了!」
周齊平急了。
「熱度過去?陳拙這個人只要在,熱度就不會過去。」
李建明把手插進褲兜里。
「三個月,三個月後,等陳拙把手頭的事情清一清,咱們再談採訪的事。」
「三個月?」
周齊平直接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不行!絕對不行!三個月後那都是下半學期了,別說央視,連省報都去報別的典型了,最多下個星期。」
「周校,下個星期陳拙還要跑兩組數據。」
方士在一旁幽幽地插了一句。
「那就半個月!」周齊平咬著牙。
「半個月不夠。」李建明搖頭。
「兩個月。」
三個人在辦公室里,像是在菜市場買菜一樣,為了一個時間節點死死地拉扯。
周齊平的底線是不能拖到明年。
季建明的底線是不能影響陳拙現在的邏輯連貫性。
方士站在中間,時不時地扔出一句保密協議或者實驗進度來打圓場,其實是在幫李建明壓價。
扯了足足有十分鐘。
周齊平桌上的茶都涼透了。
他端起來喝了一大口,把茶葉沫子都咽了下去。
「別爭了。」
周齊平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
「放假前。」
他盯著李建明和方士,一字一頓。
「這是我的底線,放假前大概還有一個月的時間,這個時候,第一輪的學術餘震基本平息了,陳拙該做的課題也做完了,咱們就當是給他搞個學期總結式的官方亮相。」
周齊平深吸了一口煙味混雜的空氣。
「這樣既能給上面交差,也不會打亂他的節奏。」
李建明沒立刻答應。
他在心裡盤算了一下。
一個月的時間,足夠陳拙把那些殘存的奇點給理順了,而且那時候學生都在準備期末考,校園裡的氣氛相對會沉悶一些,不會有太多的喧譁。
李建明轉頭看了一眼方士。
方士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行。」
李建明開口了。
「放假前可以,但有條件。」
周齊平鬆了一口氣,拉開抽屜找新的煙。
「你說,只要能把人弄到鏡頭前,什麼條件我都儘量滿足。」
李建明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提綱,央視來的記者,不管多大的腕兒,所有的採訪問題,必須提前交給我們,我和老方逐字逐句地審。
凡是涉及到花邊新聞,家庭隱私,或者什麼亂七八糟的心路歷程的,一律刪掉。」
「沒問題。」
周齊平答應得很痛快。
「就按學術專訪的路子走。」
李建明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除了央視和咱們省級的官媒,拒絕一切地攤文學和八卦記者的騷擾,校辦要發個正式通告,誰敢私自去宿舍或者圖書館堵人,校保衛處直接抓人。」
「這是自然,我都說涉密了,還能讓那些人亂來?」
周齊平點頭。
「第三個條件。」
李建明往前湊了湊。
「地點。」
周齊平抬起頭。
「地點?去演播室不好嗎?燈光好,顯得有氣派。」
「不去演播室。」
李建明斷然拒絕。
「也不去行政樓,就在老圖書館。」
「老圖書館?」
周齊平愣了。
「那地方光線暗,而且到處都是霉味,拍出來能好看嗎?」
「就是要那種暗。」
李建明盯著周齊平。
「周校,咱們要讓全國人看到,咱們科大的天才,是從冷板凳上坐出來的,不是在包裝精緻的攝影棚里聊出來的。」
李建明腦子裡已經有了那個畫面。
「背景就是那些發黃的外文期刊,陳拙不用穿什麼西裝打什麼領帶,他就穿他平時的衣服,我們要營造一種板凳要坐十年冷的肅穆感。」
李建明這是在用一種更高級的手段,強行把周齊平那種浮躁的喜慶給壓下去。
周齊平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突然,他拍了一下大腿。
「老李,還是你們這幫讀書人腦子好啊。」
周齊平服氣了。
「好,就定在老圖書館那間特藏室。」
事情談妥了。
屋子裡的氣氛一下子鬆懈了下來。
周齊平重新點上一根煙,靠在椅背上。
雖然時間被推遲了,形式也被限制了,但好歹算是把這尊大佛給穩住了。
「老李,老方。」
周齊平吐出一口煙圈,眼神變得有些複雜。
「你們倆今天跑到我這兒來唱雙簧,我認了,我知道你們是為了護犢子。」
他指了指門外。
「陳拙在你們那兒,是塊寶,在我這兒,也是,這接下來的一個月,你們給我把他看好了。」
周齊平坐直了身子。
「不能讓他有任何情緒上的波動,更不能讓外面那些風言風語影響到他,他現在不僅是你們的學生,他還是咱們科大未來十年的活招牌。」
方士笑了笑。
「周校放心,他這陣子在宿舍和圖書館兩點一線,踏實得很。」
聽到宿舍,周齊平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座機聽筒,撥了一個內線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喂,後勤處老馬嗎?」
周齊平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副校長的威嚴。
「馬上派人,去二號宿舍樓,把215那層樓的寬帶,全部給我換成百兆專線,對,就今天下午。」
電話那頭的老馬似乎有些發懵。
周齊平不耐煩地敲著桌子。
「還有,那層樓的電路,重新走一遍線,加裝大功率穩壓器,別管什麼超不超標,那是特事特辦。」
「對了。」
周齊平看了一眼方士。
「順便去把215宿舍的門給換了,換成那種最厚實的,隔音最好的。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周齊平眼珠子一瞪。
「費什麼話!我告訴你老馬,要是215宿舍斷了一分鐘的網,或者跳了一次閘,影響了那孩子跟普林斯頓交流,我拿你是問!掛了!」
啪。
周齊平把電話掛了。
他抬頭看著有些發愣的李建明和方士,搓了搓手。
「這下行了吧?你們護他的腦子,我護他的身子,咱們分工合作。」
李建明和方士對視了一眼。
李建明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似乎是想笑,但最後只是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把那個袋子重新拿在手上。
「周校,那我們就不打擾你處理文件了。」
李建明轉身往外走。
方士也站了起來,沖周齊平點了點頭,跟了出去。
推開門,走到走廊上。
外面的冷空氣順著門縫鑽進來,把兩個人身上的煙味吹散了不少。
「這個老狐狸。」
方士低聲罵了一句,但語氣里並沒有多少惡意。
「他也是被逼的。」
李建明把文件夾抱緊了一些。
兩人並肩順著走廊往樓梯口走。
「不過,換防盜門這事兒...
」
方士突然笑了一聲。
李建明沒笑。
他走到樓梯口,停下了腳步。
他看著窗外那些在冷霧中若隱若現的樹枝。
「老方。」
李建明的聲音有些輕。
「咱們今天雖然把這道門給堵住了,但這終究只是權宜之計,等那期節目播出去,陳拙就不再是咱們科大的陳拙了。」
方士走到他旁邊,順著他的視線往外看。
「那是遲早的事。」
方士說。
「皮埃爾那把火既然已經點起來了,就由不得他不見光。」
方士轉過頭,看著李建明。
「咱們能做的,就是在他真正飛出去之前,幫他把這最後一段在科大的路,給鋪得再平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