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閒聊
第320章 閒聊
距離那場決定了整個北美學術界走向的三校聯合研討會提議,已經過去整整一天了。
大衛的公寓裡,此刻正呈現出一種詭異,甚至可以說是割裂的反差感。
客廳的中央,簡直就像是一個剛剛被炮火洗禮過的重災區。
請訪問ⓈⓉⓄ55.ⒸⓄⓂ獲取最快的章節更新
茶几上堆滿了吃剩下的披薩盒子,揉成一團的草稿紙,以及橫七豎八倒著的空咖啡杯。
客廳那塊巨大的白板前,山姆和阿倫頭髮凌亂地在白板和各自的筆記本電腦之間來回暴走。
「該死的!這頁PPT到底要怎麼畫?!」
山姆煩躁地抓著自己那一頭本就亂糟糟的捲髮,對著電腦屏幕發出一聲痛苦的哀嚎。
他負責的是整個架構的底層並發調度部分,半個月後的三校聯合研討會上,他要面對的是哈佛和麻省理工計算機系最頂尖的那批老怪物的質詢。
「阿倫,你過來看看!如果我在這裡直接切入內存溢出的調度優先級,台下那幫老傢伙絕對會問我底層指針是怎麼重定向的!可是如果我不講重定向,這個並發邏輯在PPT上看起來就像是個該死的玄學魔法!」
山姆崩潰地拍著桌子。
另一邊,阿倫的狀態比山姆好不到哪裡去。
正咬著一根馬克筆的筆帽,死死盯著白板上自己畫出來的十一維流形拓撲圖。
聽到山姆的抱怨,阿倫頭也不回,含糊不清地罵了一句。
「閉嘴,山姆!你只是不知道該怎麼畫調度圖,我現在連怎麼在二維的PPT屏幕上給那群白痴展示十一維的物理流形嵌合都不知道!」
昨天,當陳拙極其平淡地將物理和代碼的最高榮譽推給他們,讓他們自己上台去講的時候,這兩個天才博士後激動得幾乎要原地升天。
但巨大的榮譽,往往伴隨著同等量級的恐怖壓力。
現在,當他們真的開始準備這份要在全世界最頂尖學者面前展示的報告時,他們才痛苦地意識到,要把陳拙那個不講道理的數學底座轉化成人類能聽懂的工程和物理語言,是一件多麼折磨人的事情。
而在距離這片重災區不到五米的開放式廚房中島台旁。
陳拙正處於一種與整個房間的焦躁格格不入的鬆弛的狀態。
他剛剛洗過一個熱水澡。
身上穿著一件寬鬆柔軟的睡衣,脖子上隨意地搭著一條白色的干毛巾,頭髮擦得半干,發梢還帶著一點溫熱的水汽。
他手裡端著一杯剛倒好的溫水,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然後拉開中島台旁邊的吧檯椅,坐了下來。
看著客廳里那兩個正在揪頭髮的室友,陳拙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看戲般的愜意笑容。
他把水杯放在桌面上,伸手將面前的IBM筆記本電腦掀開。
作為只負責數學底座的甩手掌柜,陳拙現在的任務,就是等半個月後,在研討會的最後上台,把那些代數截斷公式寫在黑板上就行了。
至於物理能不能嵌合,代碼會不會溢出,那不關數學家的事情。
電腦屏幕亮起,Windows XP經典的藍天白雲壁紙出現在眼前。
陳拙握住滑鼠,在滑鼠墊上輕輕晃了兩下。
電腦剛連上公寓裡的寬帶網絡,右下角的任務欄里,那隻戴著紅圍巾的小企鵝圖標,就像是吃了興奮劑一樣瘋狂閃爍起來。
伴隨著這陣閃爍的,是電腦音箱裡傳出的一長串急促而熟悉的提示音。
在這被英文、高維物理和底層代碼充斥的波士頓公寓裡,這幾聲清脆的QQ提示音,透著一股濃濃的屬於國內特有的感覺。
陳拙點開那個閃爍的頭像。
【金陵烤鴨小分隊】。
聊天框裡的消息記錄已經堆積了上百條,陳拙滑動著滑鼠滾輪,將聊天記錄拉到了最上面。
最先在群里發大水的,毫無懸念,是氣氛組組長。
【追風少年】:我靠我靠我靠!!!
【追風少年】:@C拙哥!大佬!你大周末的不在普林斯頓好好待著,跑去波士頓幹嘛去了?!
【追風少年】:你知不知道今天國內的高校圈子全瘋了!
【追風少年】:我本來今天周末,昨天晚上跟室友熬夜打魔獸,今天準備睡到下午兩點的!結果早上八點,天還沒亮透,我導師一個連環奪命Call就把我從被窩裡薅起來了!
【追風少年】:到了實驗室一看,好傢夥,我們整個院的教授,副教授全特麼坐在會議室里,盯著投影儀上一篇全英文的論文看!
【追風少年】:我導師指著屏幕上那個掀翻了矽谷算力底座的C. Zhuo,手都在抖,問我這是不是咱們國內出去的那個陳拙,我說這名字拚音這麼熟,這特麼不就是你嗎!
【追風少年】:拙哥!你賠我的周末!我被按在會議室里聽他們分析了四個小時的代數矩陣,聽得我頭皮發麻,中午連飯都沒吃上![大哭][大哭][大哭]
陳拙看著屏幕上這滿屏的感嘆號和哀嚎,腦海中幾乎能完美地浮現出王話少頂著兩個黑眼圈,在實驗室里抓耳撓腮,上躥下跳的倒霉模樣。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沒有急著打字,而是繼續往下翻。
在王話少發泄完一通之後,群里出現了一個極其嚴謹,極其認真的ID。
【ZK】:陳拙。
簡單的兩個字,帶著周凱一如既往的克制。
【ZK】:我前兩天剛收到一封郵件,我上個月投出去的一篇關於流體力學湍流邊界的論文,被《Nature》的子刊接收了。
【ZK】:這算是我本科階段獨立完成的最好的一項工作,昨天晚上,我還覺得挺驕傲的,覺得自己在這條路上總算摸到了一點真正的門檻。
看到這裡,陳拙微微挑了挑眉。
本科階段能發這種級別的頂刊子刊,周凱在物理學領域的確實已經走到了同齡人的最前沿。
但緊接著,周凱的話鋒一轉。
【ZK】:結果今天早上,我導師把ArXiv上那篇帶著你名字的論文列印下來,單獨發給了我。
【ZK】:我看了。
【ZK】:我看了整整一個下午。
【ZK】:你那幾個代數截斷的算子......
【ZK】:我用草稿紙算了一下午,我想找出你是怎麼把連續的物理流形和離散的代數網格連通的,但我找不出來。
【ZK】:在物理上,這完全是不連續的,是違背經典物理直覺的。
【ZK】:但是,偏偏計算機跑通了,模型閉環了。
【ZK】:我導師今天下午在黑板前站了兩個小時,最後嘆了口氣,跟我說:「這已經不是物理學在解釋世界了,這是數學在強行規定世界該怎麼運轉。」
【ZK】:我算不出來,但我知道那是對的。
陳拙看著周凱的留言,手指在鍵盤上輕輕摩挲了兩下。
就在這種略帶沉重的學術氛圍剛剛在群里蔓延開來的時候,一個黑色的句號頭像突然跳了出來,直接把群里的畫風硬生生給扭轉了。
【.】:陳拙!!!我恨你!!![憤怒][憤怒][憤怒][抓狂]
【.】:你到底有完沒完!
【.】:我這學期本來選的課就多,每天困得要死,好不容易熬到周末想補個覺!
【.】:結果你搞出這麼個破算子!今天下午我們水木數學系的教授像瘋了一樣,把我們幾個全抓到了討論班!全特麼是圍繞你那個數學底座,讓我們去推導你省略掉的那步同調映射!
【.】:我們教授在黑板上敲得震天響,非說這中間肯定有一條完美的微積分橋樑,只是你懶得寫!讓我們必須把過程給補全!
【.】:幾十頁的草稿紙啊!!!全在給你擦屁股算那個該死的極值點過渡!!!
【.】:你能不能消停點!你嫌麻煩抄近道不寫證明,你知不知道這給我們數學系增加了多少工作量!我只想好好睡個午覺啊![刀][刀][刀]
看著林一這頓不按套路出牌的憤怒控訴,陳拙實在沒忍住,喉嚨里發出了一聲低沉的輕笑。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客廳里還在揪著頭髮的山姆和阿倫,心想如果林一知道,連這篇論文的工程合作者都搞不懂那條微積分橋樑在哪,估計林一會直接順著網線爬過來,把波士頓這家酒館給砸了。
外界那些高高在上的學者、矽谷年薪千萬的架構師,看到這篇論文時,驚嘆的是改變世界的真理。
而在林一眼裡,這掀翻了世界科技格局的世紀發現,僅僅只是你沒寫證明步驟,害得我周末要加班給你擦屁股。
這種跳脫的抱怨,反而讓陳拙在這充滿學閥算計的北美,感受到了一種真實的,腳踏實地的放鬆感。
他笑著搖了搖頭,繼續往下滑動聊天記錄。
在林一的表情包轟炸之後,群里安靜了大概半個多小時。
直到晚上,一個穩重的頭像亮了起來,發出了幾條消息,並且伴隨著兩張圖片。
【苗】:隊長,大家別來無恙。
老苗的開場白,永遠是這麼溫和。
隨著國內網速的緩衝,群里的兩張照片一點點加載了出來。
第一張照片,是一張街景抓拍。
照片裡,刺眼的陽光灑在一條滿是沙塵的街道上,街道兩旁的建築風格帶著明顯的阿拉伯特色。
不遠處,是一面拉著鐵絲網的高大牆壁,牆外站著兩名全副武裝,穿著防彈衣的安保人員。
哪怕隔著屏幕,都能讓人感受到那種屬於中東腹地的乾熱躁動,以及潛藏在平靜下的危險與混亂。
第二張照片,似乎是在某個防範嚴密的內部會議室里偷拍的。
畫質有些模糊,光線略暗。
但依然能清晰地辨認出,這是一場規格極高的內部商業與科技峰會。
照片的中心,幾個西裝革履、身材高大的歐美男人正圍坐在一張圓桌旁。
從他們胸口佩戴的徽章顏色,依稀能分辨出那是微軟,IBM等幾家全球頂級科技巨頭在中東區的高級執行官。
此刻,這些平時高高在上的跨國巨頭高管們,正滿頭大汗,面色鐵青地盯著桌面上的一份報告,其中一個人甚至情緒激動地站了起來,手裡的筆幾乎要戳穿桌面。
兩張照片發完後,老苗的文字消息跟了上來。
【苗】:我跟著導師,這幾個月一直在中東這邊做國際地緣和貿易課題的實地調研。
【苗】:隊長,你可能不知道你們的這三篇論文發出來,在外面掀起了多大的風浪。
【苗】:今天,這邊的外交圈子和頂級商業峰會,已經完全亂套了,美國矽谷遭遇了極其嚴重的技術代差突襲,這套並發架構如果被鋪開,現有的算力壁壘將被直接摧毀。
【苗】:我發的那第二張照片裡,那幾家美國科技巨頭的中東區總裁,今天下午連常規的外交晚宴都取消了,他們收到了總部的死命令,不惜一切代價要搞清楚這個底層邏輯。
【苗】:剛才內部會議上,大家甚至在懷疑,這是不是哪個大國軍方隱匿了幾十年的絕密實驗室放出來的核武器,甚至有人在推演這會不會引發新一輪的國際科技封鎖和貿易制裁。
【苗】:大家都在猜那是哪裡的神仙。
【苗】:沒想到,是你。
【苗】:隊長,你這隨手在波士頓畫下的一筆,可是把大半個地球的科技巨頭,甚至各國的戰略情報部門都給驚動了。
看著老苗發來的照片和文字,陳拙拿著水杯的手微微一頓。
群里的聊天記錄滑到了最底端。
【歸去來兮】:隊長,牛。
陳拙靜靜地看著屏幕上這幾個熟悉的ID,看著他們用各自的方式,在這個小小的聊天窗口裡,對自己發出的反饋。
有誇張的哀嚎,有純粹的仰望,有慵懶的憤怒,也有著眼於天下的震撼。
在這間波士頓的公寓外,北美三大頂尖學閥正在瘋狂運作,試圖將C.Zhuo這個名字包裝成新時代的科學神明,試圖用資本和榮譽將他牢牢綁定。
那是一個充滿算計、利益交換和冰冷規則的名利場。
但在陳拙面前的這塊十幾寸的電腦屏幕里。
他依然是那個會在半夜被王話少蹭走牛肉乾的室友,是周凱心裡那座永遠翻不過去的山,是林一最討厭的增加作業的混蛋,也是老苗和和歸心裡,那個永遠走在最前面的隊長。
陳拙放下手裡的水杯。
他聽著身後山姆敲擊鍵盤發出的狂躁聲,以及阿倫嘴裡念叨著的物理公式。
他抬起雙手,將十指放在了那塊略微有些發燙的筆記本鍵盤上。
【C】:@苗中東那邊局勢亂,別光顧著吃瓜,出外勤的時候注意安全。
【C】:@.嫌作業多就別學了,要是實在困,明天逃兩節課,回宿舍好好睡一覺,教授點名讓室友幫忙答個到就行了。
陳拙敲完,按下回車鍵。
國內這會兒正是大半夜,群里估計大家都已經睡了,沒有新的消息跳出來。
陳拙握住滑鼠,光標移動到屏幕右上角,點了一下那個紅色的叉。
聊天窗口消失。
電腦屏幕重新恢復了那張系統自帶的藍天白雲壁紙,右下角的企鵝也終於安靜了下來,不再閃動。
陳拙合上筆記本電腦的屏幕。
他轉過身,將背靠在吧檯椅上,目光透過公寓巨大的落地窗,看向外面波士頓深秋的夜色。
查爾斯河在夜色中靜靜地流淌,遠處的哈佛和麻省理工校園裡,依舊有無數盞燈火通明,那裡有無數顆絕頂聰明的大腦,正在為了他隨手寫下的一行公式而徹夜難眠。
「陳!你快來看看這頁該死的PPT!」
客廳里,山姆頂著一頭雞窩般的亂發,絕望地揮舞著手裡的一疊列印紙。
「這步指針重定向,如果我不展開講,台下那幫哈佛的老頭絕對會用唾沫星子淹死我的!」
陳拙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慢條斯理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伸手拿起搭在脖子上的毛巾,隨意地擦了擦發梢上的水漬,語氣極其平淡且不負責任。
「那是你們的代碼,自己想辦法解釋,我看不懂。」
陳拙打了個哈欠,轉身朝著自己的臥室走去。
「我困了,先去睡了,你們倆走的時候記得把客廳的披薩盒子扔了。」
「見鬼的數學家!你這個沒有感情的冷血動物!」
山姆在背後發出一聲悽慘的哀嚎。
伴隨著這聲哀嚎,陳拙推開臥室的門,走了進去。
哢噠一聲。
房門關上。