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越傳越誇張
第218章 越傳越誇張
澤陽,陽光家屬院。
陳建國沒去廠里。
廠長親自給他批了假,語氣客氣得讓他心慌。
他坐在客廳那張已經有些掉皮的舊沙發上,面前的茶几上堆滿了報紙。
這些報紙有的是他下樓買早點時搶的,有的是鄰居從門縫裡塞進來的,還有的是早上他剛開門縫,就被一群守在外面的年輕人硬塞進來的。
劉秀英在廚房裡忙活,抽油煙機沒開,怕動靜大了讓外面的人聽見。
她偶爾探出頭來看一眼陳建國,眼神里透著一種想笑又不敢笑,最後化成一抹焦慮的複雜情緒。
陳建國指間夾著煙,沒點,他低著頭,一份份翻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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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上面那份是《參考消息》。
版面很整潔,標題印得規規矩矩,在國際學術與科技版塊,有一條加粗的標題:
《普林斯頓的驚嘆:13歲華國少年》
內容援引了英國《泰晤士報》的短評。
「來自東方的代數幽靈讓連續幾何學派陷入了集體的沉默。
皮埃爾教授的聲明不僅是一份收徒啟事,更像是一份跨越時代的學術通牒。
在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的走廊里,老牌數學家們正在重新審視那個被他們忽略的國家,而這一切的源頭,是一個尚未滿14歲的華國男孩。」
陳建國看著幽靈四個字,皺了皺眉。
他雖然是技術員,但對這種詞彙感到隔閡。
幽靈?
這老外說話怎麼這麼不吉利。
他盯著報紙邊角看了一會兒,手指在13歲那個數字上用力按了按。
他把這份報紙放到一邊,拿起了《人民日報》海外版。
標題很正:
《數學無國界,天才有歸屬:皮埃爾教授宣布接收華國少年陳拙為唯一關門弟子》
文章寫道:「這不僅是陳拙同學個人的榮譽,更是我國基礎學科教育多年深耕的碩果。
皮埃爾教授作為當今代數幾何領域的泰斗,其嚴苛與孤傲世界聞名,然而,在面對陳拙時,這位宗師給出了極高的評價。
這種來自學術金字塔頂端的認可,證明了華國少年在邏輯思維的深度與廣度上,已經具備了與世界頂級大腦對話的能力。」
陳建國挺了挺腰杆。
這份報紙說得明白,是唯一。
他當了半輩子技術員,知道唯一意味著什麼。
那是工藝流程里最核心的那個基準點,不能有一絲一毫的公差。
隨後他翻開的是《省城晚報》。
報紙的風格突變,半個版面都是陳拙的照片。
那是陳拙在科大食堂吃飯時的側影,也不知道哪個記者拍的,陽光灑在陳拙的領子上,顯得那個瘦削的肩膀有種不真實的厚重。
標題用的是特大號的黑體字:
《普林斯頓的降表:解析皮埃爾為何非陳拙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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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本報記者多方了解,皮埃爾教授在公開信中用了向瞎子解釋太陽這種極具攻擊性的比喻。
這不僅是在誇讚陳拙,更是在敲打那些對他產生質疑的西方學者,13歲的陳拙,現在就像是數學領域的一枚核武器。
他不需要說話,只要坐在那裡,就是在向世界宣告:
華國天才的時代已經降臨。」
陳建國看著核武器這個詞,手抖了一下。
他心想,這幫寫報紙的,真是敢寫。
更誇張的還在後面。
他拿起幾份澤陽當地的早報。
有一份叫《澤陽晨刊》的,標題直接占了頭版的三分之一:
《澤陽之光!13歲少年讓世界低頭:揭秘陳拙背後的天才基因」》
這篇報導里,記者採訪了陳拙待過的機關幼兒園。
當年的一個老師對著鏡頭回憶。
「我記得陳拙在大班的時候,經常一個人坐在角落裡,當時我們以為這孩子是發呆,現在想想,那分明是在推演宇宙的奧秘。他的眼神,和其他小孩看積木的眼神完全不一樣,那是一種穿透物質表象的深邃。」
陳建國看到這裡,終於忍不住嗤笑了一聲。
「穿透表象?」
他低聲嘀咕。
「他個小屁孩當時候懂個屁的宇宙奧秘,估計正憋著勁兒等我下班去接他呢。」
他接著往下翻。
一些文摘類的周刊更離譜。
有一本《神州文摘》,封面就是陳拙的素描頭像,標題是:
《皮埃爾的隔空神交:華國少年如何用腦電波」折服世界宗師?》
內容里寫著:「據未經證實的渠道透露,陳拙在深夜思考時,大腦周圍會產生微弱的磁場,導致宿舍里的電子設備出現短暫的邏輯偏移。
正是這種超越常規的腦電波頻率,讓遠在普林斯頓的皮埃爾教授通過某種學術感應,認定了他就是那個能破解百年死局的人。」
文章最後甚至還強行植入了一個小GG。
「專家提醒,天才的大腦需要極高濃度的卵磷脂補充,如某某深海魚油..
「7
陳建國氣得把這本雜誌直接扔到了地上。
「胡扯,純屬胡扯!」
他站起來,在客廳里轉了兩圈。
窗外傳來嘈雜的聲音。
陽光家屬院這種老小區,平時最熱鬧也就是老頭老太太殺豬宰羊或者是為了幾毛錢菜價吵架。
但這兩天,樓下總有陌生面孔,穿著西裝或者是背著相機,有的還在打聽陳建國住幾單元幾號。
更有甚者,他在幾份中介貼在樓道的小GG里,看到了更瘋狂的東西。
他昨晚下樓扔垃圾,看到樓道牆上新貼了一張紅紙,上面寫著:「高價求購本棟樓房源,尤其是陳拙同學家樓上、樓下或隔壁,價格面議,中介重謝,理由:
文曲星降世,氣場通達。」
陳建國當時還以為是惡作劇,結果今天早上一看,小區門口已經掛起了橫幅:「恭賀陽光家屬院學子陳拙榮獲菲爾茲獎傳人身份!」
緊接著就是幾個房產公司的名字。
原本澤陽市這種老工業區的房子,賣都賣不動,現在居然有人開出了翻倍的價格,就為了買下這棟已經有些漏水,電線外露的老樓。
理由荒誕得令人髮指—
「沾仙氣」。
「建國,你看這個。」
劉秀英從廚房走出來,手裡拿著個手機,是張強他媽發來的簡訊。
陳建國湊過去看。
簡訊上說,澤陽一中現在都快瘋了,原本一個學期都不開一次會的校友會,昨天晚上連夜開會,決定緊急擴招。
原本校友會的入會門檻很高,得是處級以上或者身家上千萬的。
現在呢?
只要是跟陳拙同年級的,或者哪怕是在市一中借讀過半年的,都瘋狂往裡擠。
張強那種成績墊底的,居然被校友會秘書處列為了重點關注對象,不僅發了會員證,還被請去參加什麼天才成長座談會。
張強他媽在簡訊里說。
「建國啊,強強現在壓力太大了,校友會那幫大老闆,拉著強強的手問陳拙平時用什麼牌子的鉛筆,還要強強送他們陳拙用過的廢紙,強強現在把自己鎖在屋裡背公式呢,說是不能給陳拙丟人。」
陳建國看著簡訊,沉默了很久。
他回到沙發上,重新拿起那疊報紙。
那種極度的自豪感和極度的荒謬感在胸腔里打架。
自豪是因為,皮埃爾那個老頭真的太牛了。
他在《參考消息》上看得很清楚,那老頭在國外就是「教皇」一樣的存在。
他收了陳拙,就等於給了陳拙一張通往世界之巔的入場券,全華國的人都因為這件事在狂歡,在揚眉吐氣。
但荒謬的是,陳拙在他眼裡,還是那個為了輔導張強物理能氣得跳腳,回家後得吃兩碗牛肉麵才能睡著的十三歲孩子。
現在,這個孩子被這疊報紙堆成了一個神。
門外突然傳來了敲門聲。
「咚,咚,咚!」
很有節奏,但力量很大。
「建國啊!開門!我是老王啊!」
廠長的聲音在外面響起來。
「省里的電視台要過來了,說是要拍一段天才父親的日常,你躲什麼啊?這是大好事!這是給咱機械廠爭光,給咱澤陽爭光啊!」
陳建國沒動。
緊接著,門縫底下又被塞進來幾張名片。
名片上印著某某補腦液,某某培訓機構的頭銜。
甚至有個聲音在外面喊。
「陳先生!我們是生命之光廠家的!只要陳拙同學能在採訪里拿一瓶我們的藥水放在桌上,不用喝,哪怕只放著,我們願意捐助澤陽一中五十萬,給您個人也準備了二十萬的營養費!」
二十萬。
在這個年代的澤陽,能買兩套大平層了。
陳建國覺得耳根子嗡嗡作響。
他看了看劉秀英,劉秀英嚇得縮在廚房門口,擺著手讓他別開門。
陳建國彎腰,把地上那疊報紙一張張撿起來,疊整齊。
他轉過身,走向了那個狹小的衛生間。
那是家裡唯一一個有插銷,能徹底隔絕外界聲音的地方。
他關上門,拉上插銷。
衛生間裡只有一扇高高的小窗戶,清晨的陽光斜斜地射進來,照在那些有些發黃的白瓷磚上。
陳建國坐在馬桶蓋上,從兜里摸出那部之前新買的諾基亞。
他調出通訊錄,按下了那個置頂的號碼。
撥號音響了三聲。
「餵?爸。」
陳拙的聲音傳過來。
陳建國聽見這個聲音,原本緊繃著的肩膀一下子塌了下去。
「小拙,是我。」
陳建國壓低了聲音,像是在交代什麼敵後工作的秘密。
「爸,你這是擱哪打電話?怎麼還有水聲。」
陳拙在電話那頭問。
「衛生間裡,不躲在這兒不行啊,廠長在外面拍門,省里的記者在樓下架機器,連修自行車的王大爺都想進來問問你三歲的時候是不是真的能背圓周率。」
陳建國吐了一口煙,看著煙圈在狹小的衛生間裡散開。
「爸看了今天的報紙了,全是你,那個皮埃爾洋鬼子.....他真有那麼牛?」
陳拙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才開口道。
「很厲害,非常厲害的那一種,在數學這個領域裡面基本上是到頂了。」
陳建國雖然聽不懂數學,但他懂到頂了。
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煙。
「那就是說,他給你撐腰了?」
「算是吧。」
陳拙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無奈,「他鬧這麼大動靜,其實是想給科大壓力,怕他們不放我走,他在給全世界打招呼,說我是他的人。」
「好,好啊。」
陳建國連說了兩個好字,眼眶有點熱。
「小拙,爸這輩子就是個搞技術的小員,爸懂一個道理,零件出廠前,要是沒有個響亮的質檢報告,就賣不上好價錢,你現在......就是拿到了全世界最牛的質檢報告。」
「為國爭光,這事兒不虛。」
陳建國換了個姿勢,把手機貼得更緊了一點。
「但爸得提醒你,外面把你寫成神了,有的報紙說你腦子裡有磁場,有的說你是什麼紫微星轉世,剛才還有個賣藥的,要給我二十萬,讓你幫他賣補腦液。」
陳拙在電話那頭輕笑了一聲。
「爸,你收了嗎?」
「老子差他那點錢?」
陳建國罵了一句。
「我把他名片順著門縫給塞回去了,但我跟你說,你現在是被架在火上烤呢,全澤陽的人都盯著你,連陽光家屬院的房子都漲價了,說是買咱家的破房子能生出天才。」
「這事兒太荒唐了。」
「隨他們去吧。」陳拙說,「等張強考完,就沒人盯著咱家了。」
「張強?」
提到這個名字,陳建國才想起正事。
「張強快瘋了,他媽說他現在一天睡四個小時,剩下的時間全是做物理題,他說你要是以後成了大師,他連個一中都考不上,這輩子都沒臉給你打電話。」
陳拙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行,也算是陰差陽錯了。」
陳建國的語氣輕鬆了不少。
「行,你在科大待著吧,別急著回來,等這陣瘋勁兒過去了,爸去徽州接你。」
「爸。」
陳拙突然叫住了他。
「怎麼了?」
「錦綉花園的新房子,裝修,家具之類的讓媽好好挑,錢不夠了跟我說,我還有。」
陳建國愣了一下,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撇。
「知道了,你媽選了個粉色的,土得掉渣,我還沒敢跟她說。」
掛了電話。
陳建國坐在馬桶蓋上,又坐了很久。
衛生間外面傳來廠長更大聲的呼喊。
「建國!開門啊!我看見衛生間的燈亮著呢!」
陳建國沒理他。
他低下頭,看著那疊被他拿進來的報紙。
最底下一份報紙的夾縫裡,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那是一篇關於青少年心理健康的科普文章,作者建議家長不要給孩子太大的壓力。
陳建國把那行字撕了下來,疊得整整齊齊,塞進了襯衫的口袋裡。
他推開衛生間的門。
迎面是劉秀英焦慮的臉,還有防盜門外那潮水般湧來的,屬於自家兒子的喧囂與榮光。
陳建國挺直了後背。
他是技術員,他知道,不管外面的公差帶偏到哪兒去,只要那個基準點還在,這台機器就亂不了。
「劉秀英,去開門。」
陳建國走到玄關,把那疊報紙扔進垃圾桶里。
「讓廠長進來吧,順便告訴那個賣藥的,我兒子不喝魚油,他只喝科大食堂一塊五一袋的豆漿。」
那一刻,澤陽的陽光穿過陳舊的走廊,照在這個普通的家屬院裡。
外面是為國爭光的宏大敘事。
裡面是柴米油鹽的凡塵生活。
陳建國知道,他那個只有十三歲的兒子,正在自己的領域為國爭光。
這種感覺,簡直比喝三瓶茅台還要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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