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問題


  第219章 問題

  早上七點半。

  宿舍樓底下的吵鬧聲,比平時早了好多。

  平時這個時候,樓下大多是自行車騎行的聲音,或者是學生們起床收拾洗漱的聲音,偶爾有個人站在樓下扯著嗓子喊二樓的誰幫忙扔個飯盒下來。

  今天不一樣。

  

  窗外隱隱約約傳來保安手持喇叭的喊話聲,在清晨的空氣里來回打轉。

  「非本樓棟的學生,不要在這邊圍著!那個拿相機的,退到花壇外邊去!說你呢,別往前擠了!」

  陳拙坐在書桌前,手裡拿著一個杯子。

  桌上鋪著幾張昨天沒寫完的草稿紙。

  窗戶沒關嚴,留了一條縫,樓下的喧譁聲順著那條縫鑽進來,在215宿舍里嗡嗡作響。

  陳拙喝了一口水,沒動,也沒去拉窗簾。

  他只是靜靜地聽著。

  過了一會兒,走廊里傳來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那腳步聲刻意壓著聲音,走到215門前,停住了。

  陳拙放下杯子,站起身。

  門外傳來兩聲急促的輕叩,停頓了一秒,又敲了一下。

  陳拙走到門邊,伸手握住門把手,把門打開。

  門剛開了一條一人寬的條縫,一個人影就側著身子滑了進來。

  是王大勇。

  他那平時五大三粗的身板,此刻展現出了一種與體型完全不符的柔韌和速度。

  他一進門,都沒顧得上換氣,反手一把就將門死死抵住,接著咔噠一聲,把開關擰到了底。

  做完這一切,王大勇才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好傢夥。」

  王大勇甩了甩額頭上的汗,把手裡拎著的幾個塑膠袋放在陳拙的書桌上。

  「今天這頓早飯,吃得跟做賊一樣。」

  陳拙看著桌上的塑膠袋。裡面裝著幾個熱氣騰騰的肉包子,還有兩杯豆漿,袋子上沾著一點水汽。

  「被認出來了?」

  陳拙拉過椅子坐下,順手解開塑膠袋上的結。

  「那倒沒有。」

  王大勇走到自己的床鋪邊,一屁股坐下來,順手抄起一本書給自己扇了扇風。

  「但我剛出食堂,就被人盯上了。

  陳拙拿過一根吸管,捏住一頭,對準豆漿,用力戳了進去。

  「誰盯你?」

  「我哪知道。」

  王大勇撇了撇嘴。

  「一個看著三十多歲的男的,背著個黑包,看著就不像咱學校的,他一路跟著我走到咱們樓底下,非拉著我問,認不認識一個叫陳拙的。」

  陳拙咬了一口肉包子,面裡面的肉汁有些燙,他咀嚼了幾下,咽下去。

  「你怎麼說?」

  「我能怎麼說?」王大勇笑了。

  「我說認識啊,這樓里誰不認識,然後他就往我手裡塞名片,問我陳拙平時喜歡幹什麼,幾點起床,愛吃幾食堂的飯,甚至問我你上廁所習慣去哪一間的蹲位。」

  陳拙停下吃包子的動作,看了王大勇一眼。

  「你沒告訴他吧。」

  「我瘋了我告訴他這個。」

  王大勇靠在床頭欄杆上。

  「我指著旁邊剛出來的楚戈,我說,那個就是陳拙的室友,你問他去,然後趁他去纏楚戈的時候,我從後門繞回來的。」

  陳拙低下頭,繼續吃包子。

  「嘖嘖。」

  「這叫戰術轉移。」

  王大勇自己也拿了個包子,幾口就啃掉了一半。

  「你不知道樓下現在什麼情況,宿管大爺的桌子都搬到大門正中央了,保衛處調了三個人過來守著,查學生證比期末考試查作弊還嚴,估計過兩天進學校都要看學生證了。」

  陳拙喝了一口豆漿,咽下去。

  「熬一熬吧。」

  他的聲音很平穩,聽不出什麼波動。

  「等過陣子這股新鮮勁兒下去了,就好了。」

  「過陣子?」

  王大勇搖了搖頭。

  「你還沒看今天的報紙吧?」

  「沒看,我連樓都沒下。」

  「隔壁宿舍剛才去買了一份,我瞟了一眼。」

  王大勇咽下嘴裡的食物,看著陳拙。

  「上面說你是什麼......東方的幽靈,還說那個拿了數學最高獎的外國老頭,收你當了什麼關門弟子,全天下的數學家現在都在因為你吵架。」

  陳拙沒說話。

  他一口接一口地吃著手裡的包子,包子皮有些厚,面發得不夠好,嚼在嘴裡有點粘牙。

  「小拙。」

  王大勇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了聲音。

  「你給我交個底,你是不是真的弄出了什麼能造原子彈的公式?」

  陳拙把最後一口包子塞進嘴裡,嚼了幾下咽下去。

  「沒有。」

  「那外面那些人瘋了一樣找你?」

  陳拙抽出紙巾,擦了擦手指上的油漬。

  「皮埃爾的脾氣不好,但是又比較厲害,得罪的人比較多。」

  陳拙把髒紙巾揉成一團,扔進腳邊的垃圾桶。

  「愛屋及烏,恨也一樣,他的同行順帶連我也看不順眼,很正常。」

  王大勇半信半疑地看著他。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王大勇盯著陳拙看了一會兒,陳拙臉上的表情很坦然,坦然到讓人找不出一絲破綻。

  「行吧。」

  王大勇往後一靠,重新拿起包子。

  「反正在這樓里,不管外面把你吹成什麼樣,你也就是個還得讓我幫忙帶早飯的小拙。」

  陳拙笑了笑。

  「明天的早飯錢我掏。」

  「那必須的,我還得加個雞蛋。」

  宿舍里安靜下來,只有兩個人吃東西咀嚼的聲音,以及窗外偶爾傳來的保安喇叭聲。

  陽光慢慢往上爬,照亮了書桌的一角。

  陳拙喝完最後一口豆漿,把空掉的塑料杯扔進垃圾桶,他抽出一張乾淨的紙巾,把桌面上不小心滴出來的一點豆漿擦乾淨。

  然後,他拉近了椅子。

  桌上鋪著那疊草稿紙,最上面的一頁,畫著幾條平滑的曲線。

  頁眉的最上方,寫著他前幾天推導的半行公式。

  這是代數幾何里繞不開的基礎表達式。

  那個帶有下標的符號,代表著有理數系,也代表著目前整個西方數學界正在攻克的目標。

  基於有理數域的霍奇猜想。

  在有理數的包裹下,流形的曲線是連續的,這是一個相對平滑,舒適的安全區。

  王大勇吃完早飯,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到自己的柜子前找衣服。

  「我等會兒去一趟實驗室。」

  王大勇一邊翻衣服一邊說。

  「劉教授那邊有個實驗,我得去盯一會兒,中午給你帶飯?」

  「不用了。」陳拙說。

  「我等會兒自己泡麵。」

  「行,反正我看你這門上貼的條子,也沒人敢敲門。」

  那是昨天晚上楚戈貼到防盜門上的。

  上面寫著陳拙在計算,敲門者後果自負。

  王大勇換好鞋,推開門,探出頭往走廊左右看了看,像個偵察兵一樣確認安全後,閃身出去了。

  隨著門咔噠一聲鎖上,宿舍里徹底安靜了下來。

  陳拙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草稿紙上。

  他看著那些連綿不斷的,平滑的曲線。

  它們在紙上蜿蜒交錯,構成了一個個完美的幾何形狀。

  這些線條沒有斷點,沒有縫隙,只要你願意,你可以把它們無限地分割下去,它們永遠是連續的。

  這是傳統微積分和連續幾何的底色。

  陳拙拿起了桌上的筆。

  在這之前,他和皮埃爾討論過拓撲空間的邊界問題,那時的推導,一直建立在這種平滑的幾何結構之上。

  但他知道,推導到了這裡,路已經走到了盡頭。

  在數學的邏輯鏈條上,這是一條單行道。

  當觀察的尺度縮小到最微觀的層面,去觸碰那些最核心的本質時,原本的平滑就會變成一種虛幻的假象。

  就像是用放大鏡去看一張看似完美的照片,放到最大,你看到的只會是一個個方塊狀的像素點。

  連續的東西,解決不了整數的問題。

  要觸碰整數,就必須把線打碎。

  陳拙的眼神很平靜。

  他沒有對過去的理論產生什麼鄙夷,也沒有因為即將踏入未知的領域而感到興奮。

  他看著那個代表有理數。

  筆尖落了下去。

  他沒有猶豫,在這個代表著傳統霍奇猜想核心的符號上,畫了一個叉。

  接著,他在那個叉的旁邊,寫下了一個稜角分明的字母,整數集。

  當有理數集被整數集替換成的那一刻,公式的性質就變了。

  連續的保護殼被主動剝離,推導跨進了代數幾何里無人涉足的區域。

  整霍奇猜想。

  接著,他把這張草稿紙翻了過去,露出背面空白的一面。

  他開始在紙上點點。

  一下,兩下。

  他在紙的左上角點了一個點,然後在旁邊等距的位置點下第二個點。

  接著是第三個,第四個。

  一行點完,他又在下面點第二行。

  幾分鐘後,白色的草稿紙上出現了一個由無數個黑點組成的方陣。

  這些點緻密地排列在一起,但它們彼此之間是絕對孤立的。

  沒有線把它們連起來,它們之間存在著絕對的空白和縫隙。

  這就是離散。

  這就是整數的領地。

  陳拙看著這個網格。

  如果把剛才那些平滑的拓撲結構強行塞進這個由離散格點組成的方陣里,會發生什麼?

  線條會被這些孤立的點切碎。

  原本完美閉合的結構,會因為這些點和點之間的空白,產生錯位。

  有些部分會多出來,有些部分會少一塊。

  在數學上,這些多出來的,無法完美契合的碎片,叫做撓部分。

  它們就像是機器齒輪咬合時產生的鐵屑,或者是兩個不完全匹配的零件硬拼在一起時發出的刺耳摩擦聲。

  傳統的幾何學家討厭這些碎屑。

  他們會試圖引入更複雜的連續函數,去平滑這些誤差,把它們掩蓋起來。

  陳拙沒打算掩蓋。

  他提筆,在網格的旁邊,寫下了一個代數矩陣。

  他要把這些碎屑全部挑出來,一個個地擺在桌面上。

  第一個矩陣寫完。

  行和列交錯,冰冷的數字替代了那些模糊的曲線。

  他不需要去證明這些碎屑是不是完美的。

  他只需要計算出,當這些碎屑積累到什麼程度時,整個拓撲結構會轟然倒塌。

  筆尖在紙上移動的速度很快。

  不需要停頓思考,因為邏輯的推演已經在大腦里舖開了軌道,手只是一個執行的工具。

  宿舍外的陽光漸漸變亮,照在書桌上。

  偶爾有風吹過,把沒關嚴的窗戶吹得微微晃動,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樓下的喇叭聲已經聽不太清了。

  陳拙寫完了第一頁。

  他把紙放到一邊,抽過第二張空白的草稿紙。

  沒有任何猶豫,他繼續往下寫。

  矩陣變得越來越龐大,也越來越暴力。

  原本需要用幾十頁推導過程去描述的幾何變換,被他直接用一行行代數式生硬地切斷,重組。

  沒有修飾,沒有過渡。

  只有最直接的拆解。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陳拙左手壓著紙的邊緣,右手握著筆。

  他的呼吸很平穩,和平時沒什麼區別。

  寫到第六頁的時候,筆尖突然停住了。

  他看著紙上的最後一行式子。

  在這個由離散格點組成的矩陣里,出現了一個無法消除的奇點。

  不管怎麼變換行和列,這個奇點始終存在。

  它就像是一根釘子,死死地扎在這個拓撲結構的中心。

  這意味著,在整數的範疇內,那個完美的猜想是不成立的。

  它必然會在這裡斷裂。

  在數學的定義里,這個死死卡在矩陣中央的錯位,叫作克羅群的撓部分。

  這就是整霍奇猜想必然崩潰的問題所在。

  陳拙盯著那個奇點看了一會兒。

  他放下筆,揉了揉手腕。

  然後,他重新拿起筆,在這個奇點旁邊,畫了一個圈,把它框了起來。

  陳拙蓋上筆帽,把筆扔在桌上。

  他靠在椅背上,伸了個懶腰。

  肚子有點餓了。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鬧鐘,已經快下午一點了。

  他站起身,去衛生間洗了把臉,冷水撲在臉上,讓大腦清醒了一些。

  回到宿舍,他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包紅燒牛肉麵。

  撕開包裝袋,把麵餅捏碎,連同調料包一起倒進碗裡,把開水倒進去。

  熱氣升騰起來,帶著一股方便麵的香味。

  陳拙拿了一本書蓋在碗上。

  他走到窗邊,隔著玻璃往外看了一眼。

  樓下的人散了一些,但那個保衛處的摺疊桌還在,花壇邊還蹲著兩個抽菸的人,腳邊放著相機包。

  陳拙收回目光,走回書桌前。

  他把那六張寫滿離散矩陣的草稿紙理齊,用一個夾子夾好,隨手放進了抽屜的最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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