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多看幾次就習慣了


  第272章 多看幾次就習慣了

  上午十一點一刻,辦公室。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粉筆在黑板上書寫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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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拙站在占據了整面牆的黑板前,手裡捏著半截白色的粉筆。

  黑板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式子,從左上角一直蔓延到右下角。

  他停下動作,盯著剛才寫下的那行關於上同調群的推導看了一會兒。

  陳拙抬起手,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然後把手裡的半截粉筆扔回了粉筆槽里。

  皮埃爾坐在幾步之外的那張沙發上。

  老頭戴著老花鏡,手裡拿著一個本子,正對著黑板上的式子一行行地看。

  「這裡。」

  皮埃爾用手裡的原子筆指了指黑板中間靠右的一個位置。

  「流形在這裡變形的時候,那個邊界條件還是漏掉了,就像是水流過篩子,總有幾滴不知道滲到了哪裡。」

  陳拙轉過身,順著皮埃爾指的地方看過去。

  「嗯。

  「」

  陳拙應了一聲。

  他走過去,拿起黑板擦,把那一片的幾個式子擦掉。

  「從同調群的角度切入,可能還是有些勉強。」

  陳拙看著擦出來的那塊空白。

  「網格在這個維度的節點還沒鋪好。」

  皮埃爾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眉心。

  「上午先到這吧。」

  皮埃爾把本子合上,放在沙發的扶手上。

  「歲數大了,腦子木了,轉不動了,去吃點東西。」

  陳拙點點頭。

  兩人走出辦公室,皮埃爾順手帶上門,走廊里靜悄悄的。

  推開范恩樓的門,外面的陽光一下晃了眼。

  兩人順著道往餐廳走。

  主幹道上的人不少。

  剛下課的學生三三兩兩地走著,有的騎著自行車從旁邊飛馳而過,鏈條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

  路邊有幾個工人在修剪草坪,割草機的轟鳴聲有些刺耳。

  皮埃爾皺了皺眉,往路中間靠了靠,避開飛濺的草屑,陳拙走在外側,步伐不緊不慢。

  兩人都沒說話。

  這是他們兩個的習慣。

  腦子裡裝了太多複雜的離散晶格點,走在路上的這段時間,正好可以讓腦子放空下來。

  推開食堂的門,一股熱氣夾雜著食物的味道撲面而來。

  烤肉,洋蔥湯。

  這兩家的味道簡直獨領風騷。

  不到十二點,餐廳里人不算多,打餐檯前面稀稀拉拉排著幾個人。

  陳拙走到那一摞托盤前,他抽了一個,順手遞給身後的皮埃爾,皮埃爾接過去,陳拙又給自己抽了一個。

  兩人跟著隊伍往前挪。

  「今天吃什麼?」皮埃爾看著前面的餐盤,隨口問。

  陳拙的目光越過前面的一個人,掃了一眼。

  「有烤牛肉。」陳拙說。

  「還有芝士通心粉,西藍花,那邊角落裡有土豆泥。

  隊伍輪到他們。

  「通心粉,不要紅醬。」

  皮埃爾對著餐檯後的黑人大媽指了指。

  「只要一點橄欖油和黑胡椒,再來一份蔬菜沙拉。」

  大媽拿著夾子,夾了一團通心粉扔進皮埃爾的盤子裡,又澆了一勺橄欖油。

  皮埃爾端著托盤往旁邊挪了一步。

  陳拙把盤子往前推了推。

  「兩塊烤牛肉,多一點汁。」陳拙說。

  「一勺西藍花,一勺土豆泥。」

  大媽看了陳拙一眼,咧嘴笑了笑。

  「長身體呢,多吃點肉。」

  她手裡的鐵勺很穩,挖了一大塊土豆泥扣在盤子裡,又特意用夾子在烤肉盤的底下翻了翻,挑了兩塊厚實的,邊緣烤得微微發焦的肉排,放在土豆泥旁邊。

  勺子在醬汁盆里舀了滿滿一勺,澆在肉排上,湯汁順著肉排滑下來,滲進土豆泥里。

  「謝謝。」

  陳拙看著滿滿當當的盤子,點了一下頭。

  原來食堂阿姨的手可以不抖啊,陳拙還是忍不住在心裡吐槽。

  他端著托盤去飲料機接了一杯水,皮埃爾在旁邊接了一杯熱水,扔了一個紅茶包進去。

  兩人端著東西,走到靠窗的一個角落。

  這裡稍微清靜點。

  窗外面是一片草坪,幾隻灰色的松鼠在粗大的樹根底下竄來竄去,尾巴一甩一甩的。

  陳拙拉開椅子,把托盤放在桌上,從旁邊的紙巾盒裡抽出兩張紙,一張墊在水杯底下,另一張壓在手邊。

  皮埃爾在他對面坐下,把紅茶杯拿出來,托盤推到一邊。

  陳拙拿起刀叉。

  他用叉子按住那塊烤肉排,刀子切下去。

  肉有些老,切的時候能感覺到明顯的阻力。

  他切下一塊,送進嘴裡。

  肉好像稍微有點老了,陳拙慢慢嚼著,咽了下去,又切了一塊。

  皮埃爾用叉子捲起一團通心粉,塞進嘴裡嚼了兩下,沒加紅醬的通心粉沒什麼味道,只有一點麵粉的生味和黑胡椒的辛辣。

  他嚼得很慢,咽下去後,把叉子擱在了盤子邊上。

  他伸手進外套口袋,摸了摸,掏出幾張摺疊著的列印紙。

  紙的邊緣有些卷邊,顯然在口袋裡塞了有一會兒了。

  陳拙在切第二塊肉,餘光看到了皮埃爾掏出來的紙。

  他沒停下刀叉,只是把咀嚼的速度放慢了一些。

  「昨晚半夜收到的郵件。」

  皮埃爾端起紅茶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目光落在那幾張紙上。

  陳拙抬起頭,咽下嘴裡的土豆泥,看著皮埃爾。

  「讓·保羅發來的。」皮埃爾說。

  陳拙拿叉子的手沒動。

  他對這個名字很熟。

  巴黎那邊做代數幾何的老輩子,一輩子都在研究流形和代數簇,是個固執的傳統派。

  「因為哈佛發在arXiv上的那篇文章?」

  陳拙問,語氣很隨意,像是在問今天的湯咸不咸。

  「算是吧。」

  皮埃爾把紙展開,鋪在桌面上,用手指抹平上面的摺痕。

  食堂里的人漸漸多起來了。

  隔壁桌坐下幾個本科生,正大聲聊著周末要去紐約看球賽的事,餐盤碰撞聲,說話聲混在一起。

  皮埃爾的聲音就夾在這些雜音里。

  「哈佛那幾個人動作挺快。」

  皮埃爾靠著椅背,兩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讓·保羅信里提了那篇文章,不過,他們對哈佛弄出來的那個結果,其實沒多大興趣。」

  陳拙叉起一朵西藍花,放進嘴裡,西藍花煮得有點過頭了,軟趴趴的。

  「讓·保羅的脾氣,你大概聽過。」

  皮埃爾看了陳拙一眼,搖了搖頭。

  「他們那一幫人,腦子裡有套自己的規矩,代數幾何對他們來說,必須是連續的,是順理成章的,得像樹上長出來的果子那樣自然。」

  皮埃爾低頭,看著鋪在桌上的紙,從中段開始掃,他沒戴老花鏡,眯著眼睛。

  「巴黎那邊開了個會。」

  皮埃爾一邊看,一邊把郵件里的內容轉化成大白話。

  「讓·保羅說,他們根本沒怎麼看哈佛的證明過程,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哈佛用的那個底層工具了。」

  皮埃爾抬起眼皮,看著陳拙。

  「盯著你弄出來的那個網格了。」

  陳拙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邏輯上挑出錯了?」

  陳拙放下水杯,把杯子壓在紙巾上。

  「沒有。」皮埃爾搖搖頭。

  「就是因為挑不出錯,他們才難受。」

  皮埃爾用手指在那張紙上點了點。

  「讓·保羅在這兒寫了一大段。

  ,7

  皮埃爾皺著眉頭,似乎在想怎麼翻譯比較好。

  「大致意思就是,他們這幫老傢伙,花了四十年時間,弄了一套很精細的毛刷子,天天在那掃灰,研究流形的紋理。」

  皮埃爾嘆了口氣。

  「結果你倒好,什麼招呼不打,直接扔了把切肉刀進去。」

  皮埃爾指了指陳拙盤子裡的刀叉。

  「讓·保羅說,哈佛的人就拿著你這把刀,直接在牆上挖了個洞,他們覺得這玩意兒太粗暴了,把連續的東西切得稀碎,完全沒有美感可言,他們看著這種離散的網格,心裡覺得不踏實,覺得這不是代數幾何該有的樣子。」

  食堂里的喧鬧聲依舊,旁邊那桌的本科生因為一個笑話爆發出大笑。

  陳拙靜靜地聽著。

  他看著盤子裡剩下的那半塊牛肉。

  肉排被切開後,中間那一點沒熟透的粉色露了出來,混在深色的醬汁里。

  他完全明白讓·保羅的意思。

  把連續的流形強行打碎成離散的晶格點,確實很暴力。

  就像是把一件精美的瓷器砸碎了,去研究它的斷面,那些習慣了欣賞瓷器表面花紋的人,肯定會覺得痛心疾首。

  但這又怎麼樣呢?如果瓷器裡面藏著整霍奇猜想的鑰匙,砸碎它就是唯一的辦法。

  陳拙沒去想這些大道理。

  他只是拿起刀,把那半塊肉切成兩半。

  「刀快,切東西就不費力。」

  陳拙語氣平穩,就像是在評價手裡這把食堂的劣質餐刀。

  他用叉子叉起一塊肉,裹了一點土豆泥,放進嘴裡。

  「工具能解決問題就行。」

  陳拙一邊慢慢嚼著,一邊看著對面的皮埃爾。

  他的眼神里沒有被冒犯的惱怒,也沒有急於證明自己的迫切。

  咽下食物,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嘴角。

  「他們現在覺得不踏實,只是因為以前沒見過這種切法。」

  陳拙看著窗外那隻不知道在刨什麼的松鼠。

  「如果不習慣,過幾年,多看幾次,自然也就習慣了。」

  規矩總是會變的。

  皮埃爾看著陳拙,看著他平靜地吃肉,平靜地說出這句話。

  老頭忽然笑了,沒出聲,只是肩膀抖了兩下。

  他拿起叉子,又開始對付盤子裡那坨已經快涼透的通心粉。

  「是啊。」

  皮埃爾吃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說。

  「管他呢,好用就行,那幫老頭就是閒的。」

  皮埃爾把桌上那幾頁紙重新折起來。

  因為之前被壓過,重新折的時候摺痕有些對不上,他隨便亂疊了兩下,又塞回了外套的口袋。

  「信最後還說了個事。」

  皮埃爾一邊嚼著一邊說。

  「巴黎那邊想請你去一趟,去做個報告,講講你這把刀是怎麼造出來的。」

  皮埃爾咽下通心粉,喝了口茶。

  「我給你推了。

  「6

  皮埃爾看著陳拙。

  「我跟讓·保羅說,你現在每天作息很準時,飛過去十幾個小時,還要倒時差,吃不好睡不好的,太折騰人,怕影響你幹活。」

  「麻煩老師了。」

  陳拙點了點頭,語氣誠懇。

  推了挺好,省事。

  他低下頭,把盤子裡剩下的西藍花和土豆泥吃乾淨。

  午餐吃得差不多了。

  陳拙的盤子空了,皮埃爾的通心粉還剩下一半,老頭胃口不好,吃不下了。

  陳拙站起身,把空水杯放倒在盤子裡,防止它滾掉。

  然後伸手過去,把皮埃爾面前的托盤拉過來,疊在自己的托盤上面。

  「下午直接去范恩樓?」

  皮埃爾也站起身,把椅子往後推。。

  「嗯。」

  陳拙端著兩個疊在一起的托盤,避開過道上端著食物走過來的人,朝著角落的殘食回收車走去。

  皮埃爾跟在他旁邊。

  「那個正規函數,下午怎麼弄?」皮埃爾問。

  話題自然地切了回去,好像巴黎的邀請根本沒存在過一樣。

  「換個方向試試。」

  陳拙把托盤放在回收車上。

  「之前有些條件漏了,下午我試試看能不能重新抓回來。」

  兩人轉身,往餐廳的大門走。

  兩人站在外面的台階上。

  陽光正好照在台階上,有些晃眼。

  「我回家裡躺會兒。」

  皮埃爾拉了拉外套的衣領,其實天不冷,但他年紀大了,總是覺得風硬。

  「中午不閉會兒眼睛,下午盯不住黑板。」

  「好。」

  陳拙應了一聲。

  皮埃爾轉過身,走了沒幾步,老頭停了下來,轉過身看著台階上的陳拙。

  「小拙。」

  皮埃爾喊了一聲,聲音不大。

  陳拙沒動,站在台階上看著他。

  「讓·保羅在郵件最後還說了一句。」

  皮埃爾眯著眼睛,陽光照在他的老花鏡片上,反出一道白光。

  「他說,如果你弄出這個網格,真的是衝著霍奇猜想的高維壁壘去的.

  」

  皮埃爾頓了一下,語氣有些感慨。

  「他說,代數幾何以前的那些老規矩,可能真的要變天了。

  陳拙站在陽光底下,安靜地聽著。

  他沒覺得激動,也沒覺得驕傲。

  他只是覺得腦子裡那個關於正規函數的卡點,似乎有了點鬆動的跡象。

  「嗯。」

  陳拙回了一句。

  皮埃爾擺了擺手,轉過頭走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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