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出了個風頭
第304章 出了個風頭
陳拙推開公寓的大門,走了出去。
波士頓十月的清晨,風吹在臉上,帶著一股查爾斯河水汽的涼意。
街邊的路燈還沒有熄滅,馬路上的車不多,偶爾有一輛早起的廂式貨車開過去,輪胎碾壓過路面,帶起一片片秋黃的落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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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拙把雙手插在外套的兜里,走下台階,順著人行道往前面的路口走去。
右腿的膝蓋因為坐了一整夜,現在走起路來稍微有一點酸脹,他走得不快,步伐很平穩。
在路口站了一小會兒,一輛波士頓街頭常見的黃色計程車從遠處駛來。
陳拙抬起手,揮了一下。
計程車亮起右轉向燈,靠邊停下,陳拙拉開後排的車門,坐了進去。
「去哪?」
前面的白人司機是個有些發福的中年男人,從內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
「哈佛科學中心。」
陳拙靠在椅背上。
司機點了點頭,伸手按下計價器,打了一把方向盤,車子重新匯入主幹道。
車廂里開著暖氣,溫度打得有些高,空氣里混雜著一股車載香水味和淡淡的菸草味,顯得有些沉悶。
車載收音機開著,聲音不大,裡面正在播報著早間的體育新聞,主持人的語速很快,似乎在討論著紅襪隊昨晚的某場棒球比賽,背景音里還夾雜著球迷的歡呼聲。
陳拙坐在後排,轉過頭,看著車窗外飛快向後退去的街景。
街角的便利店剛亮起招牌,路邊的咖啡館裡有店員在擦拭玻璃,一切都在清晨的光線里慢慢甦醒。
熬了一個通宵,哪怕精力再好,腦子也會有一種細微的空虛感。
在這個狹窄,溫暖,甚至隨著路況有些搖晃的車廂里,陳拙沒有去想昨晚寫下的那十五頁底稿,也沒有去猜普林斯頓那邊會有什麼反應。
那些龐大的代數公式、矩陣排列、常數牆,在這一刻全部被他按下了暫停鍵。
他就這麼靜靜地坐著,聽著收音機里有些模糊的英語播報,看著外面慢慢亮起來的天色。
這十幾分鐘的車程,成了一段純粹的放空時間。
車子在一個十字路口減速,拐進了一條相對安靜的街道,最後在科學中心附近的一個廣場邊緣停了下來。
「到了。」
司機踩下剎車,看了一眼計價器。
陳拙從兜里掏出幾張零錢遞過去。
剛一出車廂,十月清晨微涼的風瞬間吹了過來。
這陣風很冷,帶著秋天特有的蕭瑟,直接穿透了外套,把剛才在車廂里沾染的那點悶熱和困意吹得乾乾淨淨。
陳拙深吸了一口氣,覺得腦子徹底清醒了。
他順手把外套的拉鏈拉到最上面,雙手重新插進兜里,順著路邊的人行道往前走。
這邊的路面上鋪滿了紅橡樹的落葉,昨晚似乎下過一點很小的陣雨,落葉半干不濕的貼在紅磚上,踩上去有一點輕微的聲響。
路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
大多是背著書包的學生,行色匆匆地往各個教學樓趕,也有一些穿著夾克或者風衣的學者,手裡拿著文件袋,朝著同一個方向走。
穿過半個廣場,前面是一條通往科學中心的林蔭小路。
路口停著一輛賣早餐咖啡的手推車。
車上的不鏽鋼大桶里煮著熱水,正往外冒著白色的蒸汽,旁邊是一台有些年頭的半自動咖啡機,攤主正擰開蒸汽閥打奶泡,發出哧哧的聲音。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郁的現磨咖啡豆的焦苦味,還有剛出爐的黃油牛角包的香氣。
手推車前面排著三四個人。
陳拙走過去的時候,排在最前面的那個人剛好結完帳,那人伸手接過老闆遞來的紙杯,轉過身。
他一隻手端著咖啡,另一隻手的胳膊底下夾著一疊很厚的講義,紙張的邊緣都被翻得有些卷邊了。
丘成桐。
丘老轉過身,剛好和走過來的陳拙打了個照面。
老人家愣了一下,目光在陳拙身上停頓了兩秒,打量了一下他。
「丘教授。」
陳拙停下腳步,把手從兜里拿出來,嘴角帶著一點笑意,打了個招呼。
丘老端著咖啡杯,看著陳拙雖然精神還算不錯,但眼底那抹掩蓋不住的熬夜痕跡,臉上露出了一個隨和的笑容。
「起這麼早?」
丘老的聲音里沒有學術泰斗的架子,他往前走了一步,離開買咖啡的隊伍,語氣裡帶著幾分長輩的熟絡。
「看你這狀態,熬了個通宵?」
陳拙笑了笑,跟在丘老身旁,兩人並肩站在路邊。
「白天睡得多了。」陳拙說。
「晚上剛好有點思路,就順手理出來了。」
一陣晨風吹過來,捲起地上的幾片落葉,在兩人的腳邊打著轉。
丘老伸手攏了攏夾在胳膊底下的講義,低頭喝了一小口手裡的黑咖啡,熱氣模糊了他的鏡片。
「波士頓這十月底的風,有些冷啊。」
丘老看著街道兩旁光禿禿的樹杈,轉過頭,語氣隨意地跟陳拙閒聊起來。
「比起你國內老家這個時候,要冷得多吧?」
陳拙看著咖啡車上升騰起來的白氣,點點頭。
「是冷一點,老家這個時候風沒這麼涼,稍微舒服些。」
「算算時間,你來美國也快兩個月了。」
丘老端著杯子,眼神里透著幾分關切。
「這邊的氣候和飲食,現在還適應嗎?」
「還行。」陳拙笑了笑。
「我師母在我來之前特意為我學了點中餐,再加上我也吃得慣西餐,所以還好。」
「能適應就好。」丘老點點頭。
「咱們華國人的胃,還有這副骨頭,到了這邊總得慢慢養一陣子,吃不慣西餐就多去找找中餐館,自己弄點熱湯麵吃,別仗著年輕就不當回事,一到陰雨天,以後有得苦吃。」
「我知道的,謝謝丘教授。」陳拙說。
兩人沒在路邊多站,順著林蔭小路,慢慢朝著科學中心的大樓走去。
丘老走得不快,一邊走一邊慢慢喝著杯子裡的咖啡,陳拙配合著老人家的步調,不緊不慢地走著。
走了一小段路,丘老看著前面的路,話鋒一轉。
「昨天下午,皮埃爾在樓道里碰到我,跟我說你搞出了個什麼常數牆,把離散和連續的邊界對齊了。」
丘老轉過頭,看著陳拙的側臉,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和一絲笑意。
「我當時聽了,還有點不信,那可是連續微分幾何跟代數閉鏈之間的死胡同,哪那麼容易就能對齊。」
丘老放慢了腳步,把手裡的咖啡杯換了只手。
「結果今天一早,哈佛和麻省理工那邊都傳開了,說有人連夜用這套理論在超算上跑了模型,連史密斯那個老傢伙都驚動了。」
丘老笑出了聲,看著陳拙。
陳拙聽著丘老的話,只是看著前面的路,嘴角帶著一抹溫和的笑。
「底稿昨晚已經理完了。」
陳拙的語氣很平常,就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純代數的證明,早上出門前,我用公寓的傳真機給西里爾院長發了過去。」
丘老聽到這句話,停下了腳步。
他站在路邊,看著眼前這個雙手插在兜里,神色平淡的少年。
過了好一會兒,丘老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眼神里滿是一種欣慰。
「好小子。」
丘老搖了搖頭,嘴角有些止不住地上揚。
「西里爾今天早上拿到那份傳真,估計連喝咖啡的心思都沒了,這下普林斯頓那幫老頭子,這個月是別想睡個安穩覺了。」
丘老重新邁開步子,語氣裡帶著一點驕傲。
「咱們華國人,這個十月算是在波士頓好好出了個風頭了。」
「取巧而已。」
陳拙跟在旁邊,聲音溫和。
「連續的路走不通,我只能在離散格點上套個外殼,繞過去了。」
「數學裡沒有取巧,走得通就是本事。」
丘老喝完最後一口咖啡,看了看遠處的科學中心大樓。
「既然你自己的路蹚平了,今天就好好放鬆一下當個聽眾,龐加萊這塊骨頭太硬,朱熹平和曹懷東這段時間,每天睡不到幾個小時。」
丘老的聲音里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他們今天講Ricci流最關鍵的引理,大家都在硬熬,你前天答應了老朱要坐在第一排,今天可別再逃課了。」
「我明白。」
陳拙點了點頭,坦然地收下了長輩的交代。
「今天我老老實實當個聽眾。」
兩人繼續往前走。
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斑駁地打在路上,科學中心已經近在眼前。
樓前的小廣場上,來來往往的都是人。
空氣里瀰漫著一種緊張而又嚴肅的學術氛圍。
丘老走到路邊的垃圾桶旁,把空紙杯扔了進去,他整理了一下胳膊底下的講義。
「走吧,進去了。」丘老說。
陳拙點點頭。
兩人並肩朝著科學中心的大門走去。
路過小廣場的時候,不少人認出了丘成桐,有年輕的學者停下腳步,恭敬地向丘老打招呼。
丘老微笑著點頭回應。
那些打完招呼的人,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走在丘老身邊的陳拙身上。
在這個圈子裡,陳拙的名字早就傳開了。
那個切開霍奇猜想撓部分的代數天才,前幾天在會場裡露過幾次面,後來聽說對偏微分方程沒興趣,就不怎麼來了。
現在看到他神色輕鬆地跟著丘老重新出現,許多人的眼神里都閃過一絲詫異和好奇。
陳拙沒有去在意周圍的目光。
他跟著丘老走上台階,穿過大門,走進了哈佛科學中心的大堂。
三三兩兩的數學家們聚在一起,幾乎每個人的手裡都拿著一疊厚厚的列印紙。
「那個度量在這裡根本不連續!手術操作的邊界條件怎麼可能直接跨過去?」
左邊的一個咖啡座旁,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正用紅筆重重地點著桌面上的紙,大聲地對著對面的同伴喊著。
「可是按照佩雷爾曼的論文,只要曲率有界,這個區域就可以被平滑處理!」
對面的中年人同樣提高了音量,用手拍著桌子。
空氣里充滿了學術爭論的焦躁感,還有那種長時間睡眠不足帶來的煩躁,每個人眼底幾乎都掛著血絲。
陳拙站在大廳邊緣,看著這一幕。
丘老對這種場面早就見怪不怪了。
他環顧了一周,看到了站在不遠處走廊口的皮埃爾和阿瑟教授。
「皮埃爾在那邊,走吧。」
丘老偏過頭,對陳拙說了一句。
陳拙點點頭。
他把手從兜里拿出來,跟著丘老,步伐平穩地穿過那些爭吵的人群,朝著走廊深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