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分開
第297章 分開
敲門聲響了起來。
不快不慢,兩下一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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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拙在被子裡翻了個身,睜開眼睛。
房間裡拉著窗簾,透不進什麼光。
他盯著天花板看了兩秒,腦子還有點發懵。
敲門聲還在繼續。
陳拙掀開被子,坐了起來,右腿膝蓋傳來一陣刺痛。
他伸手抓了兩下亂糟糟的頭髮,走到門邊。
沒有看貓眼,直接按下了門把手。
走廊里的燈光有些刺眼,陳拙眯了眯眼睛,適應了一下光線。
門外站著三個人。
大衛站在最前面,身上已經換了一套嶄新的深藍色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他手裡拎著一個袋子,另一隻手端著兩杯咖啡,整個人看起來精神十足。
在大衛的身後。
山姆和阿倫像兩截快要枯死的木頭,靠在走廊的牆壁上。
山姆那件沾滿髒水的連帽衫已經換掉了,他一隻手扶著牆,另一隻手死死地按在自己的後腰上,臉上的表情皺成了一團。
阿倫也好不到哪去。
他換了件乾淨的襯衫,但扣子扣錯了一排,他兩眼發直,懷裡緊緊抱著一遝用訂書機釘好的列印紙。
四個人在門口對視了一眼。
沒有任何改變世界之後的激動相擁,也沒有什麼熱血沸騰的口號。
大衛看了一眼陳拙那頭亂翹的頭髮,還有身上皺巴巴的襯衫。
「我想你應該洗漱刷牙清醒一下了。」
大衛把手裡的袋子往前遞了遞。
「給你帶了三明治。」
陳拙打了個哈欠,側開身子。
「進來吧。」
大衛邁步走進房間。
山姆拖著步子,幾乎是蹭著門框擠進來的。
山姆眼睛在房間裡掃了一圈,直接鎖定了那張單人床。
他走過去,身子一歪,兩百多磅的體重直挺挺地砸在床墊上。
「我的腰快斷了。」
山姆把臉埋在陳拙剛睡過的枕頭裡,聲音含混不清。
「我發誓,我以後再也不在地板上跪著寫代碼了,那簡直是謀殺。」
阿倫沒有去管山姆。
他走到房間裡唯一的那張書桌前,拉開椅子坐下。
他把懷裡抱著的那些A4紙拍在桌面上。
大衛把袋子放在桌角,把咖啡遞給阿倫一杯。
陳拙把大衛給的三明治放在桌子上,然後走進了衛生間。
衛生間裡很快傳出水流聲,還有刷牙的聲音。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
阿倫喝了一口熱咖啡。
他低下頭,伸手把桌子上的A4紙翻開。
這是大衛今天早上讓人去那個絕密倉庫,對著黑板和桌子拍下來的高清照片,然後列印出來的複印件。
阿倫盯著第一頁。
上面全是他自己昨天晚上用紅色粉筆寫下的物理方程。
他看得很仔細。
眉頭一點點皺了起來。
「山姆。」
阿倫突然開口,聲音有點乾澀。
床上的人動了一下。
「幹什麼?」山姆沒抬頭。
「你過來看看。」
阿倫指著紙上的一行公式。
山姆嘆了口氣,手撐著床墊,艱難地爬起來,走到書桌旁邊,彎下腰。
「看什麼?」
「看這兒。」
阿倫的手指點在紙面上的一個位置。
「這是我寫的嗎?」
阿倫轉過頭,看著山姆。
山姆盯著那個地方看了一會兒。
「字跡是你的,紅色的,昨天晚上你搶了我的粉筆寫上去的,怎麼了?」
「我當時腦子是不是壞掉了?」
阿倫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深深的自我懷疑。
他順著那行公式往下指。
「你看這一步,引力子張量在這裡突然被我消掉了,這完全不符合常理,如果不加引力子,弦膜向外坍縮的張力根本維持不住,我怎麼敢在這個地方直接把參數清零的?」
人在極度亢奮腦力透支的心流狀態下,做出的很多判斷是直覺性的。
睡了一覺醒來,理智重新占領高地後,看著自己留下的東西,就像在看一個陌生人的手稿。
阿倫現在就是這種感覺。
數學宿醉。
他看著自己推導出的結論,覺得荒謬,但又隱隱覺得哪裡是對的。
山姆順著阿倫的手指往旁邊看。
視線越過紅色的物理方程,落在了旁邊那條白色的豎線上。
「你消掉它,是因為這條線。」
山姆指著那條白線,還有白線旁邊的商空間符號。
「你過來看我這邊。」
山姆把A4紙往後翻了兩頁,翻到了他自己的那部分黃色偽代碼。
「我也一樣。」
山姆指著代碼底部的那個循環出口。
「我昨天晚上寫這個蒙特卡洛變體的時候,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就是往下算,但是你看這個邊界常數C。」
山姆抬頭看著阿倫。
「我竟然把循環出口掛在了一個完全未知的常數上,這在計算機邏輯里是找死的行為,內存絕對會溢出崩潰。」
「但是它沒有。」
大衛靠在窗台邊,喝著冰美式,插了一句話。
「我今天早上讓人去了一趟實驗室,把你的代碼在機房裡跑了一遍,它在常數C的邊界上,完美收斂了。」
山姆沒有驚訝,他只是盯著紙上的那個字母C。
「它當然會收斂。」
山姆伸手點了點白線旁邊的那個映射符號。
「因為有人在物理崩潰和代碼崩潰之前,建了一堵牆。」
衛生間的水聲停了。
陳拙拿著毛巾擦著臉,從裡面走出來。
他看了一眼圍在書桌前的兩個人。
「洗臉了嗎?」陳拙問。
「沒心情洗。」
山姆轉過身,看著陳拙。
他指著桌子上的紙。
「陳,你昨天晚上畫這條線的時候,到底是怎麼想的?」
陳拙把毛巾搭在椅背上。
他走到桌邊,伸手拿起那個三明治,撕開包裝紙,咬了一大口,培根和煎蛋的香味散開。
陳拙一邊嚼著,一邊看了一眼紙上的那個商空間符號。
「沒怎麼想。」
陳拙咽下嘴裡的食物。
「當時你倆快打起來了,你的數組要溢出,他的物理場要崩潰。」
「如果不把多餘的變量砍掉,你們就算算到明年也算不完。」
陳拙又咬了一口三明治。
「所以我就用代數循環把它們切了,把所有發散的可能,全部等價成一個點。」
他說得很隨意,就像在說今天早上的煎蛋有點咸一樣。
阿倫看著他。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陳拙點點頭,「數學只是個工具,好用就行了。」
山姆轉過頭,和阿倫對視了一眼。
兩個人同時嘆了口氣。
大衛把手裡的空紙杯扔進垃圾桶。
他離開窗台,走到書桌前。
「復盤結束了吧?」
大衛看著他們三個。
「邏輯成立,推導沒問題,對嗎?」
阿倫點了點頭。
「物理層面自洽了,那個常數就是弦膜的邊界。」
山姆也跟著點頭。
「算法能跑通,效率比傳統的蒙特卡洛高了兩個數量級。」
大衛雙手按在桌子邊緣。
「好。」
「那我們現在來談談現實問題。」
大衛的目光在他們臉上掃過。
「外面瘋了。」
「哈佛和普林斯頓的電話,已經把我的助理打得關機了,幾百個人在滿世界找你們。」
大衛伸手敲了敲那遝A4紙。
「只要把這些東西拋出去,全世界的學術圈都會地震。」
「但是。」
大衛盯著阿倫和山姆。
「這個東西,你們打算怎麼發?」
房間裡安靜了一下。
阿倫皺起眉頭。
「這有什麼問題?」
阿倫指了指桌子上的數據。
「數據都在這兒,整理成一篇長論文,把代數推導,物理場演化,代碼實現全部寫進去,直接投刊。」
「這絕對是轟動性的。」
大衛看著阿倫。
用一種你是怎麼在你家長這麼大的疑惑的眼神看著他。
「發給誰?」大衛反問。
阿倫愣了一下。
大衛指著紙上的三種顏色。
「純代數幾何的底層邏輯,十一維弦膜的降維物理場,還有一個強行勒住變量的變體算法。」
「你們三個,昨天晚上在那個破酒館裡,縫合出了一個體積極其龐大的科學怪物。」
大衛的語氣很平穩。
但說出的話卻刀刀見血。
「如果按照你的想法,把它揉成一篇文章,它會有多長?」
「一百頁?兩百頁?」
「阿倫,你是做物理的,你告訴我《物理評論快報》的版面通常是幾頁?」
阿倫的呼吸滯了一下。
「四頁。」
阿倫回答。
「對,四頁。」
大衛站直身子。
「頂級期刊之所以是頂級,是因為它們追求極致的簡潔和優雅。」
「如果你們把這篇長達一百多頁的縫合怪投過去。」
「物理學的審稿人,看到陳拙那幾十頁純粹的代數商空間推導,會覺得枯燥且占用版面。」
「看到山姆那密密麻麻的計算機數組代碼,會覺得這是一份軟體說明書,破壞了物理理論的優美。」
大衛轉頭看向陳拙。
「如果你把它投給《數學年刊》。」
「那些視純數學為上帝之語的老頭子,看到滿篇的引力子張量和工程類的蒙特卡洛代碼。」
「嗬嗬。」
大衛看著這三個人。
「沒人會懷疑這篇東西的價值,只要它出現,總會被人研究透。」
「但是。」
大衛整理了一下西裝的袖口。
「它太臃腫了,太難看了。」
「它會卡在排版編輯的桌子上,會在不同的審稿人之間互相推諉。」
「這不是改變世界的姿態。」
「我們不需要拿一個裝滿金塊的垃圾袋去敲門,那不體面。」
房間裡只有大衛的聲音在迴蕩。
山姆抓了抓頭髮。
「那怎麼辦?」
山姆看著桌上的紙。
「把我的代碼刪掉?可是沒有算法跑出來的數據驗證,物理理論就是個空殼。」
「把物理場景刪掉?」阿倫立刻否決。
「如果不加上弦膜的物理約束,陳的那個代數截斷,就成了純粹的紙上談兵,大家會覺得這只是個漂亮的數學遊戲。」
三位頂尖大腦,面對學術界的排版和審美規則。
陷入了沉默。
陳拙吃完了最後一口三明治。
他抽了一張紙仔細地擦了擦手指上的油漬。
然後把紙團扔進垃圾桶。
他走到桌邊,拿起筆筒里的筆。
「為什麼非要揉成一篇?」
陳拙看著他們。
三個人都轉頭看著他。
陳拙把那遝A4紙拿過來。
他翻到第一頁。
用原子筆在只有代數符號的那一部分,畫了一個圈。
「既然它臃腫。」
「那就把它肢解。」
陳拙的語氣很平靜。
他看著阿倫和山姆。
「一魚三吃,或者說,我們組個隊。」
阿倫沒聽懂。
「什麼意思?」
陳拙用筆尖點了點自己圈出來的地方。
「我把物理意義和你的算法,全部從我的邏輯里剝離出去。」
「我只寫純數學。」
「我只用最簡短的語言證明,在特定的拓撲結構下,這個商空間映射是成立的,代數循環是可以實現絕對截斷的。」
陳拙放下筆。
「這篇純數學的論文,不會超過十頁。」
「我投《數學年刊》。」
他轉頭看向阿倫。
「阿倫,你寫物理。」
陳拙把有紅色粉筆字的那張紙抽出來,推到阿倫面前。
「你不需要在你的論文裡去證明我的數學對不對,你也不需要解釋代碼。」
「你在你的論文第一行,直接引用我發表在《數學年刊》上的結論,把它當成一個不可懷疑的公理。」
「然後基於這個公理,去純粹地推導你的二維弦膜真空態。」
「這篇物理文章,剛剛好符合四頁的版面。」
「你投物理神刊,PRL。」
阿倫的眼睛微微睜大。
陳拙最後看向山姆。
「你拿我和阿倫的論文,作為你的底層邏輯支持。」
陳拙指著山姆的代碼。
「你只討論在給定的常數邊界和物理場約束下,如何實現局部算法的收斂。」
「你投計算機的頂會。」
房間裡徹底沒聲音了。
大衛靠在窗台上。
看著陳拙,眼裡閃過一絲亮光。
山姆摸著下巴上的胡茬。
腦子轉得飛快。
「化整為零。」
山姆喃喃自語。
「這樣一來,所有的審稿人,就只需要看自己領域裡的東西,不用跨界,不用嫌棄別人占用版面。」
「每一篇,都是各自領域裡最純粹,最優雅的形態。」
「而且。」
阿倫深吸了一口氣,接過了山姆的話。
「當我們這三篇分別發在三個領域頂刊上的論文同時面世。」
「底下互相作為引用的錨點。」
他們三個人,在同一時間,用三篇底座相連的論文。
同時轟炸數學,物理,計算機三大領域的最高殿堂。
但是。
阿倫看著陳拙。
他臉上的表情慢慢變得凝重起來。
「陳。」
阿倫開口,聲音很低。
「你知不知道這樣做,意味著什麼?」
陳拙靠在書桌邊緣。
沒有說話。
阿倫指著自己的物理手稿。
又指了指山姆的代碼。
「如果按照你說的拆分。」
「我的物理推導,和山姆的計算機算法,全部都將建立在你的那個數學證明上。」
阿倫緊緊盯著陳拙。
「你那篇投給《數學年刊》的代數截斷,就是我們這支隊伍的旗艦。」
「就是我們所有人的地基。」
阿倫停頓了一下。
「如果你的數學證明里,有哪怕一個微小的漏洞,被《數學年刊》的審稿人找了出來。」
「如果你的數學被推翻了。」
「那麼我和山姆引用的公理就不復存在。」
「我們的文章,會瞬間變成毫無邏輯的廢紙,甚至會成為學術界的笑話。」
山姆沒有說話。
只是看著陳拙。
在學術界,把自己的核心研究,完全建立在一個還沒經過同行評審的全新理論上。
是一種近乎於賭命的行為。
一旦基石崩塌,引用者的學術聲譽就會跟著遭到毀滅性的打擊。
他們現在。
等於是要把自己的前途,把這幾年來的研究心血。
毫無保留地,全部壓在這個十四歲少年的肩膀上。
陳拙看著阿倫認真的眼神。
他沒有拍著胸脯保證自己的數學絕對沒錯,也沒有說什麼保證萬無一失的廢話。
他只是側過頭看著桌上的紙,輕笑了一下。
「那你們敢不敢賭?」
陳拙問得很隨意。
沒有挑釁,就像在問他們等會兒要不要一起去喝杯咖啡。
阿倫看著他,看了一會兒。
阿倫突然笑了。
他伸手拿起自己那頁手稿,折了兩下,塞進襯衫口袋裡。
「我有什麼不敢的。」
阿倫語氣輕鬆。
「如果昨晚沒有你的那條線,我這輩子可能都摸不到真空態的邊,輸了就當重頭再來。」
山姆在床上翻了個身,床墊又發出了一聲抗議。
「算我一個。」
山姆盯著天花板。
「反正我的內存本來也要溢出了,能跑通一次,我已經本錢撈回來了。」
大衛在旁邊看著這三個年紀相差懸殊,領域完全不同的人。
在這間房間裡。
一個學術同盟,就這麼輕描淡寫地結成了。
沒有合同。
沒有宣誓。
全靠幾頁手稿,和對彼此智力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