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喊人
第293章 喊人
沒有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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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壓抑的,粗重的喘息聲,在安靜的空氣里傳得很遠。
還有那種單調卻又因為速度極快而連成一片的粉筆在黑板上摩擦的聲音。
一個手裡端著半扎黑啤的白人青年站了起來。
他是麻省理工物理系的博士後,平時經常來這裡消磨時間。
他本來只是好奇為什麼音樂停了,但他眯起眼睛,越過幾張空桌子,看清了那塊黑板上的一小部分內容。
他手裡的酒杯慢慢放低了。
他沒有坐回去,而是不自覺地邁開腿,朝著那個角落走過去。
他的動作像是一個信號。
旁邊幾桌的人也陸陸續續站了起來。
幾個拿著撞球杆的人沒有把球桿放下,就這麼提在手裡,跟了過去。
沒有人招呼,也沒有人大聲喧譁。
這些平日裡在各個頂尖實驗室里跟數據和圖紙死磕的年輕學者們,像被某種無形的引力捕獲了一樣,慢慢地從酒館的四面八方聚攏過來。
他們停在了距離那塊舊黑板大概兩三米遠的地方。
大衛站在最前面,給他們讓開了一點視線。
人群圍成了一個半圓。
燈光打在那兩塊已經快要被寫滿的黑板上。
紅色的,黃色的,白色的字符重重疊疊,粉筆灰在燈光下像一層細密的霧,籠罩在站在黑板前的三個人身上。
最先走過來的那個物理系青年,目光直接鎖定了黑板左側那片紅色的區域。
他看了大概半分鐘。
「他在寫弦膜的真空態......」
青年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旁邊的人確認。
「但是沒有引力子質量張量......他把質量參數丟了?」
「沒丟。」
旁邊一個戴著眼鏡,頭髮有些亂的哈佛研究員往前湊了半步,伸手憑空指了一下黑板的中間偏右位置。
「你看那段黃色的代碼。」
眼鏡研究員的聲音同樣壓得很低,生怕打擾到黑板前那三個處於瘋魔狀態的人。
「那是蒙特卡洛算法的變體,但是沒有全量展開,山姆在做局部邊界收斂,如果真空態不向內坍縮,質量參數在邊界上確實可以被忽略不計。」
「這怎麼可能不坍縮?」
物理青年皺起眉頭,盯著黑板。
「沒有向外的張力支撐,時空晶格一旦取極限,絕對會變成黑洞。」
「這就是問題所在。」
眼鏡研究員的目光順著黃色的代碼往左移動,最後死死地停在了黑板最中央的那道粗暴的白色豎線上,以及豎線旁邊那行極其扎眼的白色算式上。
「山姆的算法沒有溢出,阿倫的真空態能夠成立,全是因為中間那道線。」
周圍的幾個人順著他的話,都看向了那道白線。
「那是什麼?」有人小聲問。
站在人群中後排的一個一直沒說話的亞裔青年,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他是哈佛數學系的。
他盯著那行白色的符號,眼神在昏暗的燈光下一點點發生著變化。
「ext{CH}^p(X)......」
亞裔青年嘴裡無聲地念叨了一遍這幾個字母。
他的眉頭先是緊緊鎖在一起,隨後猛地舒展開來,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代數循環。」
亞裔青年的聲音有些發乾。
他轉過頭,看著身邊的幾個人,語氣里透著一種同行之間才能理解的不可思議。
「是Chow群。」
他指著黑板中央,手指微微有些發抖。
「中間那個人,他沒有去填補奇點,他在用Chow群的剛性定理,強行給整個物理網格做了一個代數截斷,他用數學造了一堵牆,把坍縮和溢出全擋在外面了。」
這個極其生僻且前沿的數學名詞一出來,周圍幾個懂行的人都愣住了。
用Chow群去截斷高維拓撲的收縮?
那個哈佛數學系的亞裔青年慢慢把手放下,視線從黑板上移開,落在了站在黑板正中間的那個背影上。
身材單薄,穿著一件普通的淺色襯衫。
側過臉寫字的時候,能看清那是一張過分年輕的面孔。
十四五歲的樣子。
亞裔。
對Chow群有著這種手術刀般的熟練度。
亞裔青年的腦子裡,幾個原本毫不相干的碎片瞬間拚湊在了一起。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旁邊的大衛,又看了看正在黑板前寫下又一個商空間映射的少年。
「那是陳。」
他沒有大聲驚呼,只是用一種極其篤定的,極其低沉的聲音,在周圍這幾個人的小圈子裡說出了這個名字。
旁邊那個拿著撞球杆的人愣了一下。
「哪個陳?」
「普林斯頓的那個。」
亞裔青年的目光再也沒有離開過那個少年的背影。
「前段時間剛被皮埃爾教授收進去,切開了Chow群撓部分那個證明的陳拙。」
人群中傳出幾聲極力壓抑的吸氣聲。
拿著半杯黑啤的物理青年手腕抖了一下,一滴啤酒灑在了鞋面上。
他看著黑板中央那個穩穩落下白粉筆的少年。
這就完全說得通了。
為什麼山姆和阿倫這兩個心高氣傲的麻省理工和哈佛的博士後,會甘願擠在這個逼仄的角落裡,順著一道白線去推演。
如果那個人是破解了Chow群難題的怪物,如果他在代數底層劃下了這道絕對的防線。
那這就不是在瞎折騰。
這是一場真正的、有可能在紙面上閉環的底層重構。
「見鬼......」
那個拿著撞球杆的人低聲罵了一句,他把撞球杆隨手靠在旁邊的空桌子上,伸手在褲兜里摸索起來。
他摸出了一個黑色翻蓋手機。
不僅是他。
人群里,好幾個人都不約而同地有了同樣的動作。
在這個沒有智慧型手機和高速行動網路的年代,想要把這種讓人頭皮發麻的現場傳遞出去,只能靠最原始的通訊方式。
有人低著頭,借著手機屏幕亮起的背光在鍵盤上飛快地按動著。
噠噠噠的按鍵聲在人群後方細密地響了起來。
還有人嫌發簡訊太慢,直接攥著手機,轉身朝著酒館的大門走去。
酒館的大門被推開,波士頓深夜的冷風夾雜著大西洋的濕氣灌了進來,吹得門口的幾個空酒瓶晃動了一下。
那個人走出酒館,站在昏暗的街燈下,一把掀開翻蓋,按下一串號碼。
電話接通的那一瞬間,他根本不管現在已經是凌晨兩點多,也不管對方是不是在睡覺。
「別睡了!立刻滾起來!」
他在冷風裡捂著另一隻耳朵,沖著話筒毫不客氣地吼道。
「穿上衣服,打車來鏽釘酒館,對,就是劍橋市這個破酒館!」
電話那頭似乎傳來了抱怨聲。
「別管你明天早上的狗屁實驗數據了!」
他拿著手機,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緊。
「阿倫和山姆在這裡,還有普林斯頓那個叫陳拙的怪物!」
他在冷風裡來回踱步。
「陳用Chow群把時空晶格的坍縮強行截斷了,山姆的局部算法已經跑通了三層嵌套!他們在搭一個跨學科的底座!」
他仰起頭,看著酒館招牌上那個閃爍的霓虹燈字母。
「這玩意兒如果不崩盤......你現在不過來,你會後悔一輩子。」
掛斷電話,他搓了搓有些發僵的手,立刻轉身重新推開門,一頭扎進了酒館深處的人群里。
像這樣的電話,在酒館門外打了不止一個。
酒館裡的氣氛變得越來越詭異。
沒有人說話,但每個人都能感覺到空氣里的那種熱度在不斷攀升。
黑板前的三個人對外界的這些動靜一無所知。
他們已經完全陷入了那種不顧一切的書寫狀態中。
「砰。」
酒館的大門再次被推開。
酒館老闆喘著粗氣跑了進來,手裡提著一個白色的塑料便利店袋子,他跑得很急,腦門上全是汗。
他跑到吧檯前,把那個塑膠袋直接倒了過來。
兩大盒嶄新的粉筆,一盒白色,一盒彩色,從袋子裡滑出來,落在有些發粘的吧檯檯面上。
「粉筆!粉筆買回來了!」
老闆沖著那個角落喊了一聲。
聽到這個聲音。
一直盯著黑板、手指已經快要在木板上磨出血的山姆,猛地轉過頭。
他像一頭餓極了的狼看到了肉一樣,直接從人群中間擠了過去,衝到吧檯前。
他根本沒看老闆,伸出滿是灰塵和汗水的手,一把撕開那個彩色的紙盒。
他抓了滿滿一把黃色的粉筆,轉身就往回跑。
人群立刻給他讓開了一條路。
山姆拿著粉筆,大步跨回黑板前。
他站在自己剛才負責的那片右下角區域,抬起手,想要接著寫完那個被打斷的循環條件。
但他的手停在了半空。
山姆瞪著眼睛,看著面前的黑板。
從左上角到右下角。
紅色的哈密頓量,波浪線,張量符號。
黃色的偽代碼,嵌套循環,收斂箭頭。
白色的商空間映射,代數截斷線,常數約束。
這塊兩平米見方的舊黑板,就像一塊被塞進了幾千人,連落腳地方都沒有的廣場。
密密麻麻,密不透風。
連塞進一個逗號,一個下標的空間都沒有了。
全寫滿了。
山姆咬著牙,手腕轉動,想在一段白色算式的縫隙里強行擠進去幾個字母。
但粉筆剛碰到黑板,他就停住了。
不能寫,也寫不下。
「擦掉一點。」
山姆轉過頭,聲音乾澀地沖著旁邊的阿倫說。
「把你最上面那行關於弦膜初始條件的假設擦掉。」
「你瘋了?」
阿倫連頭都沒回,他手裡捏著僅剩的一點紅粉筆頭,正死死盯著自己推導出的最後一行方程。
「擦掉初始條件,下面所有的真空態方程就失去了邊界支撐。」
阿倫的聲音里透著一種疲憊到了極點的煩躁。
「全得作廢。」
「那擦我的?」
山姆盯著他。
「擦掉我的外層循環,陳的截斷線就沒辦法跟我的數組對接!整個算法直接崩盤!」
他們都清楚,這塊黑板上的每一個符號,都是承載這個龐大架構的承重牆。
它們互為因果,互相鎖死。
在這個核心的三相閉環階段,拿掉任何一塊磚,前面幾個小時的心血就會瞬間倒塌。
山姆手裡攥著那把嶄新的黃色粉筆,站在黑板前。
邏輯通了,靈感在噴發,工具也有了。
但是物理空間沒了。
沒有地方寫了。
大衛站在人群的最前面,看著山姆焦躁得快要抓頭髮的樣子。
大衛沒有說話。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了黑板正下方,那幾張平時用來讓客人們喝酒打牌的桌子上。
桌子上亂七八糟。
有幾個空了一半的啤酒杯,杯壁上掛著白色的泡沫,有裝滿菸頭的玻璃菸灰缸,還有幾團擦過嘴的油膩餐巾紙,以及一盤沒吃完的,已經冷透的炸洋蔥圈。
大衛走過去。
他沒有去整理那些東西,也沒有招呼服務生來收拾。
在這個連多喘一口氣都覺得浪費時間的節點上,任何講究和體面都是多餘的。
大衛直接抬起右臂。
他用自己的小臂,貼著桌子的邊緣,用力地往旁邊一掃。
「嘩啦!」
一陣碎裂聲在酒館裡炸開。
兩個厚重的玻璃啤酒杯,一個玻璃菸灰缸,連同那個裝洋蔥圈的塑料盤子,被大衛毫不留情地全部掃到了地板上。
玻璃杯摔得粉碎,殘餘的啤酒和冰塊濺了一地,菸灰混著酒水在地板上糊成了一灘爛泥。
站在附近的人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躲開飛濺的玻璃渣。
大衛掃空了一張桌子,緊接著走向旁邊的一張桌子。
人群里,幾個麻省理工的博士後沒有等大衛動手。
他們一言不發地走上前,自己把自己剛才喝剩下的酒杯端起來,隨手放在遠處的窗台上,然後把桌上的雜物全部撥到地上。
「搭把手。」
大衛兩隻手抓住一張桌子的邊緣,那幾個白人博士後立刻會意。
伴隨著木頭桌腿在粗糙地板上刮擦出的沉悶響聲,三張沉重的桌子,被他們硬生生地推到了黑板的正下方。
邊緣對齊,嚴絲合縫。
三張桌子拚在一起,形成了一塊巨大的水平的工作檯。
雖然桌面上還有一些乾涸的啤酒漬,木質的紋理也顯得有些粗糙,但對於這三個已經陷入癲狂的大腦來說,這就足夠了。
「寫。」
大衛往後退了一步,指著拚好的桌面,對山姆和阿倫說道。
山姆轉過頭,看著那片巨大的空白。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沒有任何猶豫。
山姆手裡攥著那把黃色粉筆,直接往前跨了一大步。
他根本不管地上的玻璃渣和混著菸灰的啤酒漬,膝蓋一彎。
「撲通。」
山姆直接跪在了地板上。
連帽衫的下擺拖在地上的髒水裡,他完全沒有理會,他把上半身直接趴在了那張桌子上,右手的黃色粉筆狠狠地壓在了粗糙的桌子的紋理上。
他不需要從頭寫,他的腦子已經把黑板上的最後一行代碼接了過來。
黃色的粉筆在木桌上發出一陣滯澀但有力的摩擦聲。
阿倫的動作只比山姆慢了半秒。
他跑到吧檯那邊,抓了一把紅色的粉筆,轉身沖回來。
他平時那件講究的襯衫早就皺得不成樣子,阿倫直接跪在山姆的旁邊,膝蓋壓在一小塊碎玻璃上,發出極其輕微的咯吱聲。
他感覺不到疼。
他趴在桌子上,手裡的紅粉筆順著山姆的黃線旁邊,飛快地補全那個跨越邊界的張量。
陳拙轉過身。
他看了一眼滿牆密不透風的黑板,又看了一眼趴在桌上奮筆疾書的兩個人。
他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是走到吧檯前,從那個紙盒裡拿了兩根嶄新的白色粉筆。
陳拙走到桌邊,拉過剛才自己坐過的那把椅子,將它一把推開。
然後,單膝半跪在滿是酒漬的地板上。
這是一個最方便發力,也最方便在桌面上書寫的姿勢。
那件原本乾淨的淺色襯衫,袖口早就在剛才的摩擦中蹭上了一層黑板的油污和粉筆灰。
在山姆的循環代碼和阿倫的張量之間。
陳拙穩穩地寫下了一個代表商空間閉環的同構符號。
「把映射關係接過來。」
陳拙盯著桌面,聲音在粉筆的摩擦聲中顯得很輕,但異常清晰。
「在這一層,鎖死它。」
三個頂尖的大腦,就像三個在泥濘里搶修堤壩的苦工。
跪在地上。
趴在沾滿污漬的桌面上。
在這個波士頓的深夜裡,在這個被幾十個頂尖學者圍得水泄不通的破酒館角落裡,進行著一場突破了物理空間限制的野蠻推演。
周圍的人群死死地盯著桌面。
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四處走動。
只有那粗重的呼吸聲。
以及粉筆和桌子摩擦時,發出的那種沉悶的,滯澀的,卻充滿了讓人渾身戰慄的生命力的聲音。
沙,沙,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