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還怪尷尬的
第217章 還怪尷尬的
下午三點半。
陳拙單肩挎著書包,推開了215宿舍的防盜門。
門軸轉動的聲音很輕,他反手把門扣上,厚重的鋼板把屋裡楚戈敲鍵盤的聲音嚴嚴實實地隔絕在了門後。
走廊里的光線斜斜地打在樓道里,午後的宿舍樓有些嘈雜,隔壁幾個宿舍的門大都敞著,能聽見裡面因為一局《奇蹟》或者《反恐精英》發出的優美的國粹,偶爾夾雜著幾聲收音機里的流行歌。
陳拙剛走出兩步,217宿舍的走出了兩人,手裡拎著兩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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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迎面撞上陳拙,腳步明顯頓了一下。
原本正熱烈討論著昨晚校隊那個三分球到底有沒有踩線的話題停了。
兩人手裡拎著書,看了看陳拙,其中一個稍微高點兒的男生張了張嘴,打了個招呼。
「拙哥,出門啊?」
聲音挺客氣,甚至帶著點以往不曾有過的小心翼翼的拘謹。
陳拙停下腳步,和平時在樓道遇見時一樣,沖他們笑了笑,點點頭。
「去趟老圖書館,你們去上課?」
「啊,對,去上課。」
高個兒男生往旁邊讓了半步,把走廊中間的位置空了出來。
「回見。」
陳拙說了一聲,邁步往前走。
兩人站在原地,看著陳拙順著樓梯走下去。
「拙哥現在是真牛逼啊。」
「廢話,歐洲那邊都炸鍋了。」
「看著挺平常的啊,還跟我打招呼呢。」
「你懂什麼,越是有本事的人越沒架子,行了趕緊,一會滅絕師太的課就要遲到了。」
走出宿舍樓。
路上來來往往的學生不少,有騎著二八大槓自行車趕去上課的,車筐里裝著厚厚的專業書,也有三兩成群往食堂方向走的。
陳拙走在路右側的樹蔭下。
迎面走過來的學生,眼神會在他身上多停留幾秒,有幾個女生走過去後,會湊在一起嘀咕幾句,然後又忍不住回頭看一眼。
沒有人上前圍堵,也沒有人大呼小叫。
科大的氛圍還算不錯,哪怕是對待學術界頂端的名頭,大家表達關注的方式也僅僅是多看兩眼,或者下意識地放慢腳步。
陳拙倒是樂的如此。
走到林蔭道中段那個岔路口時,一個人影突然從旁邊的小路里小跑著串了出來,剛好擋在了陳拙前頭。
陳拙停住腳。
一個穿著件發皺的灰色短袖,頭髮亂蓬蓬的的男生,看身高像是學長,鼻樑上架著副厚底眼鏡,眼睛下帶著一圈的黑眼圈。
那學長漲紅了臉,半天沒說出話,只是把那本書遞了過來,順帶著遞過一支黑色的中性筆。
「那個......能不能簽個名?」
他聲音不大,甚至有點結巴。
陳拙愣住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看了看那本寫滿了密密麻麻筆記的專業書,眼神里透著一種荒謬。
「要簽名?我?」
「陳師弟。」
學長開口了,聲音透著點緊張,還有點不好意思。
「過兩星期......期末考。」
學長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髮。
「實變函數太難了,我複習了幾個通宵,心裡沒底,我想......你是皮埃爾的弟子,能不能在這上面簽個名,讓我沾沾仙氣,求個不掛。」
陳拙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那本破舊的《實變函數》,又看了看學長遞過來的筆。
「簽名?」
「對。」
學長撓了撓亂糟糟的頭髮,乾笑了一聲。
「就是圖個吉利,大家都說你定下來跟皮埃爾教授了,我想著沾點喜氣,爭取不掛科。」
陳拙看著對方那對碩大的黑眼圈,又看了看自己被攔住的去路,沒說話。
下意識地往周圍掃了一圈,發現沒人盯著這邊看,這才稍微鬆了口氣。
「簽哪兒?」
陳拙開口了,語氣里透著股子無奈。
「這兒,第一頁就行!」
學長趕緊把那本《實變函數》翻開,連筆帶書一起遞到陳拙胸前。
陳拙沒去找什麼平整的桌面,就這麼空出一隻手接過筆,把書往自己的膝蓋上一墊,半彎著腰,筆尖在紙張上劃拉了幾下。
因為是懸空寫的,那兩個字寫得並不算好看,歪歪扭扭的。
陳拙合上筆帽,把書遞迴去的時候,並沒急著撒手。
「學長,我字寫得不太好看。」
陳拙語氣很無奈。
學長雙手接過書,如獲至寶地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連連點頭。
「挺好挺好,謝謝師弟。
1
「不客氣。」
陳拙笑了笑。
「祝你實變函數順利。」
「借你吉言!我再去背兩遍定理!」
學長揮了揮手,抱著書急匆匆地順著原路跑遠了。
陳拙看著他的背影跑沒影了,這才轉過身,準備繼續往圖書館走。
就在轉身的瞬間,他看到了十幾米外的老槐樹下,站著一個人。
蘇微。
她穿著件簡單的淺色襯衫,懷裡抱著幾本厚重的大部頭。
兩人對視了一眼。
陳拙走過去。
「要簽名?」
蘇微開口了,語氣里聽不出起伏。
「我也沒想到。」
陳拙有些無奈地摸了摸鼻子。
「還是頭一次有人找我要簽名,感覺還有點怪尷尬的。」
「說明你現在的名字還挺好使的。」
蘇微轉過身,沒在這個話題上糾纏。
「沈老師給了我個新的量化模型,關於尾部風險的,我在宿舍里推了一上午,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去老圖書館?」
陳拙並排走在她身側。
「嗯,三樓安靜。」
「走吧。」
兩人隔著半米的距離,一前一後走進了老圖書館。
大廳側面的值班台後面,老館長孫老師正戴著老花鏡看報紙,旁邊放著個茶缸,正往外冒著熱氣。
陳拙走過去,在櫃檯前停下。
「孫老師。」
孫老師聽見聲音,把老花鏡往下扒拉了一點,從報紙上方看過來。
「小陳來了啊。」
孫老師放下報紙,轉過身拉開身後那個抽屜,在裡面翻了一下。
隨後,他拿出一把鑰匙,放在櫃檯上,推到了陳拙面前。
鑰匙上串著個小巧的銅牌,上面刻著幾個數字。
陳拙沒急著拿,而是拎著系鑰匙的繩把它提了起來,湊到眼前看了看。
「301?孫老師,我記得那是以前專門給來訪的老教授預留的吧?我這算是......提前退休了?」
「周校上午親自打的招呼。」
孫老師頭都沒抬,翻了一頁報紙。
「那裡採光不錯,他說以後找你的人肯定多,你要是還坐在三樓那個老位置,別說你看書了,以後咱們這圖書館的大門估計都得被人踏平,為了館裡我的這點清靜,你受累,挪個窩吧。」
陳拙無奈的笑了笑。
「行,我配合學校工作,爭取不給館裡添亂。」
陳拙轉過身,蘇微就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看著那把鑰匙,什麼都沒說。
兩人上了三樓。
陳拙順著過道往盡頭走。
蘇微已經在她那個老位置坐了下來,她攤開了那些複雜的金融報表,手裡握著一支黑色中性筆,正對著一串隨機波動的曲線塗塗畫畫。
桌子正中央是一沓A4草稿紙。
蘇微低著頭,在草稿紙上飛快地寫著,她的眉頭微微蹙著,紙面上已經密密麻麻地列滿了一排排矩陣和偏微分方程。
她在做沈蘭教授留給她的那個期權定價模型。
量化金融的底層,往往是極其繁複的隨機過程,要處理市場中那些不規則的噪音和尾部風險,引入的波動率變量會呈指數級增長。
陳拙停下腳步,站在過道里。
他沒湊得很近,只是站在那個距離,目光在那張快要被寫滿的A4紙上停留了幾秒。
蘇微手裡的筆尖停頓了一下。她感覺到了旁邊的視線,抬起頭。
陳拙看著她。
「蘇微。」
陳拙的聲音很輕。
蘇微看著他,手裡的筆沒放下,等待著他的下文。
陳拙指了指她面前那張幾乎沒有留白的草稿紙。
「沈老師這個模型的變量太多了,你把所有的隨機波動率都往裡面套...
「7
蘇微垂下眼帘,看了一眼自己那張確實已經快寫不下的紙。
陳拙沒有繼續在這件事上糾纏。
他抬起手,把手裡那把鑰匙亮了一下。
「孫老師剛把盡頭那間研修室給我了。」
陳拙用大拇指指了指走廊盡頭的方向。
「裡面有塊大白板,可以過去寫。」
蘇微看著陳拙手裡的鑰匙。
那是三樓唯二的兩間獨立研修室之一,平時一直鎖著,現在,這把鑰匙在陳拙手裡。
蘇微收回視線。
她用中性筆的尾端在桌面上輕輕磕了一下。
「不用。」
她的聲音清清冷冷的。
蘇微低頭看著面前的數據報表,語氣里透著股特有的倔強。
「我把基礎變量降個維,過濾掉多餘的噪音,剩下的公式,半張A4紙就夠。」
陳拙聽完,點點頭。
他收起鑰匙,直接邁步往走廊盡頭走去。
陳拙推開門。
屋子面積不大,但確實像孫老師說的,採光極好。
一張寬大的實木辦公桌,一把椅子,右側整整一面牆,釘著一塊巨大的白板。
空氣里有些悶。
陳拙走過去,把朝南的那扇窗戶推開了一半,午後的微風湧進來,把桌子上的一張紙吹得動了動。
他把書包放在桌子上,拉開椅子坐下,從包里掏出那本俄文書。
他沒去碰那塊白板。
他回過頭,看了看那扇門。
進門的時候,他沒有隨手關嚴。
陳拙站起身,走回門邊,手握著門把手,往門框的方向帶了帶。
門很順滑,沒有發出聲音。
在即將合攏的那一刻,陳拙停住了手上的動作。
他沒有把門鎖死,也沒有讓它徹底敞開,留了一條縫。
一道細長的縫隙。
從這個縫隙里,剛好能讓過道里的空氣流通進來。
陳拙轉身走回書桌前,翻開書,視線落在書上。
研修室外。
蘇微坐在原來的位置上。
她聽到了盡頭那聲清脆的開鎖聲,也聽到了門被推開又半掩上的動靜。
她沒抬頭去看。
但她的呼吸比剛才深了一些。
手裡的那支黑色中性筆重新落在了草稿紙上。
筆尖在紙張表面划過的速度,比幾分鐘前快了很多,力道也更重了。
陳拙剛才的話像是一根不輕不重的針,挑破了她之前因為變量繁多而產生的些許煩躁。
半張A4紙。
她剛才自己放出去的話。
要把沈蘭那個複雜的期權定價模型壓縮到半張紙上,她就必須在腦子裡建立一個極其精確的馬爾可夫鏈,把所有對尾部風險影響極小的微弱噪音全部剔除。
這是一個極其龐大的計算和邏輯推演過程。
周圍依然很安靜。
前排有幾個考研的學生趴在桌上睡午覺,左邊隔著一個過道的男生在默背英語單詞。
蘇微的世界裡只剩下眼前的數據和公式。
她的視線在幾份報表之間快速切換,左手壓著紙頁,右手不停地寫下一行行精簡後的算式。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陽光的照射角度慢慢發生了傾斜,原本落在過道中央的陽光,一點點移到了蘇微的桌角。
她那張A4紙的正面已經寫滿了。
蘇微把紙翻了過來。
背面是一片空白。
她停下筆,甩了甩有些發酸的手腕。
她看了一眼那半張空白的區域,那是她給自己劃定的最後戰場。
如果在這半張紙上寫不出最終的閉式解,那她的降維就是失敗的。
蘇微深吸了一口氣。
她閉上眼睛,在腦海里把剛才剔除的所有變量重新過了一遍,確認沒有任何一個關鍵參數被誤刪。
筆尖重新落下。
這一段的推導速度慢了下來,但每寫下一行,邏輯就收攏一分。
那些龐雜的,看起來毫無規律的金融波動,在剝離了表層的喧囂後,逐漸露出了最底層清晰的數學骨架。
三十行。
二十行。
十行。
當最後一個等式在紙面上成立時,蘇微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她把筆放下。
她低頭看著那半張紙。
不多不少,剛好占了A4紙背面一半的面積,一個乾淨利落的,經過降維處理後的期權定價公式。
蘇微靠在椅背上,感覺後背出了一層薄薄的汗。
她抬起手腕看了眼表,下午六點半。
距離她自己定下的時間,過去了整整兩個半小時。
她從椅子上站起身。
動作沒有很大,但拉開椅子的聲音在安靜的自習室里還是顯得有些清晰。
周圍有兩個人抬頭看了她一眼,又繼續低頭看書。
蘇微沒有理會。她把桌上的幾份數據報表整理好,放進自己的帆布包里。
然後,她拿起那張正反面都寫了字,邊緣已經被捏得有些發軟的A4紙。
她沒有帶筆。
蘇微離開座位,順著過道,一步步向走廊盡頭走去。
她走到了301研修室的門外。
那扇實木門依然保持著兩個小時前的狀態,虛掩著,留著一道縫隙。
蘇微站在門外,沒有出聲,也沒有敲門。
門被推開了。
屋裡。
陳拙正坐在那張寬大的桌子後面,他左手支著下巴,右手翻過一頁俄文書。
聽到推門聲,陳拙抬起頭。
陽光從窗外斜斜地照進來,打在他的半邊肩膀上,他看著站在門口的蘇微,臉上的表情沒什麼驚訝,只是挑了挑眉。
蘇微走了進去。
她走到書桌前。
沒有任何開場白,她把手裡那張寫滿公式的A4紙輕輕放在了陳拙面前的桌面上。
紙張的背面朝上。
在那半張空白區域的上方,是一套完整的,經過極度精簡的數學推導。
「算完了。」
蘇微開口,聲音不大,因為長時間沒有喝水,嗓音帶著一點點啞,但透著不容置疑的底氣。
陳拙的視線從書上移開,落在那張A4紙上。
他沒有伸手去拿,只是就這麼低著頭,掃了兩眼。
以他的算力和直覺,看懂這種級別的降維推導只需要幾秒鐘。
紙上的邏輯很漂亮。
極其乾淨的馬爾可夫鏈,沒有任何拖泥帶水的冗餘變量,那些被剔除的噪音恰到好處,既沒有影響最終結果的精確度,又極大地壓縮了計算量。
陳拙抬起頭,對上蘇微那雙清冷的眼睛。
「很乾淨的邏輯。」
陳拙給出了評價。
實話實說,沒有敷衍,也沒有居高臨下的指點。
「半張紙。」
蘇微看著他,下巴微微揚起一個極小的弧度。
她證明了自己。
證明了她不需要去蹭那面三米長的白板,也不需要靠物理空間的廣闊來彌補思維的局限。
陳拙笑了。
他把身體往椅背上靠了靠。
「很厲害。」
蘇微沒接話。
她站了一會兒,確認陳拙已經看完了那張紙,便伸出手,重新把那張A4紙拿了起來,對摺了一下,捏在手裡。
「我先走了,沈老師還在等數據。」
蘇微說完,轉身朝門口走去。
「蘇微。」
陳拙在背後叫了她一聲。
蘇微停下腳,轉過頭。
陳拙指了指那扇被她推開的門。
「出去的時候,受累幫我把門帶上,有點冷了。」
蘇微看著他。
陳拙的臉上帶著一絲理所當然的坦然。
她抿了抿嘴唇,什麼也沒說,走出門外。
雙手握住門把手,往裡一拉。
「咔噠。」
這一次,門關上了。
門外。
蘇微站在走廊里,把那張折好的A4紙揣進兜里,她聽著身後那扇門徹底關死的聲音,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那股壓在心口一整個下午的緊迫感,隨著這個公式的解開和這扇門的關上,終於消散得乾乾淨淨。
她知道,門裡面的那個人,走得比她快,站得比她高。
但至少在這一張A4紙的領域裡,她用自己的方式,硬生生地跟上了他的節奏。
蘇微整理了一下耳邊的碎發,轉過身,邁著平穩的步子,順著樓梯往下走去。
門內。
陳拙聽著外面漸漸遠去的腳步聲。
他重新把目光投向面前那本俄文書。
剛才那張A4紙上的公式,還在他腦子裡盤旋了一圈。
金融學院的沈教授的眼光確實毒辣,蘇微在金融量化上的直覺,比她想像的還要銳利。
那幾個參數的降維處理,連他看了都覺得賞心悅目。
簡直就是為金融而生的。
陳拙伸手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陽光從窗戶里退了出去,只在白板的邊緣留下一抹金色的餘暉。
屋子裡徹底安靜了下來。
他翻過一頁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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