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壞了
第214章 壞了
徽州的早晨,空氣里總是帶著一股子散不去的冷意。
方士推開辦公室窗戶時,外面的霧氣正濃,把理學部的教學樓遮得只剩下個模糊的輪廓。
他回過身,把那只用了好些年的杯子放回桌上,捏了一小把茉莉花茶扔進去。
水壺裡的水剛燒開,咕嘟咕嘟冒著白煙。
方士拎起水壺,把熱水衝進杯子,看著那些蜷縮的干葉子在水裡翻滾,舒展。
他習慣在正式開工前先處理一下郵件。
那是2004年,科大的校園網偶爾還會因為流量過大而陷入某種令人焦躁的遲鈍。
方士坐下來,按下電腦主機的啟動鍵,屏幕跳動了幾下,才顯現出冷白色的桌面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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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拿起茶杯還沒來得及喝口茶,辦公桌上的座機就響了。
「老方!你們學校火了啊!」
電話那頭是他在馬普所的老同學,聲音裡帶著一種隔著大西洋都能聽出來的亢奮。
方士愣了一下,把話筒抓在手裡。
「一大早的,發什麼瘋?科大有什麼事我怎麼不知道,火什麼火?」
「你還真是一點都不知道啊!」
老友在電話那頭嚷嚷。
「你知不知道皮埃爾發公開信了?普林斯頓的Listserv都炸了!格雷,杜蘭德那些老傢伙現在被罵得連頭都不敢抬。」
「皮埃爾說,那個C.Zhuo是他這輩子唯一的關門弟子,還是個13歲的孩子,我記得你前天剛跟我炫耀,說你實驗室里有個13歲的特聘助理,姓陳?」
咔嗒。
方士手裡的電話掉在桌上。
他僵硬地移動滑鼠,點開了那一封被轉發了十幾次,最後躺在他收件箱裡的全網通報。
他點開了那封通告。
屏幕上的光打在他的鏡片上,倒映出一行行極簡的,甚至帶著某種肅殺氣息的英文字符。
【關於第211期稿件《大型網絡拓撲結構的離散映射與奇點收束》的聲明。】
方士的眼皮跳了一下。
這篇論文他是知道的。
兩個月前,他還在李建明的辦公室里見過那份還沒定稿的殘卷。
那時候,他只覺得陳拙這個孩子在數學上的直覺有些妖異,未來在數學上肯定能做出一番成就。
但他沒想過這麼快。
方士繼續往下讀。
【.....我今天收回這句話。】
【......是因為我找到了那個天生就握著這把斧頭的人。】
【......陳拙,是我學術生涯中最後一位,也是唯一的一位關門弟子。】
方士手裡的杯發出一聲響。
茶杯蓋沒放穩,順著杯緣滑了下來,磕在實木桌面上,轉了好幾個圈。
茶水濺了幾滴在方士的手背上。
有點燙。
但他沒覺得疼,只是死死地盯著屏幕上唯一和13歲這兩個詞。
方士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他在物理院帶了這麼多年的博士,見過的天才也不少。
那些孩子有的算力驚人,有的直覺敏銳,但在他眼裡,那都還在學生的範疇里。
可皮埃爾這封信,直接把陳拙從學生的位置上拎了起來,扔進了神壇。
那不是一種讚美。
那是一頂皇冠。
方士轉過頭,看著窗外那層濃得化不開的霧。
他突然想起了前陣子,陳拙在風洞實驗室里,幫他們解決了底層流體算法模型。
那時候,方士還覺得陳拙是個超級好用的秘密武器。
現在他覺得後背有點涼。
他意識到,自己之前可能一直在讓一個能開闢時代的宗師,在實驗室里幹著修補匠的活。
「壞了。」
方士猛地站起身。
他的動作太急,帶倒了旁邊的文件夾,一疊實驗報告散落了一地。
方士顧不上去撿那些紙,他腦子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不是皮埃爾,也不是離散代數0
是周齊平。
那是科大的副校長,一個對行政指標有著敏銳嗅覺的實幹派,也是一個能把所有榮譽都壓榨出最大KPI的老狐狸。
方士太了解周齊平了。
如果周齊平看到了這封信,如果讓行政樓的那些人意識到,陳拙現在是皮埃爾欽定的全球唯一傳人,那接下來的科大校園,就不會再有一張安靜的書桌了。
那是造神。
那是把陳拙架在火上烤。
方士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舊夾克,胡亂披在身上,他連扣子都扣錯了一個,也顧不得了,抓起桌上的鑰匙就往外沖。
他得在周齊平把宣傳部的人叫去辦公室之前,先把那道行政的大門給堵上。
方士走得很快,皮鞋踩在枯掉的樹葉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霧氣打在臉上,濕冷濕冷的,讓他因為震驚而有些發熱的腦子清醒了一點。
他快步跨上行政樓的台階,三樓那扇大門就在盡頭,那是周齊平的辦公室。
還沒走到門口,方士就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李建明正站在那兒。
他看起來比方士還要狼狽。
李建明那頭本就稀疏的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懷裡死死抱著一個文件袋,另一隻手正猶豫著要不要推那扇門。
方士停下腳步,喘了一口氣,低聲喊了一句。
「老李!」
李建明嚇了一跳,猛地轉過身。
他的眼睛裡全是血絲,看樣子也是剛從電腦屏幕前爬起來,或者是乾脆一夜沒睡。
「你也沒睡?」
李建明看著方士,語氣裡帶著某種劫後餘生的緊迫。
「睡個屁。」
方士走到他跟前,低頭看了一眼李建明懷裡的文件袋,封口處隱約能看到《數學年刊》複印件的那幾個英文字母。
「你都知道了?」方士問。
「全人類都知道了。」
李建明苦笑了一聲,他指了指緊閉的門。
「皮埃爾那個瘋子,他這哪是在收徒弟,他這是在給咱們出難題,他那一嗓子吼出來,全美利堅,全歐洲的數學家都在盯著徽州這個點。」
方士盯著李建明的眼睛,劈頭蓋臉就是一句埋怨。
「好你個老李,陳拙在普林斯頓鬧出這麼大動靜,皮埃爾都發討賊檄文了,你竟然一點風聲都沒透給我?」
方士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火氣:「你眼裡還有沒有咱們理學部的交情?你明知道他在我這兒還掛著特聘助理的名頭,這麼大的事,你讓他一個人頂在前面?」
李建明被噎了一下,他張了張嘴,臉上的苦味更濃了。
「老方,你少跟我在這兒扣帽子。」
李建明把懷裡的文件袋抱得更緊了。
「皮埃爾來徽州的時候,我也只是和他聊過兩句,我哪知道他回去之後,直接在普林斯頓引爆了原子彈?」
他頓了頓,眼神複雜地看向走廊盡頭的窗戶。
「他連格雷都罵進去了,說人家是瞎子,你覺得我一個普通的數學系教授,能管得住那個暴君?」
「那你現在過來幹什麼?」方士問。
「跟你一樣。」
李建明嘆了口氣,下巴朝著那扇門點了一下。
「周齊平那個人,你是知道的,他那張桌子上的電話,從來就沒安靜過超過三分鐘。」
「我估計他現在的血壓已經到了一百八。」
李建明壓低聲音,語氣變得嚴肅起來:「陳拙才十三歲,皮埃爾那一巴掌打在西方數學界的臉上,爽是爽了,但後果呢?那些老傢伙會怎麼看陳拙?」
方士沉默了。
他看著李建明那張寫滿焦慮的臉,心裡的那點火氣漸漸熄了。
他們都是在學術圈裡滾了大半輩子的人,太清楚那種神壇背後的陰影了。
如果陳拙只是一個有天賦的學生,那他可以在科大安安靜靜地磨上幾年。
但現在,他成了唯一。
這意味著他必須面對全世界最挑剔,最惡毒,甚至帶著偏見的審視。
哪怕有皮埃爾在前面頂著。
「咱們理學部的這點家底,護得住他嗎?」方士輕聲問。
李建明沒說話。
他伸出手,拍了拍那個硬邦邦的文件袋。
「護不住也要護。」
李建明看著那扇大門。
「周齊平肯定想借著這個由頭,把陳拙搞成科大的活招牌,宣傳,採訪,保送名額,甚至可能還要去京城領什麼少年獎。」
「要是讓他開了這個頭,陳拙就廢了。」
方士點了點頭,兩人在走廊上對視了一眼。
在那一瞬間,原本在物理院和數學系之間因為搶人而產生的那點芥蒂,消散得乾乾淨淨。
他們現在面對的是同一個敵人。
或者說,是一種來自行政體系的,那種極其狂熱且盲目的保護欲。
「通個氣吧。」
方士往前走了一步。
「待會兒進去了,你唱紅臉,我唱白臉。」
「成。」
季建明咬了咬牙,伸手理了理亂糟糟的髮型。
「你負責談你那邊的,我負責談學術節奏和那老頭的脾氣。」
「總之,今天這扇門裡出來的任何一道命令,都不能讓陳拙在放假前挪出那個老圖書館一步。」
方士點了點頭,伸手握住了門把手。
把手很涼。
門板後面,已經隱約能聽到周齊平那略帶沙啞,卻透著極度亢奮的說話聲。
「對,對,一定要頭版......不,最好是專題..
」
方士和李建明對視一眼。
李建明深吸一口氣,朝著方士點了點頭。
方士猛地一用力,推開了那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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