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白天
第296章 白天
劍橋市的早晨,是從查爾斯河上吹來的風開始的。
鏽釘酒館的老闆拉開百葉窗,把門口掛著的營業中木牌翻了個面,變成了打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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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回吧檯,手裡端著一杯剛倒的冰水,喝了一大口,冰水順著喉嚨下去,讓他熬了一整夜的腦子稍微清醒了一點。
酒館裡現在空蕩蕩的。
幾個小時前擠在這裡的那幾百個人,就像是退潮的海水一樣,走得乾乾淨淨,連地上的碎玻璃渣和踩爛的洋蔥圈,都被帶起的氣流吹到了牆角。
老闆把手伸進口袋,摸出了那張支票。
他把支票平鋪在吧檯上,用手指按平上面的摺痕。
支票上的數字是真的,那個叫大衛的年輕人的簽名也是真的。
門外傳來一陣低沉的發動機轟鳴聲。
一輛白色的箱式貨車停在了酒館門口,車廂側面印著波士頓一家高端物流公司的標誌。
貨車倒車,停穩。
車門推開,走下來四個穿著統一灰色制服的男人,他們身材魁梧,頭上戴著鴨舌帽,手裡拿著成卷的防震氣泡膜,寬膠帶和幾根結實的固定綁帶。
帶頭的一個人走到酒館門口,推門走進來。
「大衛先生安排的車。」
帶頭的人拿出一張單子,看了一眼吧檯後面的老闆。
「來拉三張桌子和兩塊黑板。」
老闆點了點頭,指了指最深處的那個角落。
「在那邊,他交代過,上面的粉筆灰一點都不能碰。」
帶頭的人沒有多問,他揮了揮手,身後的三個工人跟著走了進去。
他們走到那個角落。
面對那三張沾滿酒水,菸灰和密密麻麻粉筆字的桌子,這幾個搬運工沒有表現出任何好奇,也沒有去研究上面寫了什麼。
在他們眼裡,這只是一趟運費高昂的特殊派單。
「先包桌子,懸空打包,別碰到桌面。」
帶頭的人下達指令。
兩個工人拉開氣泡膜,沒有直接往桌面上蓋,而是從桌子底部的四條腿開始往上纏繞,最後在距離桌面十幾厘米的半空中,用幾根硬紙板作為支撐,搭起了一個小小的透明帳篷。
氣泡膜被死死地固定住。
整個過程乾脆利落,一言不發,不到二十分鐘,打包工作全部完成。
四個搬運工抬著桌子和黑板,穩穩地走出酒館,裝進貨車帶有恆溫和減震系統的車廂里。
車門關上,鎖死。
貨車重新啟動,排氣管噴出一股青煙,順著街道開走了。
老闆站在門口,看著貨車消失在拐角處,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空蕩蕩的角落。
那裡現在只剩下一片有些發黑的木地板。
他搖了搖頭,拿起吧檯上的抹布,開始擦拭昨晚留下的啤酒漬。
就在那輛貨車離開劍橋市的同時。
哈佛大學物理系的一間辦公室內。
電腦屏幕的光打在坐在桌前的兩個人臉上。
那個昨晚最先認出Chow群的哈佛數學系亞裔青年,正坐在電腦前,他的旁邊,站著那個端過半杯黑啤的麻省理工物理系講師。
辦公室里的空氣有些渾濁,桌子上堆滿了草稿紙和幾個空咖啡杯,印表機擺在桌角。
滴~
電腦的機箱裡傳出一聲讀取數據的長音。
「傳過來了。」
亞裔青年盯著屏幕。
屏幕上,是一張用老式數位相機在昏暗的酒館裡拍下的照片。
照片的像素很低,噪點很多,上面全是紅,黃,白三種顏色的線條和符號,交織在一起,像是一團亂麻。
亞裔青年握著滑鼠,點了列印。
因為是黑白列印,照片上的顏色全都沒了,只剩下深淺不一的灰色和黑色線條。
物理講師伸手把那張還帶著一點餘溫的A4紙抽了出來。
他走到旁邊的一張大辦公桌前,把紙平鋪在上面。
亞裔青年也站了起來,走過去,從筆筒里抽出一支紅色的原子筆。
他在A4紙的最頂端,用紅筆寫下了一行字:
「陳拙/山姆/阿倫,凌晨六點,鏽釘酒館。」
寫完,他把筆扔在桌子上。
兩人低著頭,湊在桌前,看著這張滿是馬賽克和噪點的列印紙。
他們沒有去感嘆昨天晚上的場景有多麼瘋狂,也沒有去討論那個十四歲的少年有多麼天才。
他們現在腦子裡想的,只有一件事。
驗算。
把紙上的這些邏輯,在自己的腦子裡,一步一步地重新跑一遍。
物理講師的手指按在紙張的右下角。
「這是山姆的代碼。」
他的指甲順著那條灰色的線條往上劃。
「一個蒙特卡洛算法的變體,加了局部邊界收斂。」
「我看不到他設定的循環出口在哪。」
亞裔青年湊得更近了一些,看著那片模糊的像素塊。
「照片在這個位置對焦沒對準,只看到一個i趨向某個值的符號。」
「在這裡。」
物理講師的手指往左邊移了半寸,停在了一道相對清晰的豎線旁邊。
「在這個代數截斷線上,他把出口掛在了這裡。」
「但這說不通。」
亞裔青年直起身子,眉頭皺了起來。
「如果出口掛在截斷線上,那質量張量怎麼處理?阿倫不可能讓他把引力子的質量給抹掉,如果不抹掉,參數還是會回到循環里,山姆的數組照樣會溢出。」
「這就是我們要看的東西。」
物理講師沒有抬頭,他的手指在紙上敲了兩下。
「昨晚在現場,他們三個卡在這裡差點打起來,後來是陳加了一筆,他們才接著往下寫的。」
兩人順著物理講師手指的方向,在黑白噪點中,尋找著陳拙加的那一筆。
「商空間。」
亞裔青年指著豎線中間偏左的一個模糊符號。
他把旁邊的草稿紙拉過來,拿起筆,在紙上快速地寫下了這個符號,然後開始順著這個邏輯往下推導。
物理講師站在旁邊,看著他寫。
「陳把所有帶有質量張量的物理狀態,全部摺疊進了這個商空間裡。」
亞裔青年一邊寫,一邊低聲說道。
他畫了一個大圈,代表阿倫的真空態物理場,然後又畫了一個小圈,代表山姆的代碼循環。
最後,他在兩個圈的中間,畫了一條粗粗的直線,代表陳拙的代數常數牆。
「在常數牆的左邊,物理規律照常運轉,阿倫的真空態方程可以繼續推導。」
亞裔青年的筆尖點在直線上。
「但是,當這些物理量試圖跨越這條線,進入右邊的算法循環時,陳用這個商空間映射,把它們全部等價成了一個點。」
他抬起頭,看著物理講師。
「一個不帶任何多餘參數的,純粹的等價類。」
物理講師看著草稿紙上的圖解。
他的腦子在飛速運轉。
「也就是說。」
物理講師接過了話頭。
「對於山姆的代碼來說,它接收到的不是一個複雜的質量張量,而只是一個簡單的指針?」
「對。」
亞裔青年點了點頭。
「指針不占額外的內存,循環的變量維度被死死鎖在了這個指針所代表的常數上限里。」
物理講師倒吸了一口氣,儘管他昨天晚上在現場已經隱約猜到了這個結果,但現在親眼在紙上把邏輯理順,那種感覺完全不同。
他拿起筆,在山姆的代碼區畫了一個對勾。
「山姆的算法,成立了,數組不會溢出。」
「現在看阿倫的。」
亞裔青年把草稿紙翻了一頁。
物理講師看著列印紙最上方的那些物理符號。
「阿倫的真空態方程是順著這條常數邊界鋪開的。」
物理講師指著紙上的一處。
「他重新定義了邊界條件。」
物理講師在草稿紙上寫下哈密頓量。
「既然空間坍縮被代數牆強行停止了,就不需要引力子去提供向外的張力支撐。」
他的筆速越來越快。
「所有的物理演化,全部在這個二維的邊界上進行,弦膜在這裡實現了完全的自洽。」
他停下筆,看著寫滿物理符號的草稿紙。
「阿倫的方程,目前也沒有破綻,邏輯閉環了。」
辦公室里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亞裔青年看著那張模糊的列印紙,又看了看旁邊寫滿驗算過程的草稿紙。
「這三個瘋子。」
亞裔青年靠在辦公桌邊緣,輕聲罵了一句。
「他們用三個不同領域的工具,硬生生砸出了一條路,山姆的算法跑通了,阿倫的物理場自洽了,而這一切的底座,全是陳拙畫的那條線。」
同一時間。
哈佛大學為訪問學者提供的一間高級公寓裡。
皮埃爾穿著一件灰色的針織衫,正坐在靠窗的單人沙發上。
面前的茶几上放著一杯剛泡好的紅茶,香氣在房間裡瀰漫。
他手裡拿著一份關於代數幾何最新進展的預印本,鼻樑上架著一副老花鏡,看得很專注。
房門被敲響了。
敲門聲有些急促,不像平時酒店服務員那種輕柔的節奏。
皮埃爾把視線從預印本上移開,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早上八點半。
他放下手裡的紙張,站起身,走到門邊。
拉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戴著厚底眼鏡的老人。
老人的手裡沒有拄著昨晚的那把長柄雨傘,而是緊緊捏著幾張用訂書機釘在一起的A4紙。
老人的頭髮有些亂,眼眶下面帶著明顯的烏青。
「史密斯?」
皮埃爾看著門外的哈佛老教授,有些意外。
「這麼早,你看起來像是一整晚都沒睡。」
史密斯教授沒有多餘的寒暄。
他直接走進房間,反手把門帶上。
他走到茶几旁,把手裡那幾張A4紙啪地一聲拍在了茶几上。
「皮埃爾。」
史密斯教授轉過身,看著德利涅,聲音因為熬夜而有些沙啞乾澀。
「看看你那個十四歲的學生,昨天晚上在劍橋市的一家破酒館裡幹了什麼。」
皮埃爾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他走回茶几旁。
他沒有問史密斯發生了什麼事,也沒有問陳拙惹了什麼麻煩。
他知道,能讓一個哈佛的資深物理學教授大清早拿著幾張紙衝進他的房間,事情絕對不在常規的理解範圍內。
皮埃爾在沙發上坐下,低頭看向桌上的那幾張紙。
那是由傳真機接收後重新複印出來的圖片。
第一張紙的頂端,用紅筆寫著陳拙/山姆/阿倫。
下面的畫面極其模糊,充滿了黑白的噪點,紅黃白的粉筆顏色全變成了深淺不一的灰色線條,就像是一張用極其劣質的相機拍下的抽象畫。
皮埃爾伸手扶了一下鼻樑上的老花鏡。
他的視線在紙上掃過。
對於一個頂尖的數學家來說,過濾掉那些不需要的信息,是一種本能。
他沒有去管右上角那些屬於阿倫的物理場方程,也沒有去管右下角山姆的計算機偽代碼。
這些東西在他的眼裡,只是附帶的背景。
他的目光,直接穿透了那些噪點,精準地鎖定了黑板正中央的那塊區域。
那是這整張圖的樞紐。
皮埃爾看到了那道筆直的截斷線。
看到了線旁邊的那個符號。
代數循環,Chow群。
皮埃爾的呼吸,在這一刻,微微停滯了半秒鐘。
他太熟悉這個符號了。
皮埃爾的視線順著那條截斷線往下走,看到了那個商空間映射符號,以及代表著常數上限的那個C。
他沒有拿筆在紙上驗算。
那些基礎的推導過程,在他的腦子裡只需要零點幾秒就能跑完。
陳拙沒有去試圖解決高維空間在收縮時的曲率爆炸問題。
他直接用代數循環的剛性,在物理網格徹底崩潰之前,強行劃定了一個絕對安全的界限。
他把所有會導致崩潰的無限變量,通過一個商空間映射,摺疊成了一個等價的常數點。
把物理的死局和算法的死局,用數學的邏輯,硬生生地隔絕在了這道線之外。
史密斯教授站在旁邊,看著皮埃爾。
「山姆的代碼沒有溢出。」
史密斯教授低聲說道,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阿倫的弦膜在邊界上實現了自洽。」
「他們三個,在這個框架里,完成了邏輯閉環。」
皮埃爾沒有接話。
他依然盯著紙上的那道白線。
紅茶在杯子裡冒著熱氣。
牆上的掛鍾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音。
整個房間安靜到了極點。
皮埃爾慢慢地伸出手,食指落在那張列印紙上。
他的手指按在那個模糊的C上面,輕輕地摩挲了一下紙面,紙張有些粗糙。
作為這個世界上距離霍奇猜想最近的人之一,皮埃爾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幾張模糊的草圖意味著什麼。
如果說霍奇猜想是一座沒有門的堡壘。
那麼陳拙昨天晚上在酒館裡畫下的這道代數界限,就是搭在堡壘外面的一架梯子。
雖然梯子還很粗糙,雖然還不能直接走進去。
但是,但是......
皮埃爾慢慢收回了手。
他端起面前那杯紅茶,緩緩的喝了一口。
然後,皮埃爾抬起頭,看著史密斯教授。
「他們人呢?」
這是皮埃爾看完草圖後,問出的第一句話。
史密斯教授搖了搖頭。
「找不到。」
史密斯拉過旁邊的一把椅子坐下,嘆了口氣。
「天亮之後,大衛把酒館裡的桌子和黑板全運走了,找了安保看著,山姆和阿倫的手機一直關機,麻省理工和哈佛的人去他們的公寓敲門,根本沒人應。」
「陳拙呢?」皮埃爾問。
「應該在招待所。」
史密斯苦笑了一下。
「大衛放了話,二十四小時內不准任何人打擾他們,哈佛的招待所,前台根本不放人進去敲門。」
皮埃爾點了點頭,沒有覺得意外。
「讓他們睡吧。」
皮埃爾把那幾張紙拿起來,仔細地對摺好,放在了自己手邊。
「這種強度的推演,他們現在可能連拿筷子的力氣都沒有了。」
皮埃爾靠回沙發上,目光平靜地看著窗外。
「等他們睡醒了。」
他沒有把後半句話說出來。
但史密斯教授知道他要說什麼。
等那三個人睡醒。
等那些留在酒館裡的原始數據被整理出來。
等這套離散逼近模型被翻譯成正式的學術論文。
就該輪到整個學術界睡不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