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關了音樂
第292章 關了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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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板上的空隙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
原本那塊被陳拙用紙擦出來的、只有一平米見方的乾淨區域,早就不夠用了。
那些紅色的,黃色的,白色的字符,像是有生命的藤蔓一樣,順著最中央的那個代數截斷線,瘋狂地向著黑板的四面八方蔓延。
三個人貼得很近。
太近了,幾乎是肩膀挨著肩膀。
在這不到兩平米的操作空間裡,起初還維持著一點同行之間的基本禮貌,誰要寫,另外兩個人就稍微側一側身子讓出位置。
但隨著推演的深入,這種微弱的體面很快就被拋到了腦後。
腦力在高速運轉,手上的動作越來越跟不上思維的速度,誰也顧不上所謂的社交距離。
阿倫拿著那半截紅色的粉筆,正盯著黑板右上角的一塊空白。
他剛推導完規範場真空態的邊界條件,腦子裡正浮現出弦膜震動的張量模型。
他急著把這個張量式寫下來,因為那是穩固整個物理框架的最後一步。
阿倫的手臂伸了過去,紅色的粉筆尖剛在黑板上畫出一個複雜的哈密頓量符號。
「讓開。」
旁邊傳來一聲粗暴的嘟囔。
山姆的身體猛地往左邊擠了一下,肩膀結結實實地撞在了阿倫的胳膊上。
阿倫手裡的粉筆一歪,那個還沒寫完的符號直接在黑板上拖出了一道長長的刺眼的紅線,橫穿了山姆剛才寫下的一段循環代碼。
「你瘋了嗎?」
阿倫轉過頭,眼底的黑眼圈因為充血而顯得有些發暗,他瞪著山姆,拔高了音量。
山姆根本沒看他。
這個體型微胖的麻省理工研究員,此刻正死死盯著自己面前的那片區域。
他左手抓著自己連帽衫的下擺,胡亂地在額頭上擦了一把汗,右手拿著那短得可憐的黃色粉筆,就要往黑板上湊。
「是你占了我的位置。」
山姆的呼吸很重,胸口劇烈起伏著。
「我這裡的嵌套代碼還沒封口,你把你的引力子質量張量寫在這裡,你想幹什麼?」
山姆毫不客氣地抬起左手,用手背直接壓在阿倫剛剛畫出的那個紅色符號上,用力一抹。
紅色的粉筆灰混著山姆手背上的汗水,在黑板上糊成了一片紅色的污漬,阿倫好不容易寫出來的半個公式,直接被擦掉了一大半。
「別碰我的方程!」
阿倫急了,一把抓住山姆的左手手腕,用力往外一扯。
「你的方程?」
山姆甩開阿倫的手,通紅的眼睛裡透著一股不講理的煩躁,他指著那片紅色的污漬。
「你把引力子的質量算進去,等於在這個邊界上又硬生生多加了一個維度的參數!你知道這會在我的蒙特卡洛算法里跑出多大的數組嗎?」
山姆轉過身,面向阿倫,連帽衫上全是蹭上去的粉筆灰。
「數組會直接溢出!你這該死的物理直覺會把我的代碼徹底搞崩潰!滾遠點寫,別把你的張量塞到我的循環里!」
阿倫被他這句話激出了火氣。
「沒有引力子,弦膜怎麼可能在邊界上自洽?」
阿倫毫不退讓地頂了回去,手裡緊緊捏著那半截紅粉筆。
「你在做夢嗎?你以為物理世界是你可以隨便改動的遊戲代碼嗎?不把質量算進去,這整個框架全是懸空的廢紙!」
兩人就這麼站在黑板前,誰也不肯後退半步。
周圍空氣里的粉筆灰像一層薄薄的霧,懸浮在他們倆的臉頰和頭髮上。
酒館那邊的吵鬧聲似乎都成了背景音,這裡只剩下他們兩人壓抑著嗓子的低聲咒罵。
兩個頂尖大學的博士後,為了一個參數的存放位置,像兩個搶玩具的紅眼賭徒一樣,幾乎要用肩膀去撞對方的胸口。
陳拙站在他們中間靠後一點的位置。
他沒有參與這種體力上的推搡。
陳拙的手裡握著那根白色的粉筆,安靜地看著他們爭吵。
他的臉上沒有那種被打斷思路的惱怒,也沒有上前去大聲勸架的慌亂。
他只是微微偏了偏頭,抬起手,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上沾著的一點白色粉灰。
等他們兩人的喘息聲稍微平復了一點,陳拙往前走了一步。
他從阿倫和山姆中間的縫隙里插了進去。
沒有任何情緒上的起伏,他就像一台精密運作的儀器,自動過濾掉了那些毫無意義的爭吵。
陳拙抬起手。
白色的粉筆直接落在了阿倫和山姆爭論的那塊紅黃交界的區域。
一道白色的斜線,乾淨利落地把阿倫剩下的那半個張量符號,以及山姆沒寫完的那段循環代碼,全部劃掉。
山姆愣住了,阿倫也閉上了嘴。
兩人同時轉頭看著陳拙。
陳拙沒有看他們。
他的粉筆在劃掉那片區域後,緊接著在上面寫下了一個新的映射關係。
一個極其工整的商空間映射符號。
寫完這個,陳拙停下了筆。
他轉過頭,先看了看阿倫,又看了看山姆。
「把它的質量映射出去。」
他指了指自己剛寫下的那個商空間符號。
「阿倫需要引力子來保證物理的自洽,山姆需要減少參數來保證數組不溢出。」
陳拙拿著粉筆,在那個符號的下方輕輕點了一下。
「那就構造一個等價類。」
陳拙看著他們,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卡在邏輯的最深處。
「把所有帶有質量張量的物理狀態,全部摺疊進這個商空間裡,在常數牆的外面,它是存在的。」
陳拙轉過視線,看向自己最初畫下的那堵代數牆。
「但在算法的循環體裡,它只表現為一個等價點。」
陳拙放下手,退回了剛才的位置,把空間重新讓給他們。
「不要在我的常數牆裡面算質量。」
陳拙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斷言。
「映射出去,外面歸物理,裡面歸代碼。」
爭吵聲戛然而止。
阿倫盯著那個商空間的等價類符號,原本因為憤怒而充血的腦子瞬間冷卻了下來。
物理規律沒有被破壞,引力子還在,只是被數學手段打包了。
山姆的眼睛也猛地亮了,摺疊成等價點,意味著在代碼里,那只是一個不占內存的指針,數組不會溢出了。
在兩個陷入瘋狂死角的大腦之間,陳拙沒有用任何提高的音量,只用了一行白色的商空間映射,就完成了一場最冷酷,最精準的邏輯裁剪。
山姆沒有再看阿倫,他直接轉過身,幾乎是撲到了黑板上。
「這就對了......」
山姆嘴裡語無倫次地念叨著,手裡的黃色粉筆再次瘋狂地動了起來。
阿倫也一言不發地回到了黑板前,貼著山姆,開始順著陳拙的等價類往下補全真空態的方程。
三個人再次擠在了一起。
粉筆灰越來越濃,落在衣服的褶皺里,落在鞋面上。
數學符號和代碼的增加速度,比剛才還要快上幾分,黑板上發出的摩擦聲,像是一場停不下來的暴雨。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流逝。
酒館外面的夜色越來越深。
這種高強度的腦力輸出和暴力的書寫方式,對體力和工具的消耗是極其驚人的。
陳拙手裡的白粉筆已經換了兩次。
阿倫的紅粉筆也快握不住了,他只能用大拇指和食指的指尖勉強捏著。
凌晨兩點。
山姆正處於一個極度亢奮的狀態。
他順著陳拙的商空間映射,把整個局部收斂算法的最後一個嵌套循環推到了最關鍵的節點。
只要這個循環的出口能夠閉合,這套代碼在邏輯上就徹底成立了。
山姆的呼吸變得粗重,汗水順著他有些發胖的臉頰往下流,流進領口裡。
他完全顧不上擦汗。
他死死地盯著黑板,右手手指緊緊地攥著那小半截黃色的粉筆。
因為太過用力,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關節泛著不正常的白色。
「只要讓i趨向這個等價點......」
山姆一邊低吼,一邊在黑板上重重地畫下那個代表循環終止的大括號。
就在粉筆尖即將合攏的瞬間。
「啪。」
一聲極其清脆但微小的斷裂聲。
那半截受了潮的原本就劣質的黃色粉筆,在山姆那不顧一切的指力壓迫下,直接在他的兩根粗壯的手指之間,被捏得粉碎。
碎裂的粉塊沒有掉在地上,而是直接化作了一蓬黃色的粉末,順著山姆的指縫簌簌地滑落。
黑板上的那個大括號,缺了最後的一個角。
山姆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的瞳孔瞬間收縮了一下,腦子裡那條正像高速列車一樣飛奔的邏輯線,仿佛突然被拔掉了電源,直接撞在了一堵牆上。
那種馬上就要閉環,卻在最後一刻硬生生斷掉的感覺,讓山姆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他幾乎是本能地低下頭,手忙腳亂地在黑板下方的槽里摸索。
他的手指在粗糙的木槽里來回刮擦,碰到了一截一截冰涼的菸頭,碰到了積滿灰塵的木屑,碰到了幾個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啤酒瓶蓋。
沒有圓柱體的觸感。
空的。
一根黃色粉筆都沒有了,連一點能用的粉筆頭都沒剩下。
山姆的手在木槽里停住了。
他盯著那層厚厚的混雜著菸灰的粉筆末,過了足足有兩秒鐘。
然後,山姆猛地轉過身。
那張原本還算隨和的臉上,此刻完全扭曲了。
他的一雙眼睛紅得嚇人,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紅血絲,他的連帽衫歪歪扭扭地掛在身上,領口敞開,露出裡面被汗水濕透的T恤。
他的雙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發著抖,指甲縫裡全是黃白相間的粉筆灰,有兩根手指的指尖甚至因為剛才過度用力的摩擦而破了皮,滲出一點刺眼的血絲,混在黃色的粉筆末里。
山姆看著酒館最前端,那個還在擦拭杯子的酒館老闆。
他張開嘴,用一種完全不屬於平時那個常春藤研究員的幾乎破音的嗓子,歇斯底里地吼了出來。
「老闆!」
這一嗓子,直接蓋過了酒館裡正在播放的背景音樂。
山姆往前邁了一大步,喉嚨里發出破音的撕裂聲。
「粉筆!去隔壁便利店,給我把所有的粉筆買空!」
他揮舞著那隻沾著粉灰和血絲的手臂,像一個陷入了絕境的瘋子。
「所有的!立刻!去買!!!」
沙啞的吼叫聲在昏暗的酒館裡迴蕩,撞擊在地板和磚牆上。
離黑板比較近的幾桌客人被這突如其來的咆哮嚇了一跳。
有人手裡的撞球杆頓在了半空,有人剛端起啤酒杯,啤酒差點灑出來。
吧檯後的老闆也被這不要命的架勢震住了,手裡拿著擦酒杯的白毛巾,愣在原地,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大衛一直坐在距離黑板幾步遠的那張軟木桌旁。
他沒有參與黑板上的推演,但他的眼睛一直沒有離開過那三個人。
聽到山姆這聲破音的嘶吼。
大衛沒有任何猶豫。
他直接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沒有去問山姆為什麼發火,也沒有去安撫他。
大衛伸手摸進口袋,快步走向了吧檯。
他在吧檯前停下。
老闆回過神來,剛想開口說點什麼。
大衛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張摺疊在一起的紙幣。
他展開紙幣,那是一張面值一百美金的鈔票,大衛抬起手,把那張美鈔重重地拍在了有些發粘的吧檯檯面上。
「啪。」
大衛看著吧檯後的老闆,語氣平靜,但透著一種毫無商量餘地的強硬。
「按他說的做,去買粉筆。」
老闆看了看那張一百美金,又看了看遠處像一頭髮怒的熊一樣喘著粗氣的山姆,咽了一口唾沫。
他迅速地把錢掃進抽屜里,拿起掛在椅子上的外套,快步走出了酒館的大門。
大衛看著老闆離開,沒有馬上轉身。
他的手撐在吧檯上,目光掃過角落裡那台一直亮著五顏六色霓虹燈的點唱機。
那台機器還在不知疲倦地放著一首帶著歡快節奏的搖滾樂,貝斯的轟鳴聲在空氣中震盪。
「把那個關了。」
大衛轉過頭,看向留在吧檯里的一個年輕服務生。
服務生愣了一下。
「什麼?」
「我說,把音樂關了。」
大衛指著那台點唱機,聲音不大,但很冷。
服務生似乎被大衛那種常春藤精英身上特有的氣場壓住了,他沒有反駁,趕緊走過去,在點唱機的背面摸索了一下。
「哢噠。」
一個生硬的物理按鍵聲。
震耳欲聾的搖滾樂,在一瞬間,戛然而止。
就好像一列正在高速行駛的火車,突然被憑空切斷了軌道。
那種斷崖式的靜音,讓整個酒館裡的空氣仿佛都在這一刻發生了坍縮。
前一秒還是充滿酒精,笑聲,撞球碰撞聲和搖滾樂的嘈雜世界。
下一秒,所有的背景音都被強制抽離了。
耳朵里甚至出現了一種因為突然安靜而產生的短暫耳鳴。
酒館裡的酒客們,那些來自哈佛,麻省理工或者波士頓大學的研究員和碩博生們,紛紛停止了交談。
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下意識地轉過頭,順著大衛剛才的視線,看向了酒館最深處的那個偏僻角落。
整個空曠而昏暗的酒館裡,瞬間只剩下一種聲音。
那是從黑板前傳來的。
山姆和阿倫粗重得像破風箱一樣的喘息聲,在安靜的空氣里被放大了無數倍,聽起來讓人覺得肺部發緊。
而在這種粗重的喘息聲中,還夾雜著另一種極其規律極其穩定的聲音。
「咚。」
「咚。」
「咚。」
那是陳拙手裡那僅剩的一小截白色粉筆,落在黑板上,一下一下敲擊出來的聲音。
在剛才山姆發瘋,嘶吼,在大衛拍下美鈔,關掉音樂的這短短一兩分鐘裡。
陳拙根本沒有停下來。
他沒有受外界任何干擾,在那個商空間映射的基礎上,他的白粉筆依然在有條不紊地推演著下一步的代數邊界條件。
粉筆落下的聲音,平穩得像是一塊沒有感情的機械鐘錶,但在這種死寂的環境裡,卻每一聲都敲在了所有人的鼓膜上,讓人心悸。
酒館裡沒有人說話。
幾十雙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個在昏暗壁燈下瘋狂書寫的角落。
他們看著那兩個衣衫凌亂,滿身粉筆灰,雙眼通紅的白人青年。
看著那個站在他們中間,背影單薄,卻用一種近乎冷酷的理智在黑板上劃下白線的亞裔少年。
看著那塊已經快要被紅黃白三種顏色完全填滿,密不透風的舊黑板。
幾個原本拿著撞球杆的人,不知不覺地把球桿靠在了牆上。
幾個端著半空啤酒杯的人,手停在半空,啤酒表面的泡沫破裂了,也沒有人去喝一口。
在這個屬于波士頓深夜的小酒館裡,一股難以言喻的壓迫感,像潮水一樣,無聲無息地淹沒了在場的每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