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兩個年輕人
第273章 兩個年輕人
周末的下午,陽光透過廚房的玻璃窗照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斜斜的光斑。
書房的門大開著。
皮埃爾在他的那張沙發上坐下,手裡端著一杯剛泡好的紅茶。
廚房裡,瑪蒂爾達拉開頭頂的吊櫃,從裡面拿出一個罐子。
那是家裡專門用來裝咖啡豆的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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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蒂爾達往罐子裡看了一眼。
接著,她把罐子倒過來,倒扣在掌心裡,輕輕磕了兩下。
只有幾粒零星的咖啡豆掉出來。
瑪蒂爾達停下動作,輕輕嘆了口氣。
她把罐子重新放回柜子上,拿過搭在一邊的毛巾,擦了擦手心。
陳拙坐在客廳里看著最新的《辦公室》。
聽到廚房裡的動靜,陳拙轉過頭。
「小拙。」
瑪蒂爾達把毛巾搭回原處,轉過身,隔著半個廚房的距離看向他。
「咖啡豆一點都不剩了。
她指了指罐子。
陳拙看著那個罐子,沒說話,等著她的下文。
「我本來打算下午在後院曬會太陽看會兒書,陽光正好,皮埃爾在書房看稿子,他的紅茶剛才已經泡好了,他估計一整個下午都不會出來了。」
瑪蒂爾達輕輕嘆了口氣。
「但我沒有咖啡了。」
她走過來,坐在了陳拙旁邊。
「沒有咖啡,我的下午安排就缺了一角,看書的時候總覺得手裡少點什麼,能拜託你幫我去買點嗎?」
陳拙喝了一口杯子裡的水。
「行,我就當順便出門散散步吧」
陳拙笑了笑說道。
「還是拿騷街轉角那家老店?」
陳拙看著瑪蒂爾達問。
「對,就是那家。」
瑪蒂爾達跟著站起來。
她走到玄關的鞋櫃前,拉開最上面的一層抽屜。
抽屜里放著一個零錢盒。
她打開盒子,在裡面翻找了一下,抽出兩張二十美元紙幣。
瑪蒂爾達拿著錢走回沙發旁,把紙幣遞給陳拙。
「一磅曼特寧。」
她交代得很清楚。
「要深度烘焙的,告訴吧檯的店員,只要原豆,不要用他們機器磨成粉。」
陳拙伸出手,接過那兩張紙幣,揣進口袋裡。
「他家上周剛進了一批新豆子。」
瑪蒂爾達看著他裝好錢,繼續說。
「我喜歡用家裡那個老式的手搖研磨機自己磨,自己磨出來的粉,顆粒大小不一樣,衝出來的味道也不一樣。」
「好,一磅曼特寧,深焙,原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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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拙重複了一遍關鍵信息,點點頭。
瑪蒂爾達從後面走過來。
她走到門邊,伸手從牆上的掛鉤上取下一把雨傘,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又把雨傘掛了回去。
「不用帶傘。」她說。
陳拙的手已經搭在了門把手上。
「外面起風了。」
瑪蒂爾達伸出手,幫陳拙把衛衣的領口往上拉了拉,理平整。
「路邊的橡樹葉子掉得很厲害,風有點硬。」
她的手停頓了一下,拍了拍陳拙肩膀。
「路上慢點走,不用著急趕回來,拿騷街周末人多,過馬路的時候看車,麻煩你了,」
「知道了,我出門了。」
陳拙對著瑪蒂爾達點了點頭。
「路上小心。」
瑪蒂爾達擺了擺手。
陳拙沿著街道往前走。
他沒有刻意去躲避地上的落葉,踩在那些乾枯的葉片上,發出一陣陣清脆的碎裂聲。
周圍很安靜,只有偶爾開過去的老式轎車,和不知名的鳥叫聲。
路過街心公園的時候,他看到隔壁街區的米勒先生正在院子裡掃落葉。
老先生穿著一件灰色的格子襯衫,手裡拿著一把長柄的塑料草耙,正一下一下地把草坪上的枯葉攏成一堆。
「下午好,米勒先生。」
陳拙停下腳步,隔著柵欄打了個招呼。
老先生停下動作,用手背擦了一下額頭上的汗,拄著草耙看過來。
「下午好,陳。」
米勒先生笑了笑。
「皮埃爾今天沒有出來散步?」
「他在書房看稿子。」陳拙說。
「師母讓我去鎮上買點咖啡豆。」
「是該喝點熱咖啡了。」
米勒先生抬頭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空。
「天氣預報說下周氣溫還要降,這幾棵樹的葉子這幾天估計就會全部掉光了,我得在下雨前把它們都裝進袋子裡,不然漚在草坪上會把草根爛掉。」
「需要幫忙嗎?」
陳拙看了一眼那幾大堆還沒裝袋的落葉。
「不用,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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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勒先生擺擺手。
「你快去買東西吧,我也權當是鍛鍊身體了。」
陳拙點點頭。
越靠近拿騷街,周圍的聲音就越發嘈雜起來。
周末的下午,普林斯頓的本科生們大都跑出了宿舍。
路邊停滿了各種顏色的自行車,有的前輪歪斜著搭在馬路牙子上。
街角的電線桿上貼著厚厚一層海報,最外面的一張是關於周末迎戰耶魯大學的橄欖球比賽,邊角被風吹得翹了起來。
陳拙走在人行道的外側。
老咖啡館就在拿騷街中段的轉角處。
外牆上爬滿了枯萎的爬山虎藤蔓,一扇厚重的深色木門,門把手有些發亮。
陳拙伸手推開門。
店裡的暖氣開得很足,玻璃窗的內側結了一層薄薄的水汽。
裡面的人很多。
吧檯後面的那台銀色的意式半自動咖啡機正在全負荷運轉。
陳拙徑直走到吧檯前。
點單的隊伍有三個人。
排在他前面的是個穿著米色風衣的短髮女孩,她正低頭從錢包里翻找零錢。
一枚二十五美分的硬幣從她指尖滑落,掉在地板上,滾到了陳拙的腳邊。
陳拙低下頭,彎腰把那枚硬幣撿了起來。
女孩轉過身,有些抱歉地笑了笑。
「不好意思,手有點不聽使喚。」女孩伸出手。
「沒關係。」
隊伍往前挪,女孩點了一杯熱拿鐵,拿著小票走到一旁等候。
輪到陳拙了。
吧檯後的店員是個留著短鬍子的年輕人,圍著一條深棕色的粗布圍裙,胸口沾著一些咖啡粉末。
「需要點什麼?」
店員拿起筆,在一旁的紙杯上懸空準備。
「不買飲品。」陳拙開口。
「要一磅曼特寧咖啡豆,深度烘焙。」
店員放下筆,抬頭看了他一眼。
「是給瑪蒂爾達夫人帶的吧?」店員笑了,「她每個月都要買這個批次的豆子。」
「對。」
陳拙點點頭。
「瑪蒂爾達說,不要磨成粉,保持原豆。」
「沒問題,夫人就喜歡自己動手。」
店員轉身從身後的架子上拿下一個大號紙袋。
「這一批是上周二剛烘出來的,已經養好了豆子,現在味道正合適。」
陳拙把手揣進口袋裡,把那兩張二十美元的紙幣拿出來。
陳拙往吧檯的左側退了半步,把正面的收銀位置讓給後面排隊的人。
雙手重新插回口袋裡,安靜地站在那兒等待。
等待的間隙,他的視線越過吧檯前走動的人群,落在了咖啡館裡採光最好的那片區域0
那是靠著落地窗的一排圓桌。
店裡的聲音很雜,但那個角落裡傳來的說話聲,依然清晰地透過各種各樣的聲音傳了過來。
靠窗的第二張圓桌旁,坐著一個年輕男人。
他背對著窗戶,身上那件淺灰色的羊絨衫看起來質地極其柔軟,領口微微開,露出裡面白色的襯衫領邊。
男人的語速很快,英語發音很流利,但咬字的時候帶著一點明顯的俄國口音,尤其是遇到彈舌音的時候。
「你們看到的只是終端的帳單,那是最末流的東西。」
男人靠在椅背上,右手在半空中劃了一道很大的弧線。
「在天然氣管線沒有鋪設過去之前,所有的市場定價模型都是空談,等到了冬天,柏林開始降溫,烏連戈伊的閥門稍微調小一點,倫敦交易所的數字就會直接跳水。」
他用手指關節敲了敲桌面。
「這就是槓桿,管道不是用來輸氣的,管道就是槓桿本身。」
桌子中間放著三杯拿鐵。
杯子裡的奶泡已經因為長時間放置而塌陷了下去,在杯壁上留下一圈難看的奶漬,沒有人去動那些咖啡。
坐在他對面的是三個年紀相仿的學生,穿著常春藤聯盟常見的套頭衫和休閒西裝。
他們聽得很專注,其中一個手裡還拿著一支筆,下意識地在餐巾紙上劃著名無意義的線條。
男人的肢體語言充滿了一種天然的擴張性。
他說話的時候,手臂的揮舞範圍很大,身體時而前傾,時而靠後,仿佛這張直徑不到一米的圓桌,就是他用來發號施令的辦公桌。
陳拙靠在吧檯邊緣,靜靜地看著。
他對那些宏觀的經濟概念基本上一知半解,頂多是從新聞上聽到過一些,除此之外就是上輩子扔進了股市里交學費的錢了。
在同一片靠窗區域的邊緣,一張剛剛翻台的空桌旁,站著另一個年輕人。
這個人穿著一件夾克。
夾克的顏色已經洗得有些發白了,拉鏈拉到了最頂端,遮住了脖子。
年輕人的左手托著一個回收盤,右手拿著一塊濕抹布。
他正在清理上一桌客人留下的殘局。
他的動作非常麻利,而且極度安靜。
他先是把兩個用過的空紙杯疊在一起,放進托盤的邊緣,然後拿起沾著一點果醬的碟子,穩穩地壓在托盤中心。
做這些動作的時候,瓷器和塑料托盤之間沒有發出任何碰撞的聲音。
最後,他拿著那塊抹布,在桌面上呈U字形擦拭。
他沒有使用噴壺,大概是怕清潔劑的水霧濺到旁邊的客人。
他擦完了桌子,轉身走向下一張空桌。
在經過那個穿著羊絨衫男人所在的圓桌時,年輕人的腳步明顯放輕了。
不是出於禮貌的避讓,而是更像是一種長年累月形成的,對周圍環境聲音和空間極度敏感的本能。
他的肩膀微微向內收了一下,縮減了自己身體橫向的截面積,像是一道沒有重量的影子,緊貼著走道的邊緣滑了過去。
他的眼睛一直低垂著,看著手裡的托盤和抹布。
陳拙依然靠在吧檯邊。
一左一右,兩個年輕人的物理狀態在他的視野里同時存在。
一個在不斷地向外散發聲音和動作,占據著空間,另一個在不斷地收縮自己,消除著自己存在過的痕跡。
「一磅曼特寧,裝好了。」
吧檯里的店員喊了一聲。
陳拙轉過頭,看著電子秤上的數字。
454克,正好一磅。
店員拿起袋口,用力折了兩道,把袋子封得嚴嚴實實。
「找您的錢,十六美元。
店員把紙袋和找零的鈔票一起推過來。
「謝謝。」
陳拙伸手接過紙袋,把零錢揣進口袋,他單手抱著紙袋,轉身準備往門外走。
就在他轉過身的瞬間。
那張靠窗的圓桌旁,那個穿著羊絨衫的男人正好講到了某個讓他情緒高漲的節點。
「6
..只要控制了那幾個中轉樞紐,底線就在我們手裡!」
男人大聲說著,原本搭在椅背上的右手猛地向外側一揮,做了一個用力的橫掃動作。
他的動作幅度太大了。
手背重重地撞在了桌角的一杯水上。
杯子被巨大的他的胳膊擊中,瞬間失去平衡,摔了下去。
而那個穿著舊夾克的年輕人,此刻正好端著托盤,走到那張桌子的邊緣,準備去收旁邊椅子上的廢報紙。
一聲極其刺耳的碎裂聲在咖啡館的角落裡炸開。
玻璃杯砸在硬地板上,瞬間四分五裂。
半杯冰水夾雜著幾塊半融化的冰塊,潑濺在地上,有一大片水漬,直接濺到了那個夾克年輕人的左腳上。
那是一雙舊皮鞋,鞋頭的地方已經有些起皮了,冰水立刻滲進了皮面的裂縫裡。
咖啡館裡原本嗡嗡的說話聲,出現了一個短暫的停頓。
坐在旁邊的幾個學生停下了交談,轉頭看過來。
那個穿著羊絨衫的男人停止了講話。
他皺起眉頭,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玻璃,又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端著托盤的年輕人。
男人的臉上沒有抱歉的神色,只有一種被打斷了興致的煩躁。
他本能地把手伸進外套的口袋,摸出一個黑色的真皮皮夾。
他用拇指和食指捻出兩張二干美元的鈔票,啪的一聲拍在圓桌的邊緣。
然後,他用下巴指了指地上那一灘混著冰塊的碎玻璃。
「把它收拾乾淨。」
男人的語氣里沒有命令,也沒有商量,只有一種理所當然的陳述。
就像是往自動販賣機里投了幣,然後等待機器掉出飲料一樣自然。
穿著夾克的年輕人停在了原地。
他左手依然穩穩地端著那個托盤,托盤裡的空杯子紋絲不動。
他沒有低頭去看自己被弄濕的皮鞋。
也沒有去看桌角那兩張綠色的鈔票。
他慢慢地抬起頭,視線越過地上的水漬,直接落在了那個穿著羊絨衫男人的臉上。
他的眼神里沒有受到侮辱的憤怒,沒有屈卑,也沒有面對富人的侷促。
那是陳拙剛才在旁邊觀察時,捕捉到的一種冷硬。
一種像是在廢墟里看著一塊石頭的眼神。
兩人都沒有說話。
空氣在這一兩平方米的空間裡,仿佛變成了某種高密度的固體,僵持住了。
旁邊那桌的學生互相看了一眼,誰也沒有開口打破這種尷尬。
陳拙抱著那袋溫熱的咖啡豆,就站在距離他們不到三米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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